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六号盘·报童帽

3小时前 都市 1
小礼庄。我到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天雾蒙蒙的——不冷。但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寒意。村道上的雪被踩成了灰黑色,化了一半。又冻上了,走起来呲溜呲溜的。鞋底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冰碴子在脚底下碎裂——细小的咔嚓声。路两边是矮墙和贴着春联的铁门,红色的对联在灰色的天光下格外显眼。有狗在远处叫了几声——不是冲我来的——叫了两声就停了。陆敏家在村东头。院子门开着。烟囱里冒着烟,她正坐在院子里烧地火,铁架子上架了一口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穿着一件黑色的长羽绒服,领口露出一截白围巾,看到我进来,笑了,”可算起来了”

陆敏看起来精神还不错,羽绒服下面是一条深色的布裤,膝盖处磨得有点发白了。脚上穿着一双棉拖鞋。后跟踩扁了,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个马尾,好些碎发跑出来。被风吹得贴在她脸上。她把手里的火钳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羽绒服下摆沾的灰,”进屋去吧,外面冷”我蹲下来,伸手在火上烤了烤”不冷”

白天的光灰蒙蒙的——被云层滤过了一层,没有影子。

地火燃烧的声音。

噼啪噼啪的。

锅里的水咕嘟声,远处有人家剁饺子馅。

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闷而有力,鸡在什么地方叫了一声。

柴火的烟味。

混着铁锅里的肉香。

冬天的村庄的气味,干冷里夹着烟火气。

脸和手被火烤得发烫,后背却是凉的

“来年有啥打算?”陆敏问。我没有马上回答,看着火,火苗在风里摇晃着。把他脸上的光影摇得支离破碎,”还没想好”陆敏没有追问,嗯了一声”趁还能玩儿半年,好好玩儿”我笑了笑,那个笑很短,像是一朵火苗闪了一下就灭了

“我妈还好吗?”陆敏突然问,声音低了一些,没有看我——看着火。我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那个问题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来。在安静的空气里砸出一声响,”还好”我说。陆敏沉默了一下,伸手在我的腿上拍了一掌,不重”放心吧,没事”

他的脸被火光照得发红,但嘴唇是白的。

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眼窝陷了下去。

下巴上的胡茬冒出了青色。

手伸在火上方,指缝被烟熏得发黄。

他看着火苗,脑子里的画面。

光盘,照片。

血花,跟火苗叠在一起,眨了一下眼睛,把它们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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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多。我从陆敏家出来直接去了医院。母亲正背对着他。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刚把卫生间的洗手台擦了一遍。又在擦门把手,动作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擦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挽了一截——露出里面的秋衣边,没化妆。脸上有些浮肿,眼皮格外地双。像是哭过之后的浮肿,嘴唇有些白,不是没有血色。是一种”累白了”的白。那种白从嘴唇蔓延到整张脸——整张脸都是灰白的色调,没有生气。父亲的鼾声从走廊尽头的陪护椅上传来,他歪着头睡着了。鼾声不大——但持续——像一台老旧的风箱,呼——吸——呼——吸

她的动作是机械的,擦完门把手。

又把抹布展平。

叠了一下,去擦洗脸台边缘,擦完了洗脸台,又蹲下去擦地砖。

那个蹲下去的姿势。

腰弯得很慢。

像是腰在疼,蹲在地上擦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手扶了一下墙

我走过去。想接过她手里的抹布”我来”母亲没有给他,避了一下他的手”不用””你歇一下””不累”母亲说,声音是哑的,没有看我,继续擦手里的活。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在几平方米的空间里反复地。毫无必要地忙碌——洗碗,其实碗已经洗过了。擦桌子,桌子已经擦了三遍了,叠毛巾。毛巾已经叠得很整齐了。她只是在用忙碌来填满自己,不让自己停下来,因为她知道。一停下来,那些情绪就会涌上来

“妈”

她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奶奶我来看着,你回去睡一觉”

母亲的手在抹布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不用”

“你昨晚也没睡好”我说

母亲终于看了他一眼,只是很短的一瞥,张开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有说。低下头。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上,”那我去眯一会儿”

下午的病房光线不那么亮,窗帘只拉开了一半。阳光在窗帘的边缘镶了一道亮边。奶奶的呼吸声平稳的——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像潮水一样规律。走廊里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鞋底在地砖上摩擦——沙沙的。父亲在走廊尽头打鼾的声音。不大。但有节奏。消毒水味混着中午的饭菜味,还有母亲手上抹布的洗涤剂味道。柠檬味的。母亲走到陪护床边,坐下。没有马上躺下。坐了一会儿,垂着头,肩膀垮着,整个人的姿态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那个坐姿不是累了所以坐下来休息的姿势。是”终于可以不用站着”的姿势,是一种放弃的姿态。然后慢慢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墙壁。她把被子拉到脖子那里——蜷缩着——像一只收起了所有触角的动物

我站在病房中间,手里还攥着抹布。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窗外,阳光朦胧,但确实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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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出头。陆敏和表姐夫来了。表姐夫提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站在门口有些腼腆。侧着身子像是不知道站在哪儿好。陆敏一进门就脱了外套,熟门熟路地进了厨房,”小姨,我来帮您”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了一下”不用不用,坐”

表姐夫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的商标还支棱着。没来得及剪,坐下之后,两条腿并得很拢。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看起来三十出头。脸被风吹得有些糙。皮肤发红,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短,是干活的手。我坐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松弛下来,开始找话题,”看了没?姚明今天打得不错”我跟我说。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NBA”没看。回头看看录像”

陆敏在厨房里喊”小姨,你这菜做得也太好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笑”瞎做””瞎做都这么好吃,我得学两手”客厅里剩下我和表姐夫——两人沉默了几秒,电视开着。画面在闪,一台春晚重播。表姐夫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跟我说,”多亏了小姨”我看着他”工作的事,多亏了小姨帮忙打听,不然我现在还在那个破厂子里耗着”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感激——真心的那种——不是客套。他在说这件事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有说话。帮忙打听,母亲帮表姐夫安排了工作。就像她帮很多人安排了工作一样。或者说,有人通过她安排了工作。我想到了那个油头粉面的男人。在旅游文化节的洗手台旁边,拍陆敏屁股的那个人。我想问,但他没有。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我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母亲从厨房出来了一趟,端了一盘红烧排骨,围裙还没解。

围裙上沾了一点油渍。

头发重新梳过了,比下午整齐了一些,嘴唇上也多了一点颜色。

涂了口红,很淡的。

但确实涂了——她在努力。

努力让这个晚上看起来正常。

她把排骨放在桌子中间——盘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瓷响。

然后她退后两步。

看着大家——看了几秒钟——像是在确认这个画面是正常的。

一家人在吃饭。

过年。

有客人。

有菜。

她笑了一下——很短——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客厅里的吊灯,白色的。

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

厨房里母亲和陆敏的说笑声。

电视里春晚重播的相声声,嗑瓜子的声音。

表姐夫喝茶时杯盖碰到杯沿的声响,橙子的清新气味混着热茶的香味。

还有厨房里飘出来的菜香——红烧排骨的酱香味,混着醋的酸味。

屋里很暖和,我的脚踩在地板上,是热的,地暖烧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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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走后。我坐在书桌前。六号盘。文件名”mini-DV-dcr-ip1k-20031013003.avi”。手指在鼠标上放了一下——没有立刻点开。屏幕的蓝光照在我脸上。我盯着文件名里的那串数字——20031013——2003年10月13日。又是2003年。又是高二那年。我深呼吸了一口——点开了。画面亮了。视野正中,白色欧式长沙发,弧形黑色矮几。矮几上放着一个棕色的大挎包。古驰的,右侧半张白色短沙发。半圆形大理石廊柱,壁灯罩像斜劈开的葫芦。白色书橱壁炉。墙上挂着一幅巨幅的画,画面裹在几缕黑纱里,房间很豪华。比之前看到的所有房间都更豪华。像是某个私人会所的VIP套房,或者陈家的某处房产。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房间——但母亲见过

陈晨从右侧走进画面。

他穿着一件修身的白衬衫。

条纹西装裤。

头上戴着一顶报童帽,脸在灯光下显得惨白,皮肤几乎没有血色。

修身的白衬衫扎在西装裤里。

显得他很瘦——衬衫下的肩胛骨的轮廓是突出的。

报童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盖住了上半张脸。

只能看到他瘦削的下巴和薄嘴唇。

手指上戴着好几个戒指,银色的。

在灯光下反着光,右手腕上缠着一串手链。

木珠的,坐了一会儿

“装啥呢,又不是没来过?”他对着画面外说,声音里带着不耐烦。没有人回应

“过来”没有声音

“过来。,聋了?”画面外传来脚步声,很慢,一步,又停了一下,又一步

“你不还有事儿吗大老板”他把双脚翘在矮几上,晃着

母亲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很轻,嗓子干涩的。像是已经说过很多次但知道没有用的话”啥时候算完”问了两遍

陈晨的脸拉长了,又涨红了——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等我玩儿够了。,我能粘着你啊老大妈”他把脚收回到地上,歪着嘴笑了一下”你跟陈建军在这儿玩儿过几次?”没有回答”你给陈建军吹过没”还是没有回答,陈晨操了一声,收起了二郎腿,开始解皮带,”来,给老子舔”

“跪下”她没有动

“我叫你跪下”画面里,她的膝盖弯了,慢的,像骨头在拒绝,但身体还是降了下去

母亲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平静,她问,”你长辈都是咋教育的,能成这样?”

陈晨一脚踹在矮几上——矮几纹丝不动,但在安静中发出沉闷的一声”浪你妈”他往沙发上捶了一拳。然后是脚步声,轻快的,母亲在往外走。陈晨嗖地站起来。伸胳膊,疲软的性器消失在衬衣下摆后面,”你走,我马上发出去”他说,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钉子”反正你的烂屄也玩够了,往剧团,”他没有说完,操了一声,提上裤子,冲了出去

脚步声纷乱,皮鞋踩地,哐哐哐。什么东西被撞倒了,哐啷响——母亲喘息,咬着牙说”放开”然后是巴掌的声音,清脆的,接连两下,然后是母亲哭泣般的低吼。然后是皮鞋蹭地的声音。异常刺耳

我的手在鼠标上握紧,手背上的青筋凸了起来,想要快进。但手指指挥不了鼠标,僵在那里,呼吸变浅了。像是怕发出声音被屏幕里的人听到。我感觉到自己下巴在收紧——牙关咬住了——咬得太阳穴都在跳。他拖了一下进度条。画面跳到了后面。陈晨已经回到了沙发上,埋头抠着手机,往画面外瞥了一眼”我可没打你”我说。他的语气是懒散的——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关他的事

我把进度条又拖了一段,母亲从右侧走了进来,穿着大红色的卫衣和卫裤。白色网球鞋。头发高绾着,马尾上的皮筋缀着两颗白色珠子,跳跃着。在短沙发侧面停下来。迟疑了一下。陈晨伸胳膊,”左边儿——左边儿,在左边儿,顶头”母亲消失了,再出现时,她披着白色的大浴巾,脚似乎光着。陈晨猛地坐起来”过来呗”我把母亲拽过来,扯下浴巾,丢在茶几上。白色内衣裤,母亲抱紧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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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屏幕上的陈晨。那个放下杯子捋头发的动作,那个转头时下颌的线条,我突然想起来了

他见过他

李俊奇的画展。大波带他去的。那天下着细小的秋雨——秋天的雨,细得几乎看不见,但走在外面一会儿衣服就湿了。我站在出口处看墙上那幅《游泳的人们》。一个穿蓝色泳衣的女人浸在水里,池边一个红色泳衣的背影。大波在他耳边说”衙内还可以”然后他转头,看到了陈晨。陈晨站在出口的长桌旁边,穿着一件黑条纹的休闲西服。背对着他。在跟李俊奇说话,笑得很大声——然后他转过身来,偏分大背头。背后印着硕大的古驰字母。我看到他那张脸,白瘦的,带着笑的,但笑不到眼睛,”又一个衙内”大波说。陈瑶站在我旁边,她认出了那个标志,古驰

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到陈晨本人。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人,这个穿着古驰西服在画展上跟李俊奇大笑的人,这个在出口处端着红酒杯、偏分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的人——会在光盘里对母亲说”烂屄玩够了”

原来是他。不是梁致远,他来道歉,缝了八针的舌头,不是陈建军,光头的。戴无框眼镜的办公室主任”老三”是他,是这个戴报童帽的年轻人,是这个二十出头——皮肤惨白,戴满银戒指,说”等我玩儿够了”的年轻人

我靠在椅背上关掉了播放器,弹出光盘,拿在手里,六号盘,在手掌心里转了转。光滑的碟面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亮晶晶的。像是一口深井的水面,把光盘放回盒子里。站起来。腿是麻的——坐得太久了。膝盖发僵。走到窗边。窗外的天黑透了,路灯下有一层薄薄的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的。路灯的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一种惨白的光。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安静中,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原来是他”

脸在显示器的余光中,一半亮一半暗,手里还握着光盘盒。

手指压在塑料盒的边缘。

微微泛白。

他认出了陈晨的脸。

认出了那个下巴的弧度,和画展上那个衙内的侧脸重叠在一起,认出了那个笑。

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一个很小的地方——慢慢地。

安静地——塌了下去。

不是突然塌的——是像沙子一样,一点一点地流走了。

留下一个空腔。

那里本来有什么东西——我现在说不上来——但没有了。

我把光盘盒放在桌面上。

手指从塑料盒上松开。

指尖上有印子——压得太久了。

我坐在黑暗里。

没有开灯。

窗外的雪还在下——小小的雪花,在路灯下像一片片细小的羽毛,慢慢地落。

我看着那些雪花落了好一阵。

每一片雪花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落在路灯的灯罩上,落在树枝上,落在地面上。

无声的。

然后我站起来。

去客厅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

冰箱里拿出来的。

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胸口。

我站在厨房里喝完了那杯水。

然后洗了杯子。

放回杯架上。

走回房间。

关上门。

躺下。

闭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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