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年节

6小时前 乱伦 1
腊月三十,除夕。

这一日从卯时起,整座皇宫便沸了。

太监们扛着竹梯在每一道宫门前挂大红灯笼,灯笼纸上用金粉写着“福”字,被晨风吹得轻轻打转。

御花园里积雪被扫出一条条纵横交错的青石小径,小径两侧堆着齐腰高的雪墙,雪墙上插满了五色纸扎成的春花——红梅、白杏、黄菊、紫藤、绿柳,在灰蒙蒙的冬日天空下开出一片虚假却热闹的春意。

承天殿前的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被擦得锃亮,每级台阶两侧都摆上了鎏金铜炉,炉中焚烧着太后亲手调制的龙涎香,掺了檀香和极细的紫藤花粉,烟气从铜炉镂空的炉盖中袅袅升起,被北风一卷便散成满殿的幽香。

凤鸾宫的桂花树今年冬天被裹上了一层极厚的棉絮围腰,枝桠上挂着的丝袜在晨风里轻轻晃荡——茉莉暗花的那双已微微褪色,兰花纹的那双被冻成两根细细的冰条,桂枝白丝上的黄鹂尾羽在雪光里泛着墨色丝线的冷光,最高处那双被我射过精液又被皇姐把脸埋进去闻了许久的厚绒白丝,在棉絮围腰上方随风轻轻旋转。

皇姐天没亮就醒了。

她赤着黑丝双脚踩在波斯地毯上,亲手把今年最后一炉桂花篆香点燃。

香粉是她自己调的——去年秋天收的干桂花研末,混着龙涎香、白檀和极细的珍珠粉,在银叶上慢慢炙烤。

香气从暖阁门缝里钻出来,弥漫了整条宫道。

她站在铜镜前梳头,长发从肩上垂下来,发尾微卷。

她今日没有挽髻,只用那枝赤金凤簪松松绾在脑后——自从她把母妃的赤金凤钗送给了沈念微,她自己便只簪这枝旧凤簪。

簪头的凤尾已有些微磨损,在晨光里泛着极温润的暗金光泽。

她穿着一件极正的大红织金鸾凤宫装,袍上金线密密麻麻绣满了展翅金凤,腰间束着赤金镶玉带。

裙摆极长,拖在身后地毯上,每走一步便带起极细微的沙沙声。

双腿裹着极薄的黑丝,袜口蕾丝上绣着那两个金线小字——左腿“临”,右腿“渊”。

她站在铜镜前端详了自己许久,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从妆匣深处取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

盒里是她今晨为各宫准备的年礼。

她把盒子抱在怀中走出殿门,站在桂花树下。

枝头最高处那双桂枝白丝旁边,今天多了一条极细的灰丝线,和桂枝的银线、干紫藤束在同一根枝条上轻轻旋转——那是她今早亲手系上去的。

“又是一年了。”她仰头看着满树丝袜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呼出的白气扑在桂枝白丝上凝成极淡的霜雾,然后转身把紫檀木盒交给掌事宫女,吩咐她按份送到各宫。

……

卯时三刻,坤宁宫。

沈念微起得比皇姐还早。

她天没亮就蹲在小厨房灶台前看火——今年她包了九十九只饺子,六十六只是猪肉白菜馅的,三十三只是虾仁韭黄馅的。

饺子皮是她自己和面擀的,每一张都擀得极圆极薄,在晨光下几乎透光。

她蹲在灶台前时穿着皇姐送她的那双厚绒黑丝,袜口白狐裘滚边在灶火映照下泛着极柔和的银白光泽。

灶膛里的火光把她杏眼染成了琥珀色,眼角那颗泪痣在她每次往灶膛里添柴时便跟着微微跳一下。

她忙了一个多时辰,饺子终于全部下了锅。

她把煮好的饺子盛进青瓷大碗里,放在食盒中保温。

然后她洗了手,换上今晚年宴的新衣裳——一袭月白色暗花云锦宫装,和她去年中秋穿的那件同款,但领口和袖口绣的花纹不同。

去年是桂花纹,今年是桂枝纹配雀鸟。

长发半绾半散,鬓边簪着皇姐送她的赤金凤钗和一小枝新折的松柏枝。

腿上裹着她自己绣的厚绒白丝——袜口镶着极细的银线桂花滚边,丝面上绣着她今年新设计的“雀踏桂枝”纹样,一只墨羽黄鹂踩在桂枝上,喙尖衔着极小一朵银桂花。

她从妆匣里取出几份年礼,又在小厨房里把几碟新蒸的桂花糯米藕装进食盒,然后披上兔绒斗篷,拎着食盒和年礼从侧门悄悄出去,沿着扫净积雪的宫道往各宫送去。

苏清寒那份——一双极素净的银线兰花纹厚绒白丝,和一个小巧的素白瓷盒,里面是她新腌的酱萝卜——她记得苏相上次说我腌的萝卜太咸,这次少放了些盐。

还有一小瓶她自己调的栀子花蜜,附了张洒金笺:“苏相值夜批折子时,可以把这个涂在嘴唇上,防干裂。”苏清寒在值房里接过这份年礼时,手指在素白瓷盒边缘极轻极慢地划了半圈,然后站起来朝沈念微拱手行礼,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冷冽,但把瓷盒放进袖中时动作比平时更慢了半拍。

皇姐那份——一双和她今晚穿的厚绒白丝同款的“雀踏桂枝”纹,还有一碟新蒸的桂花糯米藕和一壶她今年新酿的桂花蜜酒。

她在凤鸾宫阶下跪送时,皇姐弯腰扶她起来,顺便极轻极柔地拍了拍她膝弯上沾着的一片碎松针,又用帕子擦掉她额角在灶台前被炭灰蹭脏的一小片皮肤。

太后那份——一双她新绣的深紫色暖袜,丝面绣着紫藤花蔓和几朵新绽的梅花,和太后的紫丝吊带袜同色。

还有一碟她去核蜜枣。

太后接过暖袜时紫丝长手套的指尖在袜口极轻地抚了一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放在沈念微手心——盒里是一串新编的紫檀十八子持珠,每颗珠子上都刻着极小的字,串起来是一句“念微如月”。

沈念微捧着持珠眼眶一红,太后用紫丝指尖极轻地按了按她眼角那颗泪痣,说了句“别哭,年节不兴掉眼泪”。

她最后去的是慈宁宫侧门外一间极小的茶房——那是专门留给阿史那云随行女兵在冬天取暖的小屋。

她从袖中取出一双裹在素白布袋里的厚绒白丝,袜口镶着极细的银线格桑花纹——那是她用掺了狼毫的丝线绣的,狼毫是阿史那云去年秋天送她的赤狐皮上掉落的几根毫毛。

她把布袋放在女兵队长手里,请她转交给草原上的阿史那姑娘,作为她送给阿史那云的额外年礼。

女兵队长双手接过,用生硬的汉话说了句“谢谢皇后娘娘”,沈念微笑着纠正她:“是‘妹妹’。叫我念微妹妹就好。”

……

午时初刻,慈宁宫佛堂。

太后柳如烟今天的早课比平时更长。

她跪在蒲团上多念了一圈心经,然后从供桌抽屉里取出那封柳承德今晨刚到的家书——信封上写着“如烟吾妹亲启”,邮驿章印是雁门关外驻军大营。

柳承德在信里说文书已阅,除夕夜他会和将士们一起守岁,顺便替陛下向天狼部那边送年礼。

他让妹妹不要挂念,又说阿史那姑娘前些天托他转送了一条她自己晾的干狼肉,说给太后娘娘尝尝草原上的年味。

太后把信读了两遍,然后从供桌下搬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食盒——里面是她昨晚亲手做的紫薯年糕和沙棘果蜜饯,她会分成两份,一份附在给哥哥的年后回信里发往北境,另一份托阿史那云的女兵队长带回草原给她。

她把食盒放在供桌旁,又从袖中取出几份年礼交给掌事嬷嬷分送各宫:给皇姐那瓶新调的安神精油、给沈念微那串紫檀持珠、给苏清寒她亲手抄的《心经》和一小盒沙棘果粉防冻疮膏、给我那盒她新炼的养腰药丸。

然后她理了理身上那件黛紫色暗纹宫装,重新跪回蒲团,等年夜。

……

午时末,中书省值房。

苏清寒从卯时起就没离开过值房。

她面前摊着年前最后几本必须核销的折子——北境哨营过年期间的轮值表、陇西韩巍的季度赏罚核定、以及迎亲营寨明年三月正式启用前最后一批工料核销单。

她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时窗外已飘起细雪。

她搁下笔,拿起刚才收到的那几份年礼,按次序排好:先是长公主殿下那双和她脚踝上红银双莲同款的灰丝——袜口绣着极细的朱砂红莲,和她自己绣在灰丝上的红莲针脚几乎一致,但多了一道正红丝线滚边。

然后是皇后娘娘那双银线兰花纹厚绒白丝、素白瓷盒和栀子花蜜,还有太后那卷手抄《心经》和沙棘果粉防冻疮膏。

她把这些东西在案头依次排开,极专注地逐一看过,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官靴靴口那截灰丝脚踝——红银双莲在炭火光下微微闪光。

她把那双灰丝仔细收进干净竹盒,再把兰花纹白丝和《心经》叠放入另一侧的素布函套,锁上值房抽屉。

然后重新摊开一本新的空白册页,把刚才收到的所有年礼逐一登记——礼名、送礼人、收礼时辰、存放位置。

写到皇后那双厚绒白丝时笔尖停了一瞬,在备注栏添了一行更小的字:“袜口桂花滚边,与臣所见此前那双同款。另有栀子花蜜一瓶,皇后亲调。臣偿以酱萝卜一碟。已搁在皇后娘娘偏殿小厨房窗台。——清寒。”写完这些她才站起身整理好官服领口,把灰丝与白丝各自妥善归位,从值房侧门出去往凤鸾宫方向走,赴年夜宴。

……

戌时初刻,凤鸾宫正殿。

年宴设在凤鸾宫正殿,不是御花园的桂花彩棚——冬天太冷,皇姐把年宴搬进了正殿暖阁。

殿内四角烧着无烟的银丝炭,炭火在鎏金铜炉里泛着暗红的微光,把整间暖阁烘得温暖如春。

织金帷幔从殿顶垂下来,帷幔上绣着的百鸟朝凤在炭火光里金光流动。

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桌面上铺着正红绸缎桌布,绸面绣着金线鸾凤纹。

桌上摆满了年菜——蟹粉狮子头、清蒸鲈鱼、油焖春笋、桂花糯米藕、八宝鸭、红烧鹿肉,还有沈念微亲手包的九十九只饺子,分盛在两个青瓷大碗里。

桌旁是皇姐亲手调的两壶桂花酿,一壶温在铜炉上,另一壶放在冰桶里——她说年宴喝酒要温的,但祝酒用冰的,这是她们楚家从先帝起就有的规矩。

赴宴者五人:皇姐楚晏如坐在我右侧,皇后沈念微坐在我左侧,太后柳如烟坐在皇姐右侧,宰相苏清寒坐在沈念微左侧。

桌上没有品级之分,没有尊卑之别,只有五副碗筷、五只琉璃杯、和正中一只空着的狼牙酒杯——那是阿史那云去年秋天送我的袖珍马鞍旁边搁着的那只酒杯,皇姐特意把它从御书房拿过来放在圆桌正中央,说“她不在,但位子留着”。

皇姐今日穿的是她那件正红鸾凤织金宫装。

长发用赤金凤簪松松绾在脑后,耳上戴着那对赤金凤羽耳坠,唇上点了极正的大红口脂。

但她的妆容比平时更柔和——眼线描得极细极淡,眼角那道旧疤被她用珍珠粉轻轻遮住了大半。

她左手边放着一碟冰镇葡萄——这是她的标志,任何宴席上都不能少。

但她今天没有自己吃,而是不时拈起一颗塞进我嘴里,然后用正红蔻丹的指尖极轻极慢地抹掉我嘴唇上沾着的葡萄汁,和以前每一次喂葡萄时一模一样。

沈念微今天穿着她那件月白色暗花云锦宫装,鬓边簪着赤金凤钗和一小枝新折的松柏。

她坐在我左侧,杏眼里的水光在炭火光里格外清亮。

她不时站起来给各人夹菜——给太后夹了块最嫩的清蒸鲈鱼腹肉,给苏清寒夹了只她亲手包的虾仁韭黄饺子,给皇姐夹了块桂花糯米藕,夹完后极自然地用手帕擦掉皇姐嘴角沾着的一小片桂蜜。

然后她坐回原位,用白丝足尖在桌下极轻极快地蹭了一下我的小腿,脸上却若无其事地继续喝桂花酿。

太后今天穿的是她那件极深的黛紫色暗纹宫装。

长发挽成素雅的堕马髻,只簪了那支沉香木簪。

耳上戴着她年轻时最喜欢的紫翡翠耳坠,和锁骨间那颗紫翡翠水滴坠子凑成一套。

她坐在皇姐右侧,手里捻着那串新编的紫檀持珠——珠子上的刻字“念微如月”在炭火光下泛着极淡的暗金光泽。

她的话不多,但每次沈念微给她夹菜时,她都会极轻极柔地拍拍沈念微的手背;每次皇姐举杯时,她都会端起自己的琉璃杯轻轻碰一下杯沿。

苏清寒今天换了一件极素净的银灰色常服,料子是她自己从宫外绸缎庄挑的——极薄极挺的银灰素缎,没有任何花纹。

长发没有挽髻,只用一根银簪松松绾在脑后。

她坐在沈念微左侧,面前碟子里堆满了沈念微不断夹给她的饺子。

她吃得极慢极有条理,饺子皮从不蘸醋,因为她说“醋味会干扰馅料本身的咸淡比例”。

皇姐笑了一声,说这是在御书房批折子落下的职业病。

太后隔着沈念微给苏清寒夹了几块她亲手做的紫薯年糕,苏清寒站起来双手接过,吃完后极认真地说了句“太后娘娘的年糕甜度适中,紫薯纤维保留完整,口感上佳”,把太后说得极轻地笑了一声。

酒过三巡,皇姐站起来举杯。

她的正红鸾凤宫装在炭火光下流光溢彩,黑丝小腿在桌下轻轻晃动。

她没有说任何朝堂上的套话,只说了几个字,然后仰头把杯中冰镇的桂花酿一饮而尽。

然后她把空杯翻过来放在桌上,从袖中取出那个紫檀木盒,打开盒盖,取出几份年礼依次放在各人面前。

给太后的是一瓶新调的安神精油和一只和她腕上那只同款的赤金缠丝镯,“母后那串紫翡翠还缺个伴,这只镯子是老匠人用旧金料翻打的。本宫腕上那只戴了十几年,这只新的给母后凑一对。”

太后接过镯子时紫丝长手套的指尖在镯面极轻地抚了一圈,然后抬起头极轻极慢地说了句:“晏如的旧金料——是先帝当年赏你的那对金凤簪熔的吧。”皇姐极快地眨了一下眼,嘴角那道旧血痂跟着微微弯起来。

太后把镯子套在左腕上,和右腕那串刻着“念微如月”的紫檀持珠并排挨着。

皇姐接着从盒中取出给苏清寒的灰丝和一个小巧的素白瓷盒。

“苏相那双官靴磨脚,本宫让人照你的尺码做了这双厚绒灰丝。瓷盒里是珍珠粉——本宫听说苏相夏天被蚊子咬过手背,这盒珍珠粉比上次那批更细,遮红效果更好。”

苏清寒双手接过灰丝和瓷盒,喉头极细微地滚了一下。

她把灰丝叠好放进袖中,珍珠粉瓷盒放进另一侧袖袋,抬头用极平稳的语调说了句“谢殿下赐”,但盖回瓷盒时指尖在盒盖内侧多停了半息——她摸到了盒底一行极细的刻字:“宵旰皆安。——晏如”。

沈念微不等皇姐开口便从自己袖中取出给皇姐的厚绒白丝和桂花蜜酒,又取出给苏清寒的兰花纹白丝和酱萝卜、给太后的紫藤暖袜和去核蜜枣。

最后她把那双掺了狼毫的格桑花纹白丝放在阿史那云的空酒杯旁边,轻声对众人说这双是给草原上的阿史那姑娘的。

太后把一串新编的紫檀十八子持珠放在格桑花纹白丝旁边,说了句“老身这串持珠也给那姑娘——配她上回叫的那声‘婶婶’。”皇姐则从发间取下那枝赤金旧凤簪搁在持珠旁边,凤尾微磨损处的暗金光泽正对着阿史那云的空椅。

“本宫没什么好给的——这枝凤簪跟了本宫十几年。给她。”

苏清寒从袖中取出一本极薄的小册子放在格桑纹白丝、持珠和凤簪旁边。

册子封面是她工整冷峻的小字——《榷场互市全年数据汇编·附天狼部年节风俗》。

她翻开扉页指给大家看第一行:“天狼部除夕夜有‘守狼火’之俗——在帐外燃一堆干牛粪火,全家围坐,喝酒唱歌至天明。阿史那云今年在狼山守此火。——清寒”太后和皇姐同时低头看向那行小字。

我把阿史那云去年秋天送我的那把狼牙匕首从腰间解下来,轻轻放在圆桌正中央空着的狼牙酒杯旁边,和她那张羊皮地图并排靠着。

沈念微看着满桌的格桑花纹白丝、紫檀持珠、赤金凤簪、数据汇编和狼牙匕首,忽然极轻极快地站起来,走到暖阁侧门旁的小几上拿起一只空琉璃碟放在格桑纹白丝旁边。

她从自己鬓边摘下那枝陪了她整晚的松柏小枝搁在碟沿,说了句:“这枝松柏替阿史那姑娘插瓶——她去年秋天在林子里等了好久才见到陛下,那年冬天松针上结的冰棱也是这个味道。”皇姐从桌下伸过手,在沈念微的黑丝腿侧极轻地握了一下。

苏清寒默默翻开那本数据汇编扉页后的空白处,提笔补了一行:“是夜,松枝代其人。——清寒”。

……

宴散后,她没有立刻离开。

她端着自己那杯桂花酿独自走到桂花树下,黑丝双脚踩在积雪边缘的枯草上。

满树丝袜在月下轻轻摇晃,桂枝白丝旁边那条今晨新系上去的灰丝线在风里微微发亮。

她仰头看了许久,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本《凤鸾宫日常纪要》,翻到最后一页,用朱砂笔极轻极慢地写了一行字。

写完后她把笔搁回袖中,将空杯放在树根旁,转身走回暖阁。

暖阁内,沈念微正帮太后把紫薯年糕和剩下的饺子装进食盒,让她带回慈宁宫当守岁零嘴。

苏清寒把被炭火烘得微烫的灰丝从袖中取出铺平放在膝上,然后拿起狼牙酒杯旁边那本数据汇编,用指尖极轻地点着扉页上刚补的那行字,对沈念微说扉页空白处已预留了足够的备注栏,以后每年除夕都可以补一条新俗。

沈念微凑过去看了一眼,弯起嘴角说了句“那明年除夕若有新人在席,也要补一页——苏相记得留空。”苏清寒没有抬头,只是把汇编翻到最后一页,极轻极淡地应了声“预留两页”。

我站在暖阁门口,看着炭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皇姐的黑丝小腿在桌下轻轻晃着,沈念微的白丝足尖在地毯上画着圈,太后捻佛珠的节奏比平时更慢更稳,苏清寒翻页的手指依旧极冷极准,但她翻到末尾空白页时笔尖极轻地顿了一下,在页脚签了一个“苏”字。

窗外又开始落雪,雪花从铅灰色天幕上簌簌而下,落在桂花树的枝头,落在那条新系上去的灰丝线上。

更鼓敲了子时,新的一年到了。

这夜更鼓敲响时,苏清寒从紫檀木盒里拿起那双灰丝。

她没有立刻穿,而是把灰丝贴在鼻尖——不是闻,是她每次触摸极精细的丝料前都会做的动作:用鼻尖感受丝面的织纹密度。

她极轻极慢地从袜口滚边一直贴到足尖,在足尖那朵和她脚踝上同款的金线桂花旁边,她用指尖摸到了一行极细微的绣字:“苏清寒是朕的。——临渊”。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指尖读到的——针脚极细极密,藏在灰丝的银线织纹和朱砂红莲滚边之间,若非亲手触摸根本发现不了。

她怔住片刻,随即翻开汇编最后一页,在页尾那道极细的墨痕旁补了一行字:“摸到了。摸到时更漏恰尽,岁已更新。臣在值房,临渊在针脚里。——清寒”。

次日清晨,太监在她值房门口发现一封用灰丝线系着的回执,收件人写着陛下。

里面只有一张极小的洒金笺,笺上是她惯常的冷峻笔迹:“陛下赐臣的灰丝,臣昨夜批完所有折子后穿上了。袜口金线桂花与臣脚踝上那朵同款,但藏了一行字。摸到时岁已更新。臣不知该如何回礼,便把这本新编的《榷场互市全年数据汇编》放在陛下案头——扉页预留了明年除夕的备注栏。苏清寒于除夕子时三刻。”
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