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使团

6小时前 乱伦 1
早朝。

今日的承天殿气氛与往日不同。

倒不是因为我又一次坐在了龙椅上——经过前几次早朝,满朝文武已经渐渐习惯了我的存在。

而是因为今日丹陛下方多了一行人。

五个穿着草原皮袍的壮汉,腰间系着天狼部特有的银狼头腰带,脚上是长及膝盖的牛皮战靴,踩在金砖上留下一道道泥灰痕迹。

他们的袍子上还沾着千里奔袭的风尘,脸上的胡茬乱糟糟的,和满殿朱紫官服形成了粗野与精致的鲜明对比。

天狼使团。

正使是阿史那云的亲弟弟阿史那骨——天狼可汗的亲弟弟,草原上排得上号的勇士。

此人不过二十出头,却长得极为魁梧,肩膀宽得像一扇城门,两条裸露在皮袍外的古铜色手臂肌肉虬结,每一条肌肉纤维都像被草原风沙打磨过的粗粝岩石。

他站在丹陛下方仰头看我,不跪。

那双灰蓝色的狼眼毫不掩饰地打量着龙椅上的我,嘴唇微张,露出一点被草原风沙磨得发黄的牙齿。

“大雍皇帝,”阿史那骨的声音像砂石磨在铁板上,官话生硬但咬字极重,“我姐姐让我来谈和。但我们天狼人的规矩——和谈之前,先比一场。马战、箭术、摔跤,你选一个。你赢了,我们坐下来谈。你输了,和谈免谈。”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周文渊第一个跳出来:“放肆!天狼使团来京是来求和,不是来比武!陛下乃九五之尊,岂能与你一个草原蛮子动手!”

“求和?”阿史那骨哈哈大笑,笑声响得像草原上的滚雷,“我们天狼人不会求和。是你们大雍的柳承德将军说,你们的皇帝是个有种的,不比我们草原儿郎差。我倒要看看——这个坐在金椅子上、穿着绣花袍子的小白脸,能有什么本事。”

他挑衅时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草原民族特有的、直来直去的轻蔑。

那双狼眼从我的龙袍下摆一路扫到我的脸上,在我的下颌停留了一瞬——大概是觉得连胡子都没有的男人不配和他谈判。

我站起身。

“比什么?”

阿史那骨愣了一下。

大概他以为我会退缩,会像他想象中的中原皇帝一样推一个将军出来挡刀。

“摔跤。”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马奶酒泡得发黄的牙齿,“草原上最能看出一个人有没有种的东西。输了的人要跪下来叫对方一声阿哈——大哥。”

“陛下!”周文渊的白胡子剧烈抖动起来,“万万不可!此乃蛮夷诡计,陛下龙体——”

“周卿,”我打断他,“朕还没打,你怎知朕会输?”

周文渊的胡子僵在半空中。

苏清寒站在队列最前方,绯色官服下的身体纹丝不动,但我捕捉到了她左手在袖中极轻地攥了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不再是以前的轻蔑和审视,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绷紧。

像是某种担心。

皇姐坐在太师椅上,朱砂笔在她指尖转了最后一圈,停了下来。

她面带微笑看着阿史那骨,又转过来朝我轻轻点了点下巴,嘴角那抹笑意还在。

“准备好了?”阿史那骨已经脱下了皮袍,露出上半身。

那身肌肉不是练出来的——是草原上骑马、拉弓、摔跤、在恶劣环境里活出来的粗犷扎实。

古铜色的皮肤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刀疤和箭痕,最长的疤痕从右肩斜跨整片胸肌直到左肋。

胸肌厚得像两块磨盘,腹肌不是中原武人那种整齐的八块,而是被草原风沙磨出来的、不规整但更具爆发力的块状结构。

他的手臂粗得像我的大腿,手腕上缠着磨得发亮的牛皮护腕。

他已经换上了摔跤皮裤,脚上踏着牛皮战靴扎在承天殿前的广场上。

满朝文武在殿前围成了一个大圈,太监们紧张地捧着拂尘站在外围,几个老臣已经在交头接耳商量如果皇帝被打趴下该如何维护朝廷体面。

我也换上了紧身短褐,赤着双臂。

我的身板不算弱——先帝留下来的武师傅每天逼我练一个时辰的拳脚和骑射。

但和阿史那骨比起来,我那身板就像插在金銮殿上的一面细长旗杆。

皇姐走到我身边。

她没有说任何担心的话,只是整了整我的短褐领口,手指在领口边缘极轻地按了一下。

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枚和田玉麒麟私印,放在我腰间的小皮囊里。

“我在那私印底托上刻了一行字。若你有事,就捏碎它。”她踮起黑丝脚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只有我听得到的话,随即退后,在太师椅上坐下,跷起腿,朝服下摆边缘露出一截裹在极薄黑丝里的脚踝。

“开始。”皇姐的声音不高,但广场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阿史那骨怒吼一声,像一头草原牦牛般冲过来。

他的第一步就把广场上的青石板震得闷响,双臂张开直取我的腰——标准的草原摔跤起手式,以力破巧。

我侧身避开他的第一次扑击,但他的反应比我想象的更快,左臂回扫直接砸在我的后背上。

那一记砸下来的力道像被一根原木抡中,我整个人差点被砸趴下。

后背肌肉在撞击的瞬间塌陷,肩胛骨发出咯咯闷响,脊椎骨被压得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痛。

不是被拳头打的闷痛,而是被硬物重击后的骨裂散架感。

“第一下就挨不住了?”他咧嘴笑了一声,但手上没停,右臂同时缠上我的腰侧。

那双灰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中原皇帝能扛住他一记砸背已经出乎他的意料。

我被他箍住腰的瞬间感觉到那只手臂正在收紧——他要的是箍腰后摔倒地,一招制胜。

我下沉重心右脚后撤,把体重压向他的发力方向——不是硬抗,而是借着他的力道让他的重心前倾。

他没想到我会顺着他的力道走,左侧脚步一时调整不及,上身略微一个踉跄。

他手臂的箍力出现了一丝松动。

就是这丝松动,我抓住他左右手腕交叉处猛地往斜上一翻——用他自己的力量把他的双手从我腰上撬开。

这招是我的武师傅教的少数能反制蛮力的巧劲之一。

他被撬开的瞬间那惊讶的神色还没完全展开在脸上,我顺势扣住他肘部麻筋,右腿扫他支撑脚的膝弯内侧。

他膝盖窝被扫中后弯倒的闷响传出来时身体开始倾斜。

然后整个像一座小山般砸倒在我脚下的青石板上。

阿史那骨被摔倒在青石板上的闷响在广场里回荡了整整三息。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周文渊的白胡子张在那里一动不动。

户部孙侍郎本来正拿着帕子擦汗,此刻帕子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

苏清寒左手袖中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阿史那骨趴在地上,愣了好几息。然后他翻过身看着广场上方狭长的蓝天,忽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大笑。

“好!是个有种的!”他翻身爬起来,单膝跪地,右手抚在左胸口上,用草原上最庄重的礼节朝我低下头,“阿哈!”

我把皇姐的私印收回囊中,没碎。

然后我伸手把他拉起来。

他那只粗粝的手掌像一张砂纸裹住我的手,力道大得能把普通人的手指捏碎。

但他只是用力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可以谈了。”他说。灰蓝色的狼眼里再也没有之前的轻蔑。

使团被引入偏殿会客室后谈判本身反而简单。

阿史那骨虽然粗野,但不是没有脑子——他的底线很清楚:天狼部要三样东西——通关互市、茶叶铁器以及撤走雁门关外的部分驻军。

前两样可以给,但撤军是底线。

最后达成的条件是:通关互市在雁门关外设榷场,每年春秋两季;茶叶铁器限量配额;驻军不撤但同意双方互派监军。

阿史那骨在最后一条上拍了桌子,把紫檀木桌面拍出一道裂痕。

但最终还是点了头,因为我有兵——柳承德三万铁骑就在他背后摆着。

和约签署后他在条约末尾用天狼文字签了名,又用匕首划破拇指,在签名旁边按了血指印,然后把匕首在桌面上一拍。

“我姐姐说你们中原皇帝都是软骨头。我看你是条汉子。”他咧嘴一笑,露出那口被草原风沙磨得发黄的牙,“她要是见了你……”

“骨王子。”皇姐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语气平淡但气韵悠长,带着刻意的提醒。

阿史那骨只笑了笑,没再说下去。他把签好的和约往怀里一揣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皮靴在宫道上踩出重重的闷响。

天狼使团的事处理完已近午时。

但还有一个时辰就要用午膳。

我在御书房里换了身常服,正打算翻开苏清寒递上来的折子细看时,太监忽然碎步跑进来跪在门口:“陛……陛下!宰相苏大人在宫道上晕倒了!”

苏清寒的官署在中书省最东边,但太监说她根本没走到中书省——退朝后她直接去了户部核对榷场新设的账目,从户部出来后又去兵部调驻军换防方案,从兵部出来后才开始往中书省走。

然后走在宫道上忽然扶着墙慢慢滑倒在地上。

宫女发现时她脸色煞白,额头全是冷汗,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的青筋上,官帽歪在一边,手里还攥着那份没送出去的折子——折子边缘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太医已经先到一步。

我踏进苏清寒官署旁边的临时值房时,老太医刚把完脉,面色尴尬地站在一旁,手指还搭在她腕上。

苏清寒躺在值房的小榻上,绯色官服被解开了最上面两颗盘扣透气,露出里面被白色抹胸紧紧裹着的脖颈和锁骨。

她的脸色确实差——平时只是冷的白,此刻是失血的苍白,眼底那圈青灰比平时更深更浓。

嘴唇干裂起皮,下唇中央那道干纹微微渗着血丝。

她的官靴被脱下来放在榻边,灰丝包裹的双足露在外面,脚趾在灰丝里微微蜷着。

她的灰丝在脚踝处微微起皱,脚背上有一道极细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脚底灰丝包裹的前掌处,那几道被官靴磨出来的红痕已经被太医涂上了一层淡绿色的消肿膏药,膏药在丝袜表面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虚脱。

“怎么回事?”我问。

太医咽了口唾沫,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来:“苏相这是长年操劳加上——来月事又站了一天,体虚加血虚。臣开个方子调理——”

“出去。方子放在桌上。”

老太医如蒙大赦,放下方子就退了出去。

值房里只剩我和她两个人。

窗外的午光被竹帘滤成碎金洒在她身上。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极淡的阴影。

她的呼吸很浅很轻,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避开某个疼痛的位置。

我走到榻边坐下。

榻沿微微一沉,她睁开了眼。

“陛下——臣只是——站太久——不碍事——”她想撑起身体坐起来,但手肘撑在榻上时胳膊一软又倒了回去。

她那条常年握笔、在朝堂上举笏板稳如磐石的手臂,此刻连自己的上半身都撑不住。

“别动。”我按住了她的肩膀。

隔着绯色官服的厚实锦缎,她的肩头在我掌心里微微发抖——不是冷,是虚。

她的官靴换新的了,但月事来了。

她今天早朝站了整整两个多时辰——从天狼使团谈判到摔跤,再到各部调令,她从头到尾没有缺席。

她说她来月事时穿灰色丝袜是“因为灰色耐脏”。

她今天穿的就是灰色丝袜。

此刻这双灰丝正包裹着她的脚底,脚底红肿处涂着太医留下的绿色消肿膏药。

而她的官服下摆上确实有一小块极不起眼的暗红色印渍——就在大腿后侧的位置,被她用官服的褶皱遮住了大半。

如果不是此刻她躺在榻上,根本不可能发现。

“疼吗?”我问。

“……臣说过臣来月事的时候,穿灰色丝袜。灰色耐脏。今天早上走的急,忘了喝红糖水。”

这位十六岁中进士、二十岁入中书省、二十四岁封宰相的女人,在承认自己忘了喝红糖水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平静却藏不住的虚弱。

“太医开的方子呢?”

“在桌上。太医开了益母草、当归、白芍,都是寻常的妇科调经药。臣回去让人煎——臣不碍事,只是血虚,站起来急了就晕了一下。陛下不必担心。”她说着又想起来,又被我按回去。

这一次我手上的力道加大了些,她的后背完全贴在榻上,再也没力气挣扎。

她的手攥住榻上的薄毯边缘,指节泛白。

“你上次说月事从来不请假。上朝站四个时辰腿软了也撑着,被同僚闻到血腥味就说墨汁洒了,裤子上沾了血就说朱砂染的。朕听着的时候心想——这个女人是真能撑。”我看着她,她的睫毛在我注视下微微颤动,“现在朕看到的是这个女人撑不住了。躺在值房的小榻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苏清寒,你打算撑到什么时候?”

她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张常年冷漠的冰山脸上被疲惫一层层剥开,露出底下的真实——不是冷,是累。

不是刻板禁欲,是没人替她扛。

过了很久,她闭着眼睛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轻到几乎被窗外竹帘的沙沙声盖过。

“撑到撑不动为止。”

“那现在到了。”

“还没有。”她睁开眼,眼睛里有极细微的血丝,“臣只是晕了一下,休息片刻就好。奏折还在臣的官署——”

“奏折的事等会儿再说。”

我把太医的方子拿过来。

方子上除了益母草、当归、白芍这些常规药材,还有一味艾叶炭——化瘀止血的。

旁边写着煎法:艾叶炭布包,余药水煎服,加红糖三钱。

我看完后把方子折好放在桌上。

然后拿起榻边那盆太医留下的热水里浸着的帕子,拧干,叠好。

她来月事时体虚怕冷,太医特意放了盆热水在这里,但她大概连拧帕子的力气都没有。

我把热帕子贴在她下腹的位置上——隔着官服,但热力能渗透进去。

她小腹被热帕子敷到的时候身体猛地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嘴唇抿得更紧了,但这次的抿法和之前不同——不是抗拒,而是某种被触碰了软肋后的、不愿被看穿的隐忍。

“臣——臣自己来——”她想接过热帕子。

“你自己手上连拧帕子的力气都没有。”

她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很长。

窗外的午光在竹帘上晃了晃,被风掀起一角。

然后她极轻极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像是从她入仕十年的每一次隐忍每一次硬撑每一次独自熬过的深夜里积攒下来的所有疲惫一起被吐出来。

她没有再挣扎,闭上眼躺着,灰丝双脚搁在榻尾,脚底的红肿处被膏药浸得微微发亮。

“苏清寒。”

“臣在。”

“朕问你。你入仕十年,有没有哪一天——被人照顾过?”

她闭着眼睛。

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动,不是笑,是某种努力克制但克制不住的表情。

那表情只是轻轻一牵嘴角,然后就绷住了。

最终她轻轻说道:“没有。从来没有人问过臣这个问题。臣今天也不打算回答。但臣想——陛下会知道的。”她说到这句时睁眼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她在御书房窗后偷看奏折影子时的那种波动又出现了,但比那时更清晰更不加掩饰,“现在知道了。”

然后她慢慢坐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倒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下腹上敷着的热帕子,又看了看自己的灰丝脚底涂着膏药的痕迹。

然后把脚轻轻地移了下来,准备从榻上站起来。

“臣——臣先回官署。还有许多折子要批。”

“今天我批。我去官署。你好好休息。”

“陛下不是还要去——”

“我说了。我批。”

她看着我,那双淡色的瞳孔里闪过一层极其复杂的波动——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她大概这辈子都没怎么体验过的情感。

她沉默了几息后轻声说道:“谢陛下。臣就在此歇息片刻。下午去官署协助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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