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昀和顾钰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慢慢开出小区。
“去哪？”顾钰问。
“城西最近有个商场在做主题活动，到那附近逛逛呗。”楚昀说，手指在空调出风口上拨了一下。
楚昀打了转向灯，车子汇入主路。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仪表盘上落下一道亮痕。
路两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影子在车内交替掠过，明暗变换。
顾钰靠着椅背，手搭在窗沿上，看着窗外。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车子拐进商场的停车场。新商场的地下车位还算充裕，楚昀找了一个靠电梯的位置停下。两人下了车，乘电梯上到一层。
顾钰站在电梯口，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转头看向楚昀。
“今天我要让你见识一下，”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郑重的腔调，“我们小县城里的穷人是怎么出门玩的。”
楚昀看着她，等候她的下文。
顾钰已经迈步往前走了。“走吧。”
她走得不快，到了一个店门口就停下来，隔着玻璃橱窗往里看。
一家卖家居用品的店，橱窗里摆着一张浅色的布艺沙发，上面放了几只造型各异的抱枕。
她站在外面看了几秒钟，没有进去，又往前走。
“我们那边小时候没有这种大商场。”她说，一边走一边看着两边的店铺招牌。
“那时候只有一个老商城，三层楼，一楼卖金银首饰和手机，二楼卖衣服鞋子，三楼是游乐和美食城。从小学到高中，总是去那里逛，逛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条过道，每一个转角，都走得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她在一家饰品店的门口停下来，弯腰看陈列柜里的一排耳环。看了看价格标签，放下，又往前走了。
楚昀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盘算着要不要悄悄买下来。
顾钰又在一家卖香薰蜡烛的店门口停下来。
这一次她进去了。
店里的灯光偏暗，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蜡烛和扩香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柔和的气味，像某种花和果子和木头的混合体。
她沿着货架走了一圈，拿起一个白色的蜡烛，打开盖子闻了一下，又拿起另一个，闻了闻，放回去。
她的手指在另一个深蓝色的蜡烛上停了一下，端详了一会儿，放回去了。
她转了一圈，空着手走出来。
“以前我们也是这样的，”她说，走出店门，回到走廊上，“周末逛那个老商城，什么都不买，就是逛。从一楼走到三楼，再从三楼走下来，然后去一楼的那个奶茶店买一杯最便宜的饮料，坐下来喝一个下午。有时候去名创优品看看有没有新出的什么新奇玩具，或者去文具店试试笔，在本子上画画。”
她说着，走到走廊中间的一处休息区。
那里摆了几张长椅，旁边立着一组商场导览图。
她停下来看了看上面的店铺分布，然后继续沿着走廊漫无目的地走。
楚昀走在她旁边，听她说，没有插话。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有手牵手走的情侣，有拎着购物袋的中年女人。
他们穿过这些人群，步伐不快不慢。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卖盲盒的店，门口围了几个中学生。
顾钰往里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路过一家奶茶店，排队的人很多。
她也没有停。
衣服店，鞋店，卖手机壳的店，卖儿童玩具的店，她都看了，每一样都看，看了就离开。
她在一家精品店的门口看到一个巨大的毛绒熊，站过去抱了一下，让楚昀给她拍了张照片。
熊比她高出一个头，她的脸埋在熊的胸口，露出一只眼睛看镜头。
又经过了几家店之后，她在一台机器前停了下来。
那台机器立在走廊转角处，是一个自助拍照亭，粉白色的外壳，上面印着卡通图案和“潮流自拍”几个字。
帘子是半拉开的，里面露出一个不大的空间，有一张凳子和一块背景布。
顾钰站在机器前面看了几秒，然后回头看向楚昀。
“拍过这个吗？”她问。
“没有。”
“来拍一个。”她说，已经伸手拉开了帘子。“我请你。”
她先钻了进去，坐到里面的凳子上，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一半的位置。
楚昀弯腰钻进去，帘子在身后合上。
空间很小，两个人坐着膝盖几乎碰到前面的挡板。
头顶有一盏灯，亮白色的光，照得皮肤上的细节都很清晰。
机器前面是一块屏幕，显示着当前画面，能看到他们两个人的脸挤在同一个框里。
顾钰伸手在触摸屏上选了一个边框样式，粉色的，带一些星星和爱心的图案。然后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凑近镜头，摆了一个表情。
“你靠近一点。”她说。
楚昀往她的方向侧了一下。肩膀碰到了她的肩膀。顾钰的手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臂，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再近一点，不然拍不全。”
她又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按下拍摄键。
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跳了三下，快门声响起。
第一张。
她又换了一个姿势，这次是比了一个剪刀手在脸侧，头往楚昀的方向歪了一点。
第二张。
第三张她转头看向楚昀，表情放松下来，没有刻意摆什么。
第四张是楚昀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四张拍完，机器开始打印。
出口处吐出一张长长的相纸，画面还蒙着一层白色的涂层，要等几十秒才会显影。
顾钰抽出相纸，拿在手里，对着光看。
那些粉色边框和他们的脸慢慢地浮现出来，颜色逐渐变得饱和。
“这张好看。”她指着第三张，就是她转头看楚昀的那一张。“把我的脸拍小了。”
她把相纸小心地收进包里。
两人从拍照亭里出来，帘子在身后重新合拢。
走廊上的光线比亭子里暗一些，眼睛需要适应一下。
顾钰眨了两下眼睛，然后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几点了？”
“七点了。”楚昀说。
“饿了。”顾钰说，“找个地方吃饭吧。”
他们去了四楼的美食区。
顾钰选了一家做简餐的店，看菜单的时候没有犹豫太久，点了一份鸡肉沙拉和一杯柠檬水。
楚昀点了差不多的东西。
等餐的时候，顾钰靠在卡座的软垫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商场的中庭里有人在做活动，搭了一个小舞台，主持人拿着话筒在说话，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一阵一阵的音响声。
服务员把餐端上来了。沙拉装在白色的碗里，蔬菜新鲜，酱汁淋在边上。
“现在想想，以前也挺开心的，逛街不是为了买东西，就是找个地方和朋友一起聊天。”她说完，拿起叉子，开始吃饭。
吃完饭，两人在商场里又逛了一会儿。路过一家电影院的时候，顾钰停下来看了看门口的排片表。
“有一部想看的。”她说，“八点半的场。”
“现在进去？”
“也行，等十来分钟。”她看了一下手机，“反正也没事，看吗？”
楚昀买了票。
两个人进场的时候，放映厅里暗着，银幕上正在放正片。
他们摸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扶手翻上去，靠着椅背。
电影是一部国产青春片，画面拍得明亮，配乐铺得很满，情节不算复杂，但能看下去。
顾钰看得很投入，手撑着脸，目光一直盯着银幕。
散场的时候接近十点。从电影院出来，柔光从商场的穹顶照下来，显然照顾了刚出电影院的观众，不会太刺眼。
顾钰伸了一个懒腰。“还不错，比我想象的好看。”
他们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一家化妆品专柜的时候，楚昀的脚步慢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柜台，然后转头看向顾钰。
“等一下。”他说。
顾钰停下来，看着他。
楚昀走到柜台前，低头看了看玻璃柜里陈列的口红。导购小姐迎上来，问他需要什么。他没有回答她，是转过头来，朝顾钰招了一下手。
顾钰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试试颜色？”楚昀说。
导购小姐立刻接话，问顾钰平时用什么色号的，想要哑光的还是滋润的。
顾钰看了楚昀一眼，又看回收银台上那一排口红，没有拒绝，伸出手，让导购在手腕上试了几个颜色。
她在灯光下看了看，选了一个偏豆沙色的。
楚昀对导购说：“包起来。”
然后又问了一句：“香水有推荐吗？”
导购从柜子里拿出几款畅销的，在试香纸上喷了，依次递过来。
顾钰接过去，一个一个地闻。
最后她在一款带一点柑橘调的花香水的味道上停下来，又闻了闻。
“这个可以。”
楚昀让导购把香水和口红一起包起来。
他刷卡的时候没有看金额，输入密码，机器打印出小票，他把小票叠了一下塞进口袋。
导购把装好的纸袋递过来，他接过去，转手递给顾钰。
顾钰接过去，手里拎着那个白色的纸袋，带子在指间绕了一圈。
“走吧。”楚昀说。
两人往电梯的方向走。
顾钰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那个纸袋，没有刻意把袋子藏起来，也没有特意举起来看，就那样自然地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到了负一楼的超市入口，楚昀推了一辆购物车。
顾钰走在他旁边，两人沿着货架间的过道往前走。
顾钰往车里放了一包薯片，紧接着又放了一包，然后是一袋话梅，一盒薄荷糖。
她的手在货架上扫过去，挑选的速度很快，眼神在看清楚内容的一瞬间就做了判断。
“你还想吃什么？”她问。
“都可以。”
“那就拿点辣的。”她又往车里放了两包泡椒凤爪。
转到饮料区的时候，顾钰弯腰看冷藏柜里的饮品，拿了一瓶乌龙茶，又拿了一瓶柠檬茶。
她直起身来看了看购物车里已有的东西，算了一下，觉得差不多了。
“行了，去结账吧。”
收银台前排了几个人。他们站在队尾，慢慢往前挪。购物车里堆了好几样零食，塑料袋鼓鼓地塞着。前面一个人结完了账，轮到他们了。
楚昀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到收银台上。
收银员扫码，条形码发出嘀嘀的声响。
零食堆了一小堆。
最后一袋扫描完之后，楚昀站在收银台旁边，目光在旁边的货架上扫了一下。
那个货架在收银台的侧面，摆着几排不同尺寸和牌子的盒子。他随手拿了一盒，放在收银台上。
顾钰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盒东西上。她没有移开视线。然后她伸手把那盒东西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说明，又放回到收银台上。
“这个是得买好一点。”她说，语气平淡。
她说完，没有再看那个收银台上的东西，低头开始把扫过码的零食往购物袋里装。
结完账出来，楚昀拎着购物袋，两人乘电梯下到停车场。
车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坐进去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楚昀发动引擎，打开空调，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慢慢地带走车内的热度。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傍晚的车流。
回去的路上，顾钰没有说话。
她靠着椅背，脸转向窗外，看路两边不断后退的街景。
黄昏的光线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睛半眯着，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她的手搭在纸袋的提手上。
车子在出租屋楼下停好，两人上楼。
楼道里的灯亮着，脚步声在台阶上响起。
到了门口，楚昀掏钥匙开了门。
屋里和他们离开时一样，窗帘半拉着，光线柔和，安静。
顾钰把购物袋放在茶几上，纸袋放在旁边。她踢掉鞋子，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沙发边坐下，往后一靠，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楚昀把东西收拾了一下，零食放进客厅的置物篮里，然后把那盒深蓝色包装的东西放进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
他走出来的时候，顾钰还坐在沙发上，姿势没有变。
“凌舟还没回来。”顾钰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她说家里那边还要一会儿，可能得明天了。”
顾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进去。
她没有关门。
楚昀站在客厅里，听到她拉开被子一角的声音，然后是身体压上床垫时弹簧发出的轻微声响。
他走进去。
卧室里的光线比客厅更暗一些，窗帘是拉上的，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细长的亮光，落在床头柜的边缘上。
顾钰侧躺在床上，面朝他的方向，枕头被她拉过来抱在怀里半边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楚昀在床边坐下，脱掉拖鞋，也躺了上去。
两个人并排躺着，隔着一小段距离。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没有开，只有客厅的光从半开的门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亮痕。
那些光没有照亮整个房间，只在物件的边缘勾出一道浅浅的轮廓。
“今天开心吗？”楚昀问。
顾钰没有立刻回答。她翻了一个身，是平躺着，盯着天花板，手放在小腹上，安静了很久。楚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开心。”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然后她把手伸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手臂，然后沿着他的小臂往下滑，落在他的掌心里，停住了。
“我今天走那些路的时候，”她说，目光仍然看着天花板，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家，你应该也知道一些，”她说着，语气平缓。
她停了一下。
“所以以前很多事情我是不敢想的。”她说，“比如逛商场的时候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会觉得，那都是别人的世界，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她的手指在楚昀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把头侧过来，看着楚昀。
“感觉像做梦一样。”她说，“离开了家里的那些东西，现在的生活，和梦一样。”
“去哪？”顾钰问。
“城西最近有个商场在做主题活动，到那附近逛逛呗。”楚昀说，手指在空调出风口上拨了一下。
楚昀打了转向灯，车子汇入主路。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仪表盘上落下一道亮痕。
路两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影子在车内交替掠过，明暗变换。
顾钰靠着椅背，手搭在窗沿上，看着窗外。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车子拐进商场的停车场。新商场的地下车位还算充裕，楚昀找了一个靠电梯的位置停下。两人下了车，乘电梯上到一层。
顾钰站在电梯口，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转头看向楚昀。
“今天我要让你见识一下，”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郑重的腔调，“我们小县城里的穷人是怎么出门玩的。”
楚昀看着她，等候她的下文。
顾钰已经迈步往前走了。“走吧。”
她走得不快，到了一个店门口就停下来，隔着玻璃橱窗往里看。
一家卖家居用品的店，橱窗里摆着一张浅色的布艺沙发，上面放了几只造型各异的抱枕。
她站在外面看了几秒钟，没有进去，又往前走。
“我们那边小时候没有这种大商场。”她说，一边走一边看着两边的店铺招牌。
“那时候只有一个老商城，三层楼，一楼卖金银首饰和手机，二楼卖衣服鞋子，三楼是游乐和美食城。从小学到高中，总是去那里逛，逛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条过道，每一个转角，都走得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她在一家饰品店的门口停下来，弯腰看陈列柜里的一排耳环。看了看价格标签，放下，又往前走了。
楚昀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盘算着要不要悄悄买下来。
顾钰又在一家卖香薰蜡烛的店门口停下来。
这一次她进去了。
店里的灯光偏暗，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蜡烛和扩香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柔和的气味，像某种花和果子和木头的混合体。
她沿着货架走了一圈，拿起一个白色的蜡烛，打开盖子闻了一下，又拿起另一个，闻了闻，放回去。
她的手指在另一个深蓝色的蜡烛上停了一下，端详了一会儿，放回去了。
她转了一圈，空着手走出来。
“以前我们也是这样的，”她说，走出店门，回到走廊上，“周末逛那个老商城，什么都不买，就是逛。从一楼走到三楼，再从三楼走下来，然后去一楼的那个奶茶店买一杯最便宜的饮料，坐下来喝一个下午。有时候去名创优品看看有没有新出的什么新奇玩具，或者去文具店试试笔，在本子上画画。”
她说着，走到走廊中间的一处休息区。
那里摆了几张长椅，旁边立着一组商场导览图。
她停下来看了看上面的店铺分布，然后继续沿着走廊漫无目的地走。
楚昀走在她旁边，听她说，没有插话。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有手牵手走的情侣，有拎着购物袋的中年女人。
他们穿过这些人群，步伐不快不慢。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卖盲盒的店，门口围了几个中学生。
顾钰往里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路过一家奶茶店，排队的人很多。
她也没有停。
衣服店，鞋店，卖手机壳的店，卖儿童玩具的店，她都看了，每一样都看，看了就离开。
她在一家精品店的门口看到一个巨大的毛绒熊，站过去抱了一下，让楚昀给她拍了张照片。
熊比她高出一个头，她的脸埋在熊的胸口，露出一只眼睛看镜头。
又经过了几家店之后，她在一台机器前停了下来。
那台机器立在走廊转角处，是一个自助拍照亭，粉白色的外壳，上面印着卡通图案和“潮流自拍”几个字。
帘子是半拉开的，里面露出一个不大的空间，有一张凳子和一块背景布。
顾钰站在机器前面看了几秒，然后回头看向楚昀。
“拍过这个吗？”她问。
“没有。”
“来拍一个。”她说，已经伸手拉开了帘子。“我请你。”
她先钻了进去，坐到里面的凳子上，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一半的位置。
楚昀弯腰钻进去，帘子在身后合上。
空间很小，两个人坐着膝盖几乎碰到前面的挡板。
头顶有一盏灯，亮白色的光，照得皮肤上的细节都很清晰。
机器前面是一块屏幕，显示着当前画面，能看到他们两个人的脸挤在同一个框里。
顾钰伸手在触摸屏上选了一个边框样式，粉色的，带一些星星和爱心的图案。然后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凑近镜头，摆了一个表情。
“你靠近一点。”她说。
楚昀往她的方向侧了一下。肩膀碰到了她的肩膀。顾钰的手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臂，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再近一点，不然拍不全。”
她又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按下拍摄键。
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跳了三下，快门声响起。
第一张。
她又换了一个姿势，这次是比了一个剪刀手在脸侧，头往楚昀的方向歪了一点。
第二张。
第三张她转头看向楚昀，表情放松下来，没有刻意摆什么。
第四张是楚昀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四张拍完，机器开始打印。
出口处吐出一张长长的相纸，画面还蒙着一层白色的涂层，要等几十秒才会显影。
顾钰抽出相纸，拿在手里，对着光看。
那些粉色边框和他们的脸慢慢地浮现出来，颜色逐渐变得饱和。
“这张好看。”她指着第三张，就是她转头看楚昀的那一张。“把我的脸拍小了。”
她把相纸小心地收进包里。
两人从拍照亭里出来，帘子在身后重新合拢。
走廊上的光线比亭子里暗一些，眼睛需要适应一下。
顾钰眨了两下眼睛，然后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几点了？”
“七点了。”楚昀说。
“饿了。”顾钰说，“找个地方吃饭吧。”
他们去了四楼的美食区。
顾钰选了一家做简餐的店，看菜单的时候没有犹豫太久，点了一份鸡肉沙拉和一杯柠檬水。
楚昀点了差不多的东西。
等餐的时候，顾钰靠在卡座的软垫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商场的中庭里有人在做活动，搭了一个小舞台，主持人拿着话筒在说话，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一阵一阵的音响声。
服务员把餐端上来了。沙拉装在白色的碗里，蔬菜新鲜，酱汁淋在边上。
“现在想想，以前也挺开心的，逛街不是为了买东西，就是找个地方和朋友一起聊天。”她说完，拿起叉子，开始吃饭。
吃完饭，两人在商场里又逛了一会儿。路过一家电影院的时候，顾钰停下来看了看门口的排片表。
“有一部想看的。”她说，“八点半的场。”
“现在进去？”
“也行，等十来分钟。”她看了一下手机，“反正也没事，看吗？”
楚昀买了票。
两个人进场的时候，放映厅里暗着，银幕上正在放正片。
他们摸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扶手翻上去，靠着椅背。
电影是一部国产青春片，画面拍得明亮，配乐铺得很满，情节不算复杂，但能看下去。
顾钰看得很投入，手撑着脸，目光一直盯着银幕。
散场的时候接近十点。从电影院出来，柔光从商场的穹顶照下来，显然照顾了刚出电影院的观众，不会太刺眼。
顾钰伸了一个懒腰。“还不错，比我想象的好看。”
他们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一家化妆品专柜的时候，楚昀的脚步慢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柜台，然后转头看向顾钰。
“等一下。”他说。
顾钰停下来，看着他。
楚昀走到柜台前，低头看了看玻璃柜里陈列的口红。导购小姐迎上来，问他需要什么。他没有回答她，是转过头来，朝顾钰招了一下手。
顾钰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试试颜色？”楚昀说。
导购小姐立刻接话，问顾钰平时用什么色号的，想要哑光的还是滋润的。
顾钰看了楚昀一眼，又看回收银台上那一排口红，没有拒绝，伸出手，让导购在手腕上试了几个颜色。
她在灯光下看了看，选了一个偏豆沙色的。
楚昀对导购说：“包起来。”
然后又问了一句：“香水有推荐吗？”
导购从柜子里拿出几款畅销的，在试香纸上喷了，依次递过来。
顾钰接过去，一个一个地闻。
最后她在一款带一点柑橘调的花香水的味道上停下来，又闻了闻。
“这个可以。”
楚昀让导购把香水和口红一起包起来。
他刷卡的时候没有看金额，输入密码，机器打印出小票，他把小票叠了一下塞进口袋。
导购把装好的纸袋递过来，他接过去，转手递给顾钰。
顾钰接过去，手里拎着那个白色的纸袋，带子在指间绕了一圈。
“走吧。”楚昀说。
两人往电梯的方向走。
顾钰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那个纸袋，没有刻意把袋子藏起来，也没有特意举起来看，就那样自然地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到了负一楼的超市入口，楚昀推了一辆购物车。
顾钰走在他旁边，两人沿着货架间的过道往前走。
顾钰往车里放了一包薯片，紧接着又放了一包，然后是一袋话梅，一盒薄荷糖。
她的手在货架上扫过去，挑选的速度很快，眼神在看清楚内容的一瞬间就做了判断。
“你还想吃什么？”她问。
“都可以。”
“那就拿点辣的。”她又往车里放了两包泡椒凤爪。
转到饮料区的时候，顾钰弯腰看冷藏柜里的饮品，拿了一瓶乌龙茶，又拿了一瓶柠檬茶。
她直起身来看了看购物车里已有的东西，算了一下，觉得差不多了。
“行了，去结账吧。”
收银台前排了几个人。他们站在队尾，慢慢往前挪。购物车里堆了好几样零食，塑料袋鼓鼓地塞着。前面一个人结完了账，轮到他们了。
楚昀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到收银台上。
收银员扫码，条形码发出嘀嘀的声响。
零食堆了一小堆。
最后一袋扫描完之后，楚昀站在收银台旁边，目光在旁边的货架上扫了一下。
那个货架在收银台的侧面，摆着几排不同尺寸和牌子的盒子。他随手拿了一盒，放在收银台上。
顾钰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盒东西上。她没有移开视线。然后她伸手把那盒东西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说明，又放回到收银台上。
“这个是得买好一点。”她说，语气平淡。
她说完，没有再看那个收银台上的东西，低头开始把扫过码的零食往购物袋里装。
结完账出来，楚昀拎着购物袋，两人乘电梯下到停车场。
车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坐进去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楚昀发动引擎，打开空调，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慢慢地带走车内的热度。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傍晚的车流。
回去的路上，顾钰没有说话。
她靠着椅背，脸转向窗外，看路两边不断后退的街景。
黄昏的光线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睛半眯着，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她的手搭在纸袋的提手上。
车子在出租屋楼下停好，两人上楼。
楼道里的灯亮着，脚步声在台阶上响起。
到了门口，楚昀掏钥匙开了门。
屋里和他们离开时一样，窗帘半拉着，光线柔和，安静。
顾钰把购物袋放在茶几上，纸袋放在旁边。她踢掉鞋子，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沙发边坐下，往后一靠，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楚昀把东西收拾了一下，零食放进客厅的置物篮里，然后把那盒深蓝色包装的东西放进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
他走出来的时候，顾钰还坐在沙发上，姿势没有变。
“凌舟还没回来。”顾钰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她说家里那边还要一会儿，可能得明天了。”
顾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进去。
她没有关门。
楚昀站在客厅里，听到她拉开被子一角的声音，然后是身体压上床垫时弹簧发出的轻微声响。
他走进去。
卧室里的光线比客厅更暗一些，窗帘是拉上的，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细长的亮光，落在床头柜的边缘上。
顾钰侧躺在床上，面朝他的方向，枕头被她拉过来抱在怀里半边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楚昀在床边坐下，脱掉拖鞋，也躺了上去。
两个人并排躺着，隔着一小段距离。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没有开，只有客厅的光从半开的门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亮痕。
那些光没有照亮整个房间，只在物件的边缘勾出一道浅浅的轮廓。
“今天开心吗？”楚昀问。
顾钰没有立刻回答。她翻了一个身，是平躺着，盯着天花板，手放在小腹上，安静了很久。楚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开心。”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然后她把手伸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手臂，然后沿着他的小臂往下滑，落在他的掌心里，停住了。
“我今天走那些路的时候，”她说，目光仍然看着天花板，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家，你应该也知道一些，”她说着，语气平缓。
她停了一下。
“所以以前很多事情我是不敢想的。”她说，“比如逛商场的时候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会觉得，那都是别人的世界，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她的手指在楚昀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把头侧过来，看着楚昀。
“感觉像做梦一样。”她说，“离开了家里的那些东西，现在的生活，和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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