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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破绽

5小时前 都市 1
许清歌的短信沈渡看了两遍。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短信还亮着。

照片里那个嵌墙保险柜的电子密码锁面板上有一个红色的小灯,亮着,不闪。

锁死了。

何维舟换了密码,又设了错误锁定。他不是在防贼,是在防许清歌。而他选择在最近换密码,说明保险柜里放了新的东西。

什么东西值得他把防自家人的级别调到最高。

沈渡把照片放大。

保险柜面板是深灰色的,按键上的数字被手指磨得有些发白,但看不出先后顺序。

照片右下角拍到了书柜的一角,书柜里的书码得很整齐,书脊朝外,有几本是发改系统内部的白皮书。

何维舟的书房不是摆设,他确实在里面办公。

沈渡给许清歌回了一条短信:

“别再试。一次都不行。”

发完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昨天就落光了,光秃的枝干伸在灰白色天空里,树杈的形状比有叶子时更清楚——那棵歪了一截的银杏,从树干中段就开始往右偏,偏了大概十五度。

座机响了。内线。不是老马,不是收发室。来电显示是外线转接。

“沈处长,一位姓姜的女士找你。她说你在等她的电话。”总机接线员的声音年轻,带着标准的服务腔。

“接进来。”

咔哒一声转接。姜晚棠的声音传过来。她没叫他的名字,也没说“喂”。她开口第一句的语速比平时快半口气。

“何维舟的人今天早上到我爸公司了。”

沈渡把话筒换到左手。

“几个人。”

“一个。自称姓刘,说是何岳年的秘书。没有名片。我爸让前台查了他的车牌,是省发改委的车,但登记的不是秘书处,是能源处的公务用车。”

“他要什么。”

“什么都没要。他看了我爸手上两个PPP项目的文件,说了两个项目编号,一字不差。然后说最近省里在整顿政商关系,有些项目要重新评估。”姜晚棠停了一拍。

“最后加了一句——‘姜总的女儿和省委办公厅的沈处长是熟人吧’。”

沈渡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动,但他的呼吸从鼻子改成了嘴。

“你爸怎么回的。”

“我爸说‘沈处长是我女儿的朋友,年轻人的事我不多问’。对方笑了一下,说‘那就好’。然后走了。从头到尾十五分钟,一杯茶没喝。”

“刘秘书。何岳年没有姓刘的秘书。”沈渡说。

“我知道。我爸也知道。所以对方不是秘书。他是何维舟的人,挂何岳年的旗号,是让这句话的份量更重——项目能不能继续,取决于沈渡与何家的距离。”

沈渡把话筒夹在肩和耳朵之间,腾出双手打开桌上的文件夹。

里面是全省能源工作会议的材料。

何维舟的风电项目审批清单在第几页。

不是这个文件夹。

是另一个,在左手边第二格抽屉里。

“你爸什么态度。”

“我爸说了一句话。他说‘晚棠,你告诉沈渡,我姜海声做了一辈子生意,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留。这个项目我不要了,你让他别替我心疼钱’。然后他问我:沈渡值不值得你押上你爸的产业。”

“你怎么说。”

“我说我十七年前就押了。”

沈渡握着话筒的手没动。

姜晚棠在那头等了他几秒,他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话到了喉咙口,被他压回去了。

她现在不需要他说任何话,她需要的是他把这件事的处理方案拿出来。

“你今天晚上过来。”姜晚棠说。

“好。”

“不是为了说事。今天不说事了。”

她挂了。和许清歌的挂断方式不同,许清歌是截断,姜晚棠是把最后一句话稳稳当当放好之后再挂。

沈渡把话筒放回座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银杏树的树杈上又停了一只灰喜鹊,还是那根歪枝。他看了两秒,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宋尧。

嘟了四声,对面接了。背景音里有复印机的声音,还有一个男声在远处喊“那个案子材料什么时候交”。

“老宋。沈渡。”

“你终于打来了。”宋尧的声音不高,但沈渡听得出他在走动,大概是从办公室走到了走廊上。“我以为你半个月前就该打。”

“为什么。”

“你收到东西那天,院子里就有人知道。消息走到纪委,用了一天半。东西是什么没有人明说,但说的人用了四个字——‘叔嫂文末’。这四个字的意思我不猜,你懂。”

宋尧总是这样。

他在省纪委做了十年,练出一种把要害信息埋在闲话里的本事。

沈渡想问他知不知道视频内容,但宋尧已经给出了答案——他不知道具体内容,但他知道有视频。

“你查过我没有。”沈渡问。

“查过。拿到消息的当天我就调了你的通讯记录。三个月,没有异常。你的银行账户我顺带瞄了一眼,存款二十三万四千,公积金正常缴,信用卡上个月刷了一笔七百八——买了一件羊绒衫。你这个人连消费都干净。”

“你调我通讯记录没有打申请。”

“打了。用另一个案子的名义套的。放心。我就是想确认一件事:你是干净的,这个东西到你手里之前,你没有参与过任何可以被人拿来做文章的事。”宋尧停了一下。

“你确实没有。”

沈渡坐回椅子上。办公椅的转轴发出轻微的吱嘎声。窗外的灰喜鹊飞走了。

“老宋。帮我查一个人。何维舟。省发改委能源处处长。”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突然变小了。宋尧大概是关了一扇门。

“何维舟。何岳年的儿子。”

“对。”

“你要动儿子扳老子。”

“我要知道他手里有什么。一个私人会所,城东别墅区,产权人叫刘建民,挂名法人。真正的出资方是谁。会所里的服务团队有没有固定人员。近半年的进出记录存不存在。”

宋尧沉默了一阵。他沉默的方式不是在犹豫,是在算时间。

“会所这条线我手上已经有一点底。去年省纪委接到过一封匿名举报,说何维舟在城东有一处私人物业,用于商务接待。调查刚立项就被叫停。叫停的理由不是说举报失实,是材料不全。你听起来觉得合理吗。”

“材料不全可以补。叫停就是不让碰。”

“对。所以碰这条线的人,只有你和我。我在这边用内部渠道查。查出来的东西不形成正式工作记录,你知道就行。正式立案之前,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要走的路。”

“我知道。另外还有一件事。何维舟今天早上派人去姜海声的公司递话。用的是何岳年秘书的名义。这个事你能不能——”

“不能。”宋尧打断他。

“姜海声的事我不能查。姜海声是你什么人,你知道,我也知道。我一碰姜海声,你就是徇私。纪委的内部纪律你不用我背。”

沈渡没有争辩。宋尧说的是实情。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做。”宋尧说。

“我可以查那个‘刘秘书’。冒充省级领导秘书身份进行公务暗示,属于违纪行为。如果他确实是发改委的人,我可以走一个侧面问询,就说有人反映基层有干部冒充领导秘书。问他几个问题,然后看何维舟的反应。”

“你要从这里找裂缝。”

“对。何维舟如果慌了,把这个人调走或者让他闭嘴,我就有材料继续查。他不慌,我就再找别的口子。这人做事有个毛病你知道吗。他太自信。他觉得所有人的反应都在他预设的轨道里。一旦有人脱轨,他的下一步就乱。”

沈渡听着宋尧的分析,从宋尧的语气里听出一种收了十年的东西。

宋尧十年前进纪委的时候,他父亲说“纪委比法院更需要稳得住的人”。

十年后,宋尧的稳不是不做事,是做事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就按你说的办。”

“你还有别的事没有。”

“没有。”

“许清歌那边——你小心。她的身份决定了她是整张网里最细的那根线。线断了,网就收不拢。”宋尧说这话时语气冷下来半度。

沈渡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然后他在椅子上坐直,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整理好,铁盘里的四份文件下面垫上对应的工作单。

每一份都在该有的位置。

📆日期:十月二十二日

⏰时间:晚上八点十五分

🏝️地点:姜晚棠别墅

姜晚棠的别墅在城东靠近江边的一处低密度小区。房子是三层小楼,她一个人住,前院种了一株海棠。十月底的海棠不挂花,叶子焦了一圈边。

沈渡停车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门口。

没穿家居服,穿了一件深绿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黑色长裤。

头发和上次不一样,不是刚洗过的半干,是干的,拢在耳后。

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人和门框的影子叠成一块。

她手里没拿红酒,拿了一个长柄的打火机。

门口台阶上放了一盏煤油灯。那种登山用的老式煤油灯,玻璃罩擦得很亮,灯芯刚被点着,火苗细而直,没有烟。

“你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沈渡走近。

“今天。电力公司说这片晚上要检修,可能跳闸。我找了半天手电,手电没电池。翻出来这个,我爸以前去工地的时候用的。”她把煤油灯端起来,火苗在玻璃罩里晃了一下。

“进来。”

沈渡换了拖鞋。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点了两盏落地灯,灯光温温的。

餐桌上没有摆饭。

姜晚棠把煤油灯放在茶几上,火苗在玻璃罩里稳定下来,直直地往上烧。

沈渡坐在沙发上。

她没坐。

她站在茶几对面,深绿色毛衣的领口高到下巴,和她平时在家穿低领的习惯不一样。

她把打火机放在煤油灯旁边,然后把两只手放在自己腰侧。

“你今天不要说话。先听我说。”

沈渡看着她。

“何维舟的人走后,我坐在我爸办公室里想了两个小时。我想的不是他那句话——‘姜总的女儿和沈处长是熟人吧’。我想的是另一句。他说最近省里在整顿政商关系。这句话是威胁,但威胁的不是我爸的项目。威胁的是你。”

她把右手从腰侧拿起来,摊开手掌。

“你一个省委办公厅的处长,和全省前三的民企老板的女儿过从甚密。这条线索不用查,递到省纪委就可以立案。何维舟不是在威胁我爸,他是在告诉你:我想点你的时候,不需要视频。你的人本身就是把柄。”

沈渡的手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姜晚棠摊开的那只手掌,掌心的纹路在灯光下很清楚,三条主线从手腕一直伸到手指根部。

“你爸在邻省被查,方荻来找你。许清歌的父亲写了检举信被压下来,许清歌来找你。我爸的公司被何维舟点了一下,我——我已经在你这里了。你身边每一个人都是何家可以打你的地方。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打。”

姜晚棠的手掌慢慢攥成一个拳头。

“我今天跟我爸说了一句话。”她说。

她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干脆的快板,变成了慢板。

“我说沈渡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他挨拳头,是为了看清拳头从哪个方向来。何维舟不出手,你抓不到他的破绽。他一出手,那个姓刘的是谁、发改委哪辆车、谁给他钥匙让他开着能源处的车出去办事——全是线索。”

她走到他面前。煤油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的高领毛衣上,毛衣的纹理粗粗细细,在火光下闪着细微的绒光。

“你会赢的。”

沈渡抬头看她。他的脸在煤油灯的光里被切成了光和暗的两半,眼睛在暗处。

“赢了以后呢。”

“赢了以后你别跑。你十七岁那年我没拉你,这次我不会再等了。”

沈渡从沙发上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她的头顶刚好到他鼻尖,和上次一样。

但他没有低头看她,她也没有抬头。

他只是把右手伸出去,手心朝上,放在她攥成拳头的那只手下面。

姜晚棠把拳头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展开,放在他掌心里。

“你的手比上次热。”他说。

“上次在你家楼下站了太久。”

沈渡的五指收拢。他把她的手整个攥在自己的手心里。

“晚棠。你爸的项目不会丢。何维舟今天派的人不是何岳年的秘书,是能源处的科员。车牌我查过了,是发改委能源处的公务用车,登记在使用人一栏的名字叫刘伟,何维舟的下属。这个人冒充何岳年秘书进行公务暗示,宋尧那边已经做了记录。明天他会被省纪委约去谈话。不是正式调查,是侧面问询。但消息会传到何维舟耳朵里。传到他耳朵里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有人开始还手了。”

姜晚棠听着。她没有惊喜,也没有松一口气的表情。她把另一只手也放进沈渡掌心里。

“你已经开始还手了。”

“对。”

“你用刘伟换时间。让何维舟先处理纪委的约谈,顾不上我爸。”

“对。”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放在他胸口。

和上次一样的位置。

左胸口。

隔着衬衫,心脏在跳。

但这次她没有说“你心跳比你说话快”。

这次她说的是另一句话。

“你十七岁那年,我爸帮你爸请过律师。没有帮上忙,你爸的事情最后还是不了了之。我爸一直觉得欠你们沈家。今天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他老了,公司有没有下一个五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女儿在你这儿能不能有个着落。”

“你怎么回他的。”

“我没回。因为不需要回。我不是我爸公司的附属品,你也不是我爸替你请律师的那个小孩了。我们之间的事,不需要我爸替我说。”

她把手从他胸口拿开。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煤油灯从茶几上端起来,举在两个脸之间。

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把她右眼里的光点也跟着跳了一下。

“沈渡。你今天晚上可以碰我。不是在楼下站着,不是躺在沙发上盖毯子。不是亲一下旧伤就叫停。你碰我。我要你记住,你在外面挨刀的时候,有人在这里等着帮你把衣服上的血擦掉。”

沈渡接过她手里的煤油灯,把灯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把她的高领毛衣从腰上往上推,推到她锁骨的位置。

她的手举起来帮他推。

毛衣脱掉之后,里面是一件很薄的无袖打底衫。

锁骨那颗痣在打底衫的领口露出来。

他低下头,嘴唇贴住那颗痣。

她的呼吸从鼻子改成嘴。呼出的气打在他的头发上,是热的。

“你今天不上楼。”她说的不是问句。

“不上楼。”

“刚才的话你听进去了。”

“都听进去了。”

她的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指腹贴住头皮。

和上次在他公寓楼下一样。

但这次她没有只放一下就松开。

她把他的头按在自己锁骨上。

“今晚不做。你还要想想怎么对付何维舟的下一条线。但我不让你不碰我。碰到我舒服为止。”

沈渡在锁骨上亲了一下。

然后把她的无袖打底衫从肩头往下拉一寸,拉到她肩胛骨的位置。

她肩胛骨的边缘有一条细细的皮肤纹路,是夏天晒出来的印子。

他把嘴唇移上去,停了一下。

“这里也晒到过。”

“今年夏天在工地上没打伞。”

他的手指从她脊椎沟滑上去。

没有用三根手指,是一个指节。

中指的第二个指节顺着脊椎的凹度一点一点往她后颈走。

她没有发抖。

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从一吸一吐的匀速变成两次浅一次深。

“你爸后来给你说了什么。”沈渡的声音贴在她肩胛骨上。

“他说——姜晚棠,你带他回家,我从来没说过什么。但你要是为了他不惜压上我的公司,我就问你最后一遍:他会不会娶你。”姜晚棠停了一下。

“我说我不需要他娶我。我要的是他需要我。他在你楼下站着等了你一个小时,你也等了他十七年。”

沈渡把手从她后背收回来。

她转过身来。

客厅灯光很暗,煤油灯的火苗是唯一有方向的光源。

光从下往上打,使她的下巴和颧骨的阴影往上反常地拉长。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把一句想说又没说出口的话从唇边咽回去了。

📆日期:十月二十二日

⏰时间:晚上九点五十分

🏝️地点:同上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

煤油灯还亮着,茶几上的红酒没开。

姜晚棠靠着他,头枕在他的大腿上,短发在他西裤的布料上蹭出一些微微的静电,几根头发翘了起来。

沈渡的手放在她右肩,没有动。

“煤油灯是你爸的东西。”沈渡说。

“嗯。他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守夜,就用这个。他说煤油灯比手电筒好,手电筒只有一束光,煤油灯照得地方多。坏处是有影子。影子到处晃。”

“你小时候见过工地。”

“见过很多。我妈走得早,我爸把我带到工地上,让我在板房里做作业。板房的灯很亮,但电压不稳,一闪一闪的。有一次跳闸了,我正在写数学卷子。我爸就拿这盏煤油灯放在我作业本旁边。火苗一直晃,我写的字歪的。”她抬起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模仿当年写歪的字。

沈渡看着她比划的手势,想起一件事。姜晚棠的字确实偏右倾,签名的时候笔画末尾总是往上勾。她当年对煤油灯下的字歪掉这件事印象多深。

“你爸是个好人。”

“是。但他也做过不好的事。你以为他白手起家干干净净吗。”姜晚棠看着天花板。

“他送过礼,送过钱,送过楼盘折扣。他全部告诉过我,每一笔。他说我不想知道也得知道,因为早晚有一天有人会拿这些来敲我们家。我不能是那个最后才知道的人。”

“他告诉了你多少。”

“够他进去。所以我不能让他进去。”她侧过脸,头还在他腿上,眼睛看着他的下巴。

“沈渡。你扳何岳年,你要知道何岳年和何维舟是两代人——你说的没错。但何岳年不干净,何维舟比他不干净十倍。你扳了何岳年,何维舟会拿他所有东西反咬。不咬你——咬我,咬方荻,咬许清歌。”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何维舟这个人,从小到大没有人逆过他。他爸是,省委里的人见到他也是先夸后问。许清歌是他手里最听话的那一个——听话了四年。现在她开始不听话了。何维舟不是生气,他是觉得有趣。他觉得这盘棋终于有个对手了。”

沈渡的手从她肩上移到她脸上。他把手背贴住她的脸颊。

“你今天为什么穿高领。”

她顿住了。她的样子像是被人从抽屉里翻出一件放了很久的东西。然后她深呼吸。

“脖子下面有块红印。不是在楼下亲的,是你上次走之后我自己弄的。我想试一下,如果我给自己留一个印子,你会不会看到。看到了会不会问。问了我就可以说:你不想我替你挡箭,我就偏要自己上。”她把脸别过去,对着他的手背,嘴唇贴住他虎口上一条旧划痕。

“我二十三岁丧偶。二十六岁开始掌管我爸的公司。我一直以为我一个人就够了。我用不着任何人。但那天在你楼下,你的手在我手上,我突然想起十七岁那个晚上——那时候是你靠着我,现在是我想靠着你。”

沈渡没说话。他把手从她脸上翻过来,手心贴住她的脸颊。她脸上有一点点潮,不是眼泪,是呼吸焐出来的。

沈渡的拇指在她皮肤上划了一下,停在嘴角。

“你刚才说煤油灯的好处是照的地方多。坏处是有影子。”

“嗯。”

“今晚没有跳闸。你点灯不是为了怕断电。”

姜晚棠没有说话。她的沉默让煤油灯在玻璃罩里发出的极细微的火光声替她回答了。

📆日期:十月二十二日

⏰时间:晚上十点四十分

🏝️地点:同上

姜晚棠在沙发上睡着了。头还在沈渡腿上。煤油灯还亮着,玻璃罩已经被熏出微弱的黑印,火苗比刚点的时候短了一截。

沈渡没叫醒她。

他把沙发那边叠好的毯子单手抖开,盖在她身上。

毯子边缘折进去裹住她的肩膀。

她在睡梦中缩了下脖子,把脸往他腿面上蹭了蹭。

茶几上她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老爸。

沈渡拿起来。手机在掌心里持续震动。他看了姜晚棠一眼,她没醒。他站起来,把她从沙发上轻轻移到垫子上,拿着手机走到厨房。

“姜总。沈渡。”

姜海声的嗓门很大,但听到沈渡的名字后立刻收住了。

“晚棠呢。”

“睡着了。”

“今天那个姓刘的事——她跟你说了。”

“说了。我在查。”

“小伙子,你听我一句话。你们年轻人觉得扳当官的就是证据、程序、开会、举手。我在这行泡了三十年,我告诉你,扳人最难的不是证据。是人心。何岳年他扳人用的是组织部,你扳他用什么。你用的是纪委。纪委里的人也是人。你有自己人在纪委,就要把你的人保护到最后一刻。不叫他冲,不叫他出名字。他把命交在你手上,你不能随便用。”

沈渡盯着厨房窗户的黑色玻璃。煤油灯的光从客厅射过来,微弱地映在玻璃上。

“姜叔。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我刚才收到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的是晚棠她当年出车祸的日期和医院的名字。那场车祸让她不能再生孩子。这件事我压了五年,没有人知道。现在有人寄给我,日期写得一字不差。”

姜海声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告诉我——这是不是何家的人。”

沈渡把手抵在厨房台面上。

他脑子里倒回去看了姜晚棠今晚说的每一句话。

她说“我不需要他娶我”。

她说“我要的是他需要我”。

她穿高领不是因为印子,是因为她父亲今晚把那个包裹的事告诉了她。

她知道了何维舟已经不动刀,改用针。

不刺肉,刺骨头缝。

“姜叔。那张纸您留着,不要撕。”

“你要做什么。”

“将来出庭用。”

姜海声在电话那头哑了。过了很久他说了四个字。

“你护住她。”

“我知道。”

沈渡挂了电话。他走回客厅,在煤油灯前蹲下。姜晚棠的侧脸埋在被毯子盖住的阴影里,碎发横在鼻梁上,被细微的呼吸一次次吹开。

他伸手把煤油灯的调焰轮转到底。

火苗缩成绿豆大的一点蓝光,最后灭了。

灯芯头残余的一丝热量把玻璃罩熏出一层薄雾。

客厅陷入全黑,只有没有被窗帘完全遮住的落地窗外透进来浑浊的夜色。

“沈渡。”她在黑暗里叫他的名字,声音闷闷的,从毯子下面传上来。

“嗯。”

“你还没问我今天为什么点煤油灯。”

“等你想说再说。”

黑暗中她把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摸了摸他手腕,摸到了。她攥住他手腕的力度和当年他在她家里接住水杯的力度一模一样。

“等下回。”

沈渡在黑暗里把她的手扣住,拇指贴住她虎口。

外面的风从江面上送过来玻璃上发出极低沉的呼鸣声。

煤油灯在茶几上冷却下来,玻璃罩的薄雾一点一点凝成小水珠。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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