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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光盘3号

3小时前 都市 1
牛皮纸袋在床铺上放了四天。

它就那么躺在枕头边。

我每天睡觉的时候都会看到它。

起床的时候也会看到它。

但我没有碰。

只是看。

纸袋的边角微微翘起。

封口处折了两折。

白色棉线绕了几圈。

封口处被人叠得很整齐。

每一个折角都压得很平。

像做这件事的人有强迫症。

第四天晚上我碰掉了它。

站起来的时候手臂扫到。

牛皮纸袋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不重。

像一本书落地的声音。

它翻了个面。

封口朝下摊在地板上。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

然后弯腰。

我捡起来。

手指触到牛皮纸粗糙的表面。

那种触感——像是摸到一块干燥的树皮——带着纸张特有的涩味。

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纸浆味。

封口没有粘死。

只是折了两折。

我打开它的时候心跳是均匀的。

甚至没有多想。

像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看到了里面。

旧报纸。

折叠的。

泛黄。

纸边已经脆了。

稍微一碰就掉渣。

报纸的折痕处已经磨白了。

报纸有一股陈旧的纸浆气味——时间久了纸张散发出的那种气味。

我从袋子里抽出它的时候——纸张发出干燥的摩擦声——像是枯叶被揉碎的声音。

我抽出来。

摊开。

2002年的省日报。

社会版。

油墨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只有一股陈旧的纸浆味。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标题里有"醉酒"两个字。

内容是一起车祸。

司机醉酒驾驶。

在省道上撞死了三个人。

两男一女。

都是民工。

司机逃逸了。

后来被抓。

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我还记得其中一个遇难者的名字。

叫刘某某。

很普通的名字。

新闻旁边还有一幅配图。

模糊的现场照片。

一辆翻倒的货车。

地上有深色的印记。

我没有细看。

读完了文章。

我把报纸折好。

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回去。

折痕已经发白了——纸张在那个位置快断了。

放回袋子里。

报纸的边角从袋口露出来一点——我又按了回去。

我坐在床沿上。

手放在袋子上。

报纸的触感还在指尖。

一篇三年前的交通事故报道。

和母亲有什么关系。

和那个文件夹里的照片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但有人把它和这张光盘放在一起。

说明它们之间有联系。

只是我还没看到那条线。

报纸下面还有东西。

一个光盘。

纯白色碟面。

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个数字:3。

字迹不大。

清秀。

凛冽。

像女生的字。

笔画干净利落。

没有犹豫。

每一笔都很肯定。

像早就想好了要写什么。

我在灯下转了一下光盘。

马克笔的笔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黑色的笔画在白色的碟面上格外清晰——像是一个签名——但签的只是一个数字。

翻过来。

背面是银色的。

什么都没有。

空白。

干净得像一面镜子。

能映出我的脸——模糊的——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暗色的凹陷。

我把光盘举到灯下——银色的反射面映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形状——一道弯曲的亮带。

我在手里掂了掂。

很轻。

只有一圈塑料的重量。

轻到我怀疑里面是不是真的有内容。

但那重量在手心里是真实的。

我攥紧了一下。

光盘的边缘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放回牛皮纸袋。又拿出来。又放回去。又拿出来。

看了看墙上的钟。

晚上十点四十分。

秒针在走。

一圈一圈。

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沙——沙——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被消耗。

宿舍里其他人还在自习。

没有人。

只有我一个人。

整栋楼都很安静。

只有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偶尔传来冲水声——哗——然后静止。

我把光盘揣进口袋。穿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出门。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

我跺了一下脚。

亮了。

走了几步。

又灭了。

我轻轻咳嗽一声。

又亮了。

亮了又灭。

反复好几次。

声控开关不太灵敏。

有时候拍手也不亮。

有时候轻轻一响就亮了。

像一个脾气古怪的人。

走到楼下。

推开宿舍楼的玻璃门。

外面凉风习习。

路灯亮着。

几个人在路边聊天。

笑声断断续续。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有人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他。

径直往校门口走。

网吧在校园东门外。

步行十分钟。

我走得不快。

校园里很安静。

路灯隔一段亮一盏。

灯光在水泥路面上投下黄澄澄的光圈。

我走过的时候影子从身后转到身前再转到身后。

夜晚的校园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那些熟悉的路和建筑在夜晚变得陌生了——轮廓还在——但细节被黑暗抹去了。

经过操场时跑步的人已经散了。

只有看台的灯还亮着一盏。

孤零零的。

足球场的草皮枯黄了。

在路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铁丝网围栏上挂着几片枯叶。

风一吹就动一下。

但不掉下来。

东门外是一条窄街。

两边是小吃摊和杂货铺。

这个时间大部分都关门了。

卷帘门拉下来。

上面贴满了广告。

一块灯箱招牌还亮着。

发廊的。

粉红色的光。

地上的积水映着路灯和招牌的颜色。

我绕过去。

踩在干的地方。

网吧的招牌在一家药房楼上。

霓虹灯管拼成的字。

有几个字不亮了——在夜色里看过去像缺了牙齿的嘴。

我走上楼梯。

铁质的台阶。

踩上去咚咚响——空心的声音——像是踩在一面鼓上。

楼道里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

露出下面的水泥。

网吧里人不多。

烟雾缭绕。

靠墙的机位空着。

我走过去。

坐下。

椅子表面是皮革的。

已经磨破了。

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

坐上去的时候弹簧响了一声。

旁边的机位没有人。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头。

墙上的价目表黄底红字——边角翘起来了。

我开机。

机箱嗡嗡地转起来。

风扇的声音有点大——呜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努力地转。

桌面上各种游戏图标密密麻麻。

我等着系统加载。

在这段时间里我把光盘从口袋里掏出来。

放在桌上。

在荧光灯下光盘表面反射着彩色的光晕——像油渍在水面扩散。

我用手指摸了摸碟面。

光滑。

有一圈轻微的划痕。

翻过来看背面。

银色。

反射出天花板的灯管形状——模糊的——一条亮带。

光盘在桌面上放着——圆形的——完整的一个圆。

我用手掌盖住它——能感觉到它被我的手焐热了一点。

把光盘推进光驱。

驱动器咔咔响了几声——像一个老人在咳嗽。

光盘在里面旋转起来——嗡嗡的震动通过桌面传到我的手指上。

然后安静了。

屏幕弹出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名字是一串数字。没有后缀。没有缩略图。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记下了它。然后双击。

播放器打开了。黑屏。

然后画面出现。

走廊。

酒店走廊的画面。

暖色的壁灯。

深红色地毯。

壁灯的光晕圈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暖黄色。

编号牌在画面边缘——1109。

三个数字在黑暗的屏幕里格外醒目。

监控画面。黑白。颗粒感很重。老式摄像头的画质。画面边缘有些畸变。时间戳在右下角闪烁。

日期:02/06/03。

凌晨两点半左右。

画面里出现两个人。

一男一女。

脸上都打了马赛克。

方格形的模糊色块覆盖着他们的脸。

男人的身形高瘦。

肩膀有点窄。

走路时微微驼背。

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

女人的身形丰满。

步子不大。

穿着一件浅色的上衣。

裙装。

他们走到1109门口。

男人停下。

从口袋里掏出房卡。

在感应器上贴了一下。

门锁发出嘀的一声。

很轻。

但在安静的走廊里能听见。

男人推开门。

侧身让女人先进。

她低头走了进去。

他跟着进去。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轻轻一声响。

门锁咔嗒一声——然后走廊安静了。

走廊空了。

画面静止了。

只有时间戳还在跳动。

02:31。

02:32。

02:33。

秒数在一秒一秒地增加。

像钟摆。

有规律。

无情。

画面上那一男一女已经进去了。

门关上了。

我的注意力停在那扇门上。

门牌上的数字在黑白画面里还是能辨认——1109。

我盯着屏幕。手放在鼠标上。没有动。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凉凉的。蓝白色。眼睛一眨不眨。呼吸放轻了。好像怕被画面上的人听见。

画面继续流动。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时间戳不断跳动。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

一个穿制服的服务生推着车走过。

1109的门一直关着。

我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

眼睛干涩了。

眨了一下。

又睁开。

眼睛有些酸。

但还是盯着。

门开了。

男人先出来。

他站在门口。

整理了一下衣服。

把外套的拉链拉上。

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门内。

停顿了几秒。

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女人出来了。

她低着头。

头发有些乱。

站了一会儿。

一只手抬起来拢了拢头发。

动作很慢。

男人没有等她。

已经开始走了。

她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男人走路时有些踉跄。

像喝多了酒。

脚步不稳。

女人跟在他身后。

距离不远不近。

她始终低着头。

他们消失在画面边缘。走廊里剩下空荡荡的地毯和暖色的壁灯光晕。

画面静止了。走廊又空了。和之前一样。好像没有人来过。

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什么也没有。

黑屏。

播放结束了。

我盯着黑屏。

光驱还在转。

嗡嗡的声音。

光盘在里面空转。

我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很轻。

但很清晰。

周围的人声好像都远了。

键盘声。

鼠标声。

有人咳嗽。

都在很远的距离之外。

我不知道我看了多久。

也许是十秒。

也许是两分钟。

也许是十分钟。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刻度。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了——就是一片纯粹的黑。

但我的眼睛还盯着它。

好像在等它重新亮起来。

好像在等画面继续。

但不会了。

已经播完了。

1分58秒。

我看了四十二分钟。

看了二十三遍。

然后我伸手弹出光盘。

光驱咔咔响了几下。

托盘滑出来。

我接住光盘。

碟面微热。

温温的。

光盘上有我的指纹——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我用手指擦了擦。

指纹更花了。

我用手掌包住它——感受着那一点温度。

然后放回牛皮纸袋。

折好封口。

塞进口袋。

按平。

关机。屏幕上最后的光也消失了。

起身。走出网吧。

网吧的门在身后弹回去。发出一声轻响。砰。

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冷了。

冷空气像看不见的水一样涌过来。

我打了个寒颤。

把手插进口袋。

摸到牛皮纸袋粗糙的表面。

隔着纸袋我能感觉到那张光盘的轮廓——圆形的——薄薄的——边缘整齐。

街道上空荡荡的。

路灯的光照在地面上。

一片惨白。

我站在网吧门口。

没有马上走。

点了一根烟。

火柴划了好几下才划着。

火苗在风中摇摆。

我把烟点着。

吸了一口。

烟雾升起来在路灯的光里变成淡蓝色的。

然后消散。

我用手指捏了捏口袋里的光盘边缘。

然后用力握了一下。

纸袋被我捏皱了。

发出细微的声响。

光盘的边缘硌着掌心。

有点疼。

但那个疼刚刚好——帮我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是真的。

我在这个街上站着。

口袋里有一张光盘。

光盘里有一段视频。

视频里有一扇门。

门牌是1109。

街灯在我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路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偶尔一辆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又归于寂静。

路灯把街道照得亮堂堂的。

但没有温度。

光和冷可以同时存在——我现在明白了。

我站在那里。

抬头看天。

天空是深灰色的。

没有星星。

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褪了色。

只有几片云在很低的地方慢慢移动。

有一架飞机的灯在云层后面闪烁——红色的——规律地闪——一闪——又闪——消失在南边的天际。

我低下头。路灯下自己的影子缩在脚边。往前走一步。影子跟着动一步。像被拴住了。

继续走。

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

玻璃门里透出白色的灯光。

里面有人在买东西。

收银台前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店员——在低头看手机。

我从门口经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又低下头去了。

我没有停。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后退。

间隔均匀。

像某种规律的心跳。

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自己的脚步声——自己一个人在夜里走着——口袋里装着一段不属于我的秘密。

口袋里的光盘硌着大腿。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

像一个小小的硬块。

一个提醒。

一个警告。

一封来自某人的信——信上什么也没写——但信封里的内容已经说明了全部。

我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光盘的边缘——圆形的——整齐的。

我用指甲沿着边缘慢慢刮了一圈——发出细微的声响。

纸袋的边缘被我捏得有些湿了——手心里的汗渗进了牛皮纸的纤维里。

我不知道光盘是谁寄来的。不知道为什么寄给我。也不知道下一个什么时候会到。

但我知道。这不是最后一个。

还会有下一个。

还会有更多的光盘在来的路上。

牛皮纸袋。

没有寄件人。

编号的数字会继续递增——四。

五。

六。

它们已经寄出来了——在某辆车上——在某条邮路上——正朝我过来。

我阻止不了。

我收紧握住光盘的手指。

继续往前走。

夜风在街道上穿行——把枯叶吹得在地面上打转。

远处有一条狗叫了几声——然后又安静了。

世界现在很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震动——一下——又一下——和走路的节奏慢慢合在一起。

安静到我能听见光盘在口袋里被我的体温慢慢焐热的温度——它在变暖——从一个冰冷的异物变成一个温热的——贴着我的身体——像一个正在被接纳的东西。

那张光盘贴着我的腿——和我的心跳一起震动。

我走快了几步。

又慢下来。

然后恢复正常。

风还在吹——把远处的灯光吹得摇晃不定。

我走回校门口。

路灯下保安亭的灯还亮着。

里面没有人。

我推开侧门。

铁门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然后走进去。

校园里更安静了。

连路灯都暗了几分。

宿舍楼的窗户大多已经黑了——只有几扇还亮着——零星的光——像几颗不肯熄灭的眼睛。

我走回宿舍。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那声音很空洞——像是一个人在空房子里走路。

推开宿舍门。

舍友已经睡了。

呼吸均匀。

我摸着黑爬上床。

躺下来。

没有脱外套。

光盘还在口袋里——硬硬的。

我一直没有把它拿出来。

安静到光盘的温度和体温一样了。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光盘哪一部分是自己。

我想——这张光盘是谁寄来的?

陈晨?

还是别人?

如果是陈晨——他为什么要把1109的监控给我?

如果不是陈晨——那还有谁知道这些事——知道我母亲和这些人的关系——知道我在这所学校——知道我的地址?

信封上的字迹——清秀的——凛冽的——像女生的字。

陈晨的字不长这样。

那是谁?

黑暗中我睁着眼——光盘的边缘贴着我的大腿——凉凉的。

我翻了个身——光盘硌了一下——我没有换姿势——就让它在那个位置——硌着。

那个疼痛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还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上——没有飘走。

黑暗中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灯光在天花板上缓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像是一个看不见的钟在走——我始终没有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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