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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问话

1天前 历史 27
密州大牢的甬道又窄又长,两壁墙上插着火把,火光把司砚的影子拖得老长,晃在湿漉漉的石砖地上。

他一只手还吊着绷带挂在胸前,官袍是临时从衙门库房翻出来的,穿在他身上倒挺合身,深青色的料子衬得他面色有些苍白,他头发束得齐整,一根乌木簪子穿过发髻。

他走到关流匪的那间牢房前,狱卒连忙开了锁,他抬脚跨进去,在角落里那张唯一的木椅上坐了下来。

流匪头子被铁链锁在墙上,垂着头,脸上全是鞭痕和血渍,显然已经挨过一轮了。

司砚不着急,靠在椅背上,那只没受伤的手搭着扶手,食指一下一下地叩着:

嗒——嗒——嗒——

火把噼啪一声,把他侧脸的轮廓映出明暗两道。

等了大约两刻钟,那人终于动了动,抬起头来,肿着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

一个年轻的青衣官员坐在牢房正中间,单手撑着头,翘着二郎腿,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里没什么火气,可就是让人后脊背发凉。

流匪头子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铁链哗啦啦地响。

醒了?司砚的声音不高不低,带一点沙哑,像是伤病还没好利索,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吐了一口血沫在地上,扭过头去。

司砚看了他两息,没再追问,站起来走到旁边那间关着另一个流匪的牢房前。

那个年轻的流匪缩在墙角,浑身哆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见司砚走过来就往后缩,后背抵上了墙。

司砚走过去,在那人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那只修长的手伸出来,捏住了他的下颌,指腹凉凉的,力道却大得出奇——轻轻一错,咔嚓一声,那人的下巴脱了臼,发出一声含糊的痛哼。

唔——唔——

你!流匪头子从墙上一挣,铁链绷得笔直,有什么事冲我来!别拿我弟兄们威胁!要杀要剐我一人承担!

司砚松开手,站起来,转身走回他面前。

他掏出一方丝帕,仔仔细细地擦着手指尖上沾的脏污,擦完了把帕子叠好收回怀里。

承担?他轻轻笑了一声,你承担得起吗?流寇作乱,要杀头的。你们几个,一个都不会逃脱。

他说着顿了一下,目光从流匪头子脸上移到旁边那几个哆哆嗦嗦的小弟身上,又移回来。

除非你们不是流寇。那别的罪名倒不至死。

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很慢,只看你是要忠心护主,还是自保了。

流匪头子的表情变了几变。

他身后那几个小弟的眼睛齐刷刷望向他的后脑勺,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又是害怕又是祈求。

司砚不再看他,转身朝牢房门口走去。

靴子踩在石砖地上——笃——笃——笃——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似乎等着什么。

司公子留步。

司砚偏了偏头,没转过来。

叫错了吧?我是州府柳大人的独子柳誉,可不是什么司公子。

司砚这才转过身来,侧脸对着他,火把的光在眉眼间跳了一下。

司公子你我心知肚明,敞开天窗说亮话。

流匪头子把背靠回墙上,铁链松了些。

我们的确不是流匪,但是弟兄们妻儿都在州府,还被主家控制着,无法告知您主家是谁。

司砚没动,等着他往下说。

主家同贵府不知有何深仇……流匪头子咽了一口唾沫,倒不如问问贵府究竟和何人结怨,能够被暗中关注近五载光景。

其余的,我是一概不知了。

五载。

司砚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快又平复了。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掂量这话的真假。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既不是流匪,官府自会安排你们的去处。

说罢他抬脚走出牢门,狱卒在身后把门落了锁,铁链哗啦一阵响。

他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火把的光跳了跳,把那条长长的走廊重新拢进阴影里。

邝芜在舅舅家待了五天。

说是待着,实际上是猫着。

舅舅给她放了假,连衙门都不让她去,她每天窝在院子里陪小表妹翻花绳,或者跟小表弟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舅母好几次端了茶水点心过来,坐在她旁边想开口说什么——

阿芜啊,那天晚上——

邝芜就立刻跳起来:哎呀小豆子你是不是又偷吃糖了嘴唇上沾着糖渣呢——然后就追着小表弟满院子跑。

舅母端着茶盏坐在廊下看着她满院子乱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躲了五天。

舅母的脸但凡往她这个方向一转,她的后脊梁就发紧,她知道舅母要问她什么,她一个字都不想回答。

那晚上的事她自己都没想明白,怎么能跟人说。

第五天清早天还没全亮,舅舅就来敲她的门了。

邝芜裹着被子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听见舅舅在门外说:起来收拾收拾,柳大人指明要问你话。

她一个激灵就坐起来了。

舅舅隔着门板停了一会儿,声音压低了: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可知道?

邝芜攥着被角,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

她换上了那件青色短打,里面套了件灰棉袄,深秋的早晨冷得很,她一出门就被风灌了一个哆嗦。

把领口竖起来挡了挡风,脖子上的痕迹早就消了,她对着水缸照了一眼,光光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松了口气。

一路走到府衙后头那间签押房,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线油灯的光。

邝芜在门口站了站,清了清嗓子,伸手叩了两下门板。

柳大人,听闻您找我?

里头顿了一瞬,传来一声淡淡的进来。

她推门进去。

签押房不大,一张长案上堆着公文卷宗,墙边立着两个木架,上头码着簿册。

司砚坐在长案后头,正低着头看一份文书,那只伤了的手搁在案面上,绷带白得显眼。

他穿着深青色的官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乌木簪子稳稳地别着,比那日在瘴林里满脸血污的模样精神了不少,只是面庞还带着一层病后的苍白。

这几天府衙没见你踪影。

他头也没抬,翻了一页文纸。

邝芜垂手站着,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小的伤得重,好得慢,故告假了几天。

司砚的笔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平平的,没什么情绪,从她散下来没扎紧的头发扫到她那张因为心虚而绷着的脸上,又往下落到她交叠放在身前的手上,最后收回去。

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他又翻了一页纸,像是在斟酌什么。

那晚上的事他其实记得不大真切了,最后的记忆断在他让她快逃,后面发生了什么全是一片混沌。

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衙门后院的厢房里了,大夫说他中了烈性药,好在药性已经自行消散了大半,没伤及根本。

可他自己回想起来,总觉得中间有一段模模糊糊的片段——温热的触感,桂花的气味,怀里一个柔软的身子——太真切了,又太不真切。

是药性所致的一场梦?

他放下笔,清了清嗓子。

那晚……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邝芜早就把词儿背熟了,张嘴就来,语调平稳得跟念书似的:

柳大人您替我解绳之后,我便从窗户跳出去了。在外面放火烧了流匪的粮仓,趁乱跑远了放了信号弹,一路往下跑才碰见捕头。

和他从捕头那里听到的分毫不差。

司砚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好看的两道眉微微皱起来,眉心挤出一个浅淡的川字。

奇怪了。

那晚上的模糊片段,莫非真是烈药冲了脑子做出来的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吊着的胳膊,又看了看案上那方叠好的丝帕。

他自认为不是什么生性淫乱之人,怎么会被那种药催出一场如此逼真的梦来。

梦里那双贴过来的嘴唇是温软的,那声含混的呜咽是颤着的,连鼻尖萦绕的桂花香都丝丝缕缕地分明。

他抬眼看了一下站在面前的吴广。

这半大少年垂手站着,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灰棉袄把身形裹得鼓鼓囊囊的,看不出底下的轮廓,头发在耳朵后面翘了一小撮,大概是早上出门急没梳平,浑身上下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司砚把目光收回案面上,又重新提起了笔。

行了,没事了。

他低下头,笔尖落在文纸上,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回去当差吧,赵大柱今天在西街巡,你去找他。

邝芜如蒙大赦,应了一声是就往外走。

手刚碰上房门,身后忽然又响起他的声音:

吴广。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攥着门框慢慢转回头:柳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司砚的笔停了,抬眼望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

他的视线在她嘴唇上停了一瞬——没破皮了,只是下唇中间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浅些,像刚结好的嫩肉。

然后他又移开了,把笔搁回笔架上。

你身上……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措辞,是不是带了桂花香包?

邝芜的后脊梁上窜过一阵酥麻,寒毛竖了半寸。

她硬撑着表情没变,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没有的事,这几天城中桂花开了,大人闻到的或许是桂花树的味儿。

司砚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虚空里的某一点上,眼尾微微垂着,眉心那道浅印没消下去。

邝芜推门出去了。把门关好之后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会儿,胸腔里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响。

她使劲咽了口唾沫,抬脚快步走下了台阶。

签押房里头,司砚还坐在长案后面。

他伸出一根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又拿起笔翻了一页公文。

可墨汁在笔尖凝了一滴,滴在纸上洇开一朵深黑色的花,他也没发觉。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句话——五载。

对方关注司家,已近五载。

他放下笔,把那页洇了墨的文纸抽出来揉成一团丢进纸篓里。

五年前他在州府,不过也是个半大的少年。

那个时间点,能是什么事呢?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面上那方叠好的丝帕边缘。

可他的鼻尖仿佛还萦绕着一缕桂花香。

若有若无的,怎么也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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