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岁岁如今

6小时前 乱伦 1
多年以后的中秋夜,我坐在凤鸾宫的桂花树下。

树干又粗了两圈,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枝叶间垂下来的丝袜比记忆中更多——黑的、白的、紫的、灰的、鹿皮的、掺了狼毫的,全是这些年间女人们系上去的。

有些已经褪色了,茉莉暗花那双白丝泛了极淡的米黄,兰花纹那双的边缘起了毛,最高处那双桂枝白丝被风霜反复侵蚀后银线仍固执地泛着微光,黄鹂尾羽上那根墨色丝线是沈念微二十岁那年绣的,如今她已不再年轻,那根墨线仍和她鬓边簪过的赤金凤钗上那颗鸽血红宝石在同一个月光角度下闪光。

皇姐靠在我肩上,头发已白了大半。

她今天没有穿朝服,只裹着一件极旧的玄色狐裘——就是她宣布还政那年冬至祭天穿的那件,领口的白狐腋毛已磨得稀疏,袖口被她批折子的手腕蹭出了极薄的亮光。

狐裘下摆露出一小截裹在黑丝里的小腿。

她的腿比年轻时瘦了些,黑丝在踝骨处微微起皱,袜口那两个金线绣字“临”“渊”已磨损得只剩模糊的金色残影。

她的呼吸极轻极匀,嘴角那道旧血痂凝成了极淡的褐白色细线,眼角那道旧疤被岁月磨得更浅,浅到只有贴得极近才能看见。

她刚才吃了半块桂花糯米藕,把剩下半块放在碟子里说等会儿再吃,然后就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本她写了好些年的《凤鸾宫日常纪要》。

册子已厚得合不拢,封面的“晏如”二字被她指尖磨出了毛边。

我低头看着身边这个女人。

她还是我的皇姐——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长公主,那个用朱砂笔在我后腰写“皇姐专属”的女人,那个在黑丝上绣着“临”“渊”金线小字的楚晏如。

她的睡颜和她年轻时躺在我腿上吃葡萄时一模一样,只是现在她睡着了会极轻地打鼾,鼾声和她批折子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同频。

沈念微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还在绣一双新的白丝。

她的头发也已白了几缕,眼角那颗泪痣旁的细纹比年轻时更深,但她捏银针的手指依旧极稳极准,每一针都落在丝面最恰当的位置。

她鬓边簪着皇姐送她的赤金凤钗,凤嘴里那颗鸽血红宝石在月光下依旧鲜红如初。

她膝上摊着那双还没完工的白丝——袜口镶着极细的银线桂花滚边,和她年轻时绣的第一双同款。

这些年来她每年中秋都送我一双新白丝,我已攒了好几十双,全挂在桂花树上。

她绣完最后一针,把银针插回针线笸箩里,抬头看着满树丝袜,眼角那颗泪痣在月下轻轻一跳。

“这双是今年的。臣妾每年中秋都送陛下一双新白丝,送了这么些年,树上都挂不下了。明年怕是要移一棵新树过来。”她站起来走到树下踮起脚尖把那双新白丝系在最矮的那根枝条上——她年轻时能系到最高处,如今只能系到最矮处。

但她手指翻飞的动作和当年在坤宁宫绣架前一样灵巧。

系完后她退后几步仰头看着满树丝袜在晚风里轻轻旋转,看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双她缝了好几个晚上的厚绒白丝,袜口绣着极细的格桑花纹,她把这双新完工的白丝仔细叠好放进旁边的紫檀木匣子里。

那是等会儿要差人送到临安给苏清寒的。

她每年秋天都托人给苏清寒捎去一双新丝袜,格桑花纹掺了阿史那云每年春天从草原带来的狼毫,这一批的毛色是前几年那匹老炭黑马在最后一次换毛时梳下来的尾鬃。

太后在慈宁宫佛堂里敲着木鱼。

她的头发已全白了,但那双紫丝长手套依旧裹着她修长的手指。

她跪在蒲团上,紫丝包裹的膝盖在蒲团边缘压出极细微的草席印痕。

她面前供着那尊释迦牟尼金身像,像前放着柳承德那把修好的旧弓。

弓弦已换过好几次,柳承德的亲兵每次回京述职都会带来新的狼筋弓弦替下旧的。

她每夜敲木鱼时习惯性地用左手抚弓弦——不是拉弓,只是极轻极慢地在弓弦上蹭一下,让弓弦发出极细微极悠长的嗡鸣,那嗡鸣和她木鱼的笃声在同一个节拍上共振。

她腕上同时戴着那串旧紫檀佛珠和那串刻着“如烟已归”的新紫檀持珠,两串珠子碰在一起,每捻过一颗便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

佛堂外紫藤花架上,今年最后一拨晚开的花序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她敲完最后一记木鱼搁下木槌,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拿起那串刻着“如烟永念”的旧紫翡翠项链,对着月光看了片刻,然后把它挂在柳承德的旧弓弓梢上,和刻着“承德”的那枚玉扳指并排挨着。

她推开佛堂的雕花木门走到紫藤花架下,仰头看着那弯和几十年前她刚从雁门关嫁进京城时一模一样的中秋月。

苏清寒已告老辞归故乡临安。

她的宰相金印在卸任时交还了吏部,印盒里只留了一小片极淡的朱砂痕,是她最后一夜在中书省值房里,亲手把金印盖在自己身上的旧位置时留下的。

那时她的脚踝上只剩一朵银莲,红莲早已挪到我的手心,但她值房案头那只琉璃小瓶里的桂花蜜,每年秋天仍有凤鸾宫的宫女遵着旧例送往临安苏府。

她回到临安后住在她十六岁中进士前住的老宅子里。

老宅临河,窗外是那座她小时候每天走过的小石桥,桥下的河水依旧极缓极清,和她十六岁那年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每天仍批折子——不是朝堂的折子,是她自己编的《天狼部婚约习俗摘要》增订本。

她离京时把这本厚册子带走了,说还要再补几页附录。

她每年秋天托人从临安捎来新腌的酱萝卜和一本她手抄的诗词小册——不是公务文书,是她自己闲时抄的《诗经》里的句子,字迹依旧极冷峻极工整,但每页页脚多了一行极小的私注。

今年这行私注写的是:“京中桂花已落否?临安桂花比京城晚开半月。昨夜梦回凤鸾宫,桂花树下有人敲钟。——清寒”

阿史那云每年春天从草原带着马奶酒和干桂花来京,住一整个秋天,等桂花落尽再回狼山。

她脖子上的赤金项圈依旧极亮,和项圈内侧那行“赠云妹”的正红镶边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右手腕上仍戴着太后送她的那串刻着“云”字的紫檀持珠,左手腕上戴着她自己阿史那家族的狼骨镯。

这些年她从阿哈那里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多年前我来草原看她时亲手替她在狼山温泉边编的一个极小的银丝发环。

她把这个发环和当年那对狼牙耳坠一起天天戴着,耳坠是洞房夜的誓言,发环是温泉畔一个午后的触感——我的手指穿过她发丝编结时,她全程屏着呼吸,只在最后极轻地叫了声“阿哈”。

她今天带了两坛新酿的马奶酒,一坛放在桂花树下留给皇姐和念微,另一坛已差人送到慈宁宫侧间小几上搁在太后常备的紫薯元宵旁边。

此刻她正蹲在桂花树下教她的小女儿骑马。

那女孩才六岁,蜜色皮肤,灰蓝色眼睛,墨蓝长发编成草原小姑娘的三股辫,辫梢系着极细的正红丝线。

她骑在一匹极矮极温驯的小白马背上,小手紧紧抓着缰绳,用草原话喊着“阿哈额吉”——那是天狼部对父亲的称呼。

阿史那云蹲在旁边纠正她的骑姿,鹿皮战靴踩在满地桂花碎屑上,转头对我咧开嘴露出的笑容和当年在承天门外被摔在青石板上仰天大笑时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她让女儿从马背上下来,把小白马的缰绳系在桂花树最低的那根粗枝上,然后从马鞍侧袋里取出一双新纳好的鹿皮小靴,让女儿自己练习穿鞋。

小姑娘坐在树根上用力蹬了几脚,鞋后跟怎么也拔不上来,阿史那云也不帮忙,只抱着手臂在旁边看着。

“你姐姐第一次穿马靴时也是这德行。她自己蹬了半天没蹬上去,后来一脚踩进雪堆里把靴子冻成了冰坨子,被我按在温泉边泡了好久才把脚暖回来。”她说着忽然停了停,转头看了一眼坐在石凳上正给新白丝收针的沈念微。

沈念微刚好抬起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瞬,都极轻极快地弯了一下嘴角——因为她们都记得那年归途温泉里,阿史那云被念微发现小腿冻得发红,也是被念微用白丝按在暖石上泡了好久的温泉水。

阿史那云从马鞍侧袋里又取出一双全新的厚绒白丝,丢给沈念微:“这是我托狼山的老阿妈用今年新剃的羊绒捻的丝线,比中原的蚕丝更保暖。你每年冬天都要在绣架前冻脚趾,这双穿在里面打底。”沈念微接过白丝翻到袜口内侧,发现格桑花纹旁边多了一小段极细极正的红丝线,和她自己每年留的那一小段红丝尾是同一批线——前几年阿史那云从草原带给她时只说“不知道这红丝能做什么用”,现在她知道阿史那姑娘用它替念微妹妹纳了一双她自己的口脂色压边。

她把白丝贴在嘴唇上,隔着丝面极轻地吻了一下那全草原只允许一个人使用的正红色,然后抬起头对阿史那云说:“阿史那姐姐,这双白丝臣妾收下了。明天开始绣下一双——给你女儿绣一双小草花骑马袜,用你当年送我的第一撮赤狐腹毛。”

阿史那云靠在桂树树干上,仰头看着满树枝在月光里轻轻旋转的丝袜。

她伸手极轻极慢地摸了一下自己脖子上那只赤金项圈,然后转头看向我。

那双灰蓝色的狼眼里没有了当年猎场上被摔之后那种狂野的征服欲,也没有了洞房夜那种把自己全交出去的臣服感,而是一种更深的、被时间淬炼过的、像狼山温泉一样恒定温热的东西。

她用草原话极轻极慢地说了一句——这次不是调教仪式上的誓词,不是洞房夜夹着自己尾椎在肛交高潮中吼出的呼号,而是一句极古老极简极重极轻的草原妇谣,翻成汉话大意是:“我选了你的路,你的路也选了我。”然后她把小白马的缰绳递给女儿,站起身走到树下踮起鹿皮战靴的脚尖,把一枚新刻的狼牙小签系在最高处那根枝条上——那根枝条上并排系着皇姐的祈福竹牌、桂枝白丝、太后的紫檀持珠、苏清寒的银箔签、沈念微的新艾草纹白丝,和皇姐当年用朱砂画在绢帛上的那枚凤眼。

凤眼中央那滴桂花精油早已挥发殆尽,丝绢边缘也泛了黄脆,但凤眼的瞳孔仍和多年前初挂时一样温润如昨。

晚风从狼山方向吹过来,满树丝袜在风里轻轻旋转——黑与白、紫与灰、鹿皮与狼毫、绣了桂花和格桑花的银丝线,在同一个中秋月下各自泛着或新或旧或褪色或仍在微微发亮的光泽。

夜色渐深。

沈念微把最后一碗桂花酿放在树根旁——那是留给苏清寒的,明天一早会有快马把这碗酒连着她新绣的那双厚绒白丝一起送往临安。

这些年她每次中秋都会多备一份桂花酿,放在树下同一个位置,无论苏清寒在京中还是故乡,那只青瓷碗从未空过。

她把碗放好后站起来极自然地踮起脚尖亲了一下我的嘴角——她年轻时只敢把嘴唇极轻极快地贴一下便红着脸缩回去,如今这个动作已变成了她和我之间最寻常的、像每天清晨帮我整理龙袍领口一样的惯性。

她亲完后白丝足尖踏过满地桂花碎屑走回石凳边继续陪阿史那云的小女儿给小白马编鬃辫。

小姑娘靠在沈念微怀里,正用她还不太会拐弯的指尖跟着念微的手一上一下地编银线;阿史那云蹲在马肚子另一边,用草原话低低哼着她自己小时候听过的马谣。

皇姐靠在我肩上,被马谣的调子轻轻弄醒,她打了个呵欠把头换到另一边继续睡过去。

慈宁宫的钟声敲了子时。

太后把最后一盏酥油灯芯拨亮,从佛堂里走出来沿着青石小径走向慈宁宫后院的瞭台。

她年轻时从没上过这个瞭台,那时先帝刚走,她把自己关在佛堂里一关就是十年。

后来她每年中秋都在瞭台上站到更鼓敲了三更才下来——因为站在这里能看到整座后宫的全部灯火:凤鸾宫的暖阁、坤宁宫的绣窗、慈宁宫的紫藤花架,以及中书省值房那扇她已好多年没再去过的窗。

今夜那扇窗里没有灯,但窗台上放着一只极小的素白瓷盒,盒盖内侧贴着条签,签上是她多年前在密室里亲笔写给苏清寒的一句话——“月色长圆时,萝卜不必再切极薄。——如烟”。

那是苏清寒告老前最后一次去佛堂看她,她引苏清寒坐在蒲团旁那间密室禅榻上,两人隔着小几彼此以“如烟”和“清寒”互称。

苏清寒走时把这瓷盒留在桌上,说当她某天真的切不动薄萝卜片时,便用这份珍珠粉来遮手上不小心划出的刀痕。

今夜瓷盒还在,银簪仍在,窗台上那片薄薄的珍珠粉末被月光照着,像多年以前她在御书房龙案上发现那行字迹时,窗外恰巧飘过的那朵桂花。

我在皇姐额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慢的吻。

她的呼吸在我唇角轻轻起伏了一瞬,手指在睡梦中极轻地攥紧了我衣襟的边角,和她多年前在御书房里第一次让我躺在她黑丝腿上、用手指插进我发间时的力道一模一样。

只是那年她的手还染着批阅天下奏折的朱砂残红,今夜她的指尖除了旧茧和桂花香,什么也没有——只有我。

远处阿史那云的小女儿已经伏在马背上快睡着了,沈念微把她抱起来放进太后提前让人铺在树根旁边的软毡上,给她盖上一张小狼皮。

小白马安静地卧在树下,偶尔甩一下尾巴扫落几朵桂花。

满树丝袜在同一阵晚风里轻轻旋转。

最高处那双桂枝白丝旁,那枚多年前系上去的凤眼绢帛仍在风中微微闪光。

凤眼中央的桂花精油早已挥发殆尽,绢帛边缘也已泛黄发脆,但它悬在桂枝白丝和灰丝线、紫丝线、狼牙小签之间,仍在同一个中秋月下泛着极淡极柔极旧极韧的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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