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2小时前 都市 1
视频传出去的路径,江婉清是后来自己拼出来的。

源头是字母圈群里的那次蒙面局。

那个帮自己录像的手机主人——后来她查到网名叫“暗域之瞳”——把视频发在了一个只有两百多人的加密电报群里。

算是个小圈子内部的“战利品陈列室”,大家发自己调教过的女M,比拼难度值、身份反差度、露脸程度。

她的视频是里面点赞最高的。标题是“女权大V本M”。

加群要有推荐人,有审核,平时很安全,发出去大半年都没事。

但“暗域之瞳”犯了一个错——他把视频下载到了自己手机上,手机里有自动备份到iCloud,iCloud的密码他跟女朋友共用,女朋友翻了三个月前删除的相册,发现了这段一分四十七秒的视频。

女朋友不是女权博主,女朋友只是一个会在男朋友手机里查蛛丝马迹的女人。

她看完视频之后没跟男朋友闹,而是直接把视频转发到了自己的微信闺蜜群里,问了一句:“这女的是谁?脸好熟。”群里有个做新媒体的闺蜜认出来了,回了三个字:“江婉清。”

一切由此开始。

最初的三天什么也没发生。

视频在闺蜜群、前同事群、某个追星群之间零星传播,附言都是“看看这是不是那个女权博主”“卧槽好像真的是她”。

范围不大,但人群精准——这些群的共同点是,都对女权博主有或浓或淡的反感。

第四天凌晨零点十二分,视频第一次被发到了微博。

发的人是“晨晨妈妈想独立”。

没人知道刘晨是怎么拿到视频的。

后来的复盘里,江婉清推测,可能是张绍华把视频存在家里的电脑上了——她发过给他,在那次他半夜来公寓之后,她把视频当成一种要挟和玩具转发过去的。

张绍华那个蠢货一定没删,而翻丈夫电脑已经成为刘晨查奸的日常习惯。

事实可以是这样。

但更可能的版本是另一个:刘晨根本不知道视频是真的。

她在那天夜里搜索江婉清相关的内容时,在一个反女权的贴吧里看到了别人转发的视频,她打开看完,发现那张脸竟然是自己喊了几个月的姐姐,于是——在崩溃中——按下了转发。

附文只有一句:“这是你吗?”

凌晨零点十二分,微博发出。

不到十分钟,评论区涌进来超过三百条。

刘晨的账号平时的阅读量只有几十,但在那一刻,她丢下了一个炸弹,而炸弹的导火索早就铺好了——那些在角落里暗流攒动的反女权账号、那些被江婉清骂过的“婚驴”群体、那些在评论区假装理中客的“平权男”,早在过去几年里互相转发、互相加好友,织成了一张她看不见的网络。

有一个拥有六万粉丝的博主转发了刘晨的微博,配文:“来看看你们的‘精神领袖’,白天骂男人是潜在强奸犯,晚上跪着求人轮,这叫独立女性?”

之后的一切像雪崩一样。

转发链条在最初两个小时内只是缓慢地蔓延,在凌晨两点左右灌入了江婉清微博的评论区,开始是零星几条:“姐姐那个视频怎么回事?”“有人造谣你。”到凌晨三点,“江婉清视频”冲上了热搜榜的实时上升区。

睡梦中的合作方还没反应,但公关公司的监测系统已经亮了红灯。

凌晨四点十七分,她的手机响了。

不是来电,是所有APP的推送同时炸开——微博评论、转发、私信、微信新好友申请、短信验证码骚扰、邮箱提示。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不止,屏幕亮得刺眼。

那之后发生的事包括:无数过去曾被她骂过的、嘲讽过的群体出现——被她叫做“婚驴”的已婚女性、被她批为“屌癌”的反女权男性、被她斥为“工贼”的另一派女权博主、被她开除女籍的跨性别群体,以及单纯的猎奇群众;无数人涌入评论区,把视频里她在说自己“是母狗”“只需要精液”这段内容逐秒截图成九宫格,配上“这就是女权”的话题标签;不到二十四小时,她的微博掉粉十五万;合作品牌八家紧急发函解约,法务部措辞统一——“因签约方个人形象造成重大负面舆情,依据合同第X条解除合作并保留追责权利”;她在声明发出去之后删除了所有微博——私密可见,只留一条置顶:律师函。

以及最重要的——在这场雪崩中,最致命的并不是视频本身,而是“蕾丝边小艾”拿到的那批录音。

小艾是什么时候侵入她的云端账号的,江婉清至今没完全搞清楚。

小艾后来在朋友圈里发过一段话:“三个月前那次酒店之后我就在她包里放了录音笔。她是网红,我是崇拜她的素人,她把我的头按在枕头上的时候,我就决定——等她下次伤害谁之前,我先把她撕了。”这段话被截图发到微博上,转发量四万。

小艾发给媒体的文件包里包括:

江婉清跟张绍华的所有聊天记录,包括“下次叫你老婆一起来”那句;江婉清跟老张车内全套录音,从“张师傅靠边停”开始,到“臭知识分子”结束;江婉清跟刘晨泡澡当天晚上的偷拍音频——小艾不知道怎么拿到的,可能刘晨自己也在崩溃之后把手机交给了她;以及最致命的一段——江婉清和周教授的对话整理成文档后,文字版里她说的那句“让她也想进步”,被单独标红加粗,配上她在微博公开说过的那句话:“每一位姐妹都值得拥有完整的受教育权利,让我们用知识把父权逼到墙角。”

两份文本并排截图,标题被媒体拟为《“让她也想进步”——女权大V拉皮条实录》。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北京没下雪。

江婉清的律师函发出去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被全网群嘲回来了。

没人相信她有底气真的告,因为实在有太多的人希望从她身上挖出更多的料。

狗仔开始蹲守她的小区,拍到老刘在传达室里抽烟的画面,标题是“女权大V深夜倒垃圾的秘密”。

下午三点十分,她发了一条长文。

不是微博,是微信公众号。

标题叫《这是一场围猎》,全文四千字,核心论点四条:第一,视频是AI换脸,技术鉴定正在做;第二,所有聊天记录都是被恶意拼接的,原对话根本不是她;第三,这是有针对性的、有组织的大规模线上暴力,是“男性集体恐慌”对女性觉醒者的公开处刑;第四,她是受害者。

“你们打我一个,就是打所有敢说真话的女性。今天是我,明天就是每一个为姐妹发声的你。”

文章发出去之后半小时,赞赏人数超过两千,金额逼近四万。

但微博没有回来。

小艾在公众号发出后的两小时内接受了一个音频采访,把原声文件作为素材授权给媒体使用。

她讲到江婉清在酒店里贴着她耳朵说“逼里还有精液”那一段,用的是这样的表达:“我当时是她的粉丝,她说我们女性之间要互相帮助。然后她把有别人精液的硅胶棒捅进我的身体里。那不是性侵——性侵是违法的,她是用女权作为借口对我做了比性侵更恶心的事。”这段话被剪成了三十秒的音频,发在微博上,四个小时播放量破了两百万。

病毒一样。

下午三点二十分,江婉清的大号手机来了个电话。

她看了来电显示——晨晨妈妈。

接起来的时候,对面只有呼吸声,然后是刘晨的声音。

刘晨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像刀子划在玻璃上。

“江婉清,你那天晚上发的姐妹互助的合照……你发的时候,张绍华是不是就在隔壁?我第二天早上在地垫上看到那块泥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了。泥是夜里从外面带进来的,那天夜里只有张绍华会来。你搂着我睡觉的时候,他就在你另一个房间里操你。你发那条微博的时候,我刚被你用手指弄到高潮,而你嘴里还有我丈夫的精液。你对着所有关心你的姐妹说你是她们的榜样,你搂着我拍的合照下所有人都在祝福我们。你是怎么做到的?”

江婉清没说话。

“你说话啊。”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做学术汇报。

“晨晨妈妈,这件事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没告诉你全部。”

对面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挂断了。电话挂断之后,江婉清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没动,窗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

电话断了三分钟之后,微博热搜上多了一个词条:#江婉清回应#。

她没回应。

回应的是刘晨——她在自己的微博号上发了一段千字长文,全文没有提到江婉清的名字,但每一段都以“我的姐姐”开头,读起来像一篇祭文。

评论区最高赞的三条分别是:“姐姐的滤镜碎了”“杀人诛心”“这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到了傍晚,江婉清手机上的通讯录发来了几个通知。

张绍华的手机号停用了,刘晨的微博私信里还留着几个月前的聊天记录,但账号已经把她拉黑。

至于老刘,他只是发来了一条短信——老人机打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按的,格式没有标点:“姑娘这几天别出门了楼下全是人”

江婉清看完短信,把这部手机也关掉了。

她独自坐在公寓里,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路由器上那个不停闪烁的小绿灯。墙上的那些女性主义复制画被邻居家孩子的哭声衬托得很安静。

静坐了一个小时之后,半夜十一点,她重新打开安卓手机,点进唯一还在用的社交APP——“泡泡”。

公厕94号头像旁边挂着“在线”的绿灯。

“刘叔,你今晚夜班吗?”

老刘秒回:“在 狗仔还在门口蹲着”

“我要是现在下楼倒垃圾,会被拍到吗?”

“后门那条路我帮你看着 你从传达室后面绕”

她发了一个表情包,然后站起来。

机械地套上那件红色的包臀裙,没穿内裤——这是唯一还保持不变的习惯。

她照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在阴影里看不出具体的年龄,只看到嘴唇有点干。

她没有涂口红。以前见任何男人之前都会先涂一层口红,她说那是战斗准备。这一次没涂,好像突然觉得没有必要了。

凌晨一点四十分,电梯从十二楼下到负一层,再从负一层的通道绕到后门。

夜风很大,吹得裙子下摆往上翻,大腿上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后门没锁,传达室里的白炽灯透过门缝漏出来一长条光带。

老刘站在灯下,手里夹着烟,看到她的时候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

“姑娘来啦。”

“来了。”她说。

“这几天没来倒垃圾,”老刘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用鞋底碾了两下,“我以为你不倒了呢。”

“垃圾总要倒的。”

她走进那盏橘黄色的灯光里,老刘粗糙的手已经伸过来,捏住她裙子下摆,往上掀起一寸。

风吹过来,她感觉到大腿内侧的皮肤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然后是老刘手上茧子的触感,熟悉得像收音机里的老频段。

“大学生又怎样?”老刘嘟囔着说,声音闷在嗓子眼里,熟练得像念经。

江婉清闭上眼睛。

在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事——刘晨长文里那句“我的姐姐”、小艾音频里那句“那不是性侵”、堕胎那天照在药房门口灰白色的阳光、爱马仕狗项圈上那行FEMINIST DOG的刻字、那个被自己命名为“蠢货一家”的相册、94个编号组成的通讯录;然后这些画面全部碎了、散了、变成了老刘指甲缝里的黑色污垢、他虎口上的老茧、他说话时嘴角的唾沫泡、他解放鞋面上掉落的烟灰。

“刘叔,今天可以用力一点。”

她闭着眼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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