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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审判

4小时前 都市 1
客卧的门从里面锁了整整一夜。

苏艺在天快亮的时候从主卧走出来——身上还是那件匆忙套上的真丝浴袍,腰带系得松松垮垮,领口歪向一边,露出锁骨下方大片苍白的皮肤。

她光着脚踩在走廊木地板上,走到客卧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指在离门板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她把掌心贴在门板上,就那么贴着,额头也贴上去,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植物靠在门框上。

门板冰凉,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哭声,没有音乐,没有翻身的床铺嘎吱声。

浅浅就在门那边,隔着一层三厘米厚的木板,但苏艺觉得那道门的厚度大概跟银河系差不多。

她把嘴唇贴在门缝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浅浅——你饿不饿?妈妈做了煎蛋——”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煎蛋。

两周前的周六早上,她站在灶台前翻着锅里的煎蛋,浅浅从背后抱住她的腰说妈你今天好漂亮。

那天她刚和林霖在客卧做过,大腿内侧还残留着他的精液,围裙下面什么都没穿。

她闭了一下眼睛把额头从门板上移开,转过身,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走廊里很安静。

凌晨的光从走廊尽头的小窗户透进来,灰蓝色的,照在她赤裸的小腿上,照出皮肤上那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林霖坐在客厅沙发上。

他整夜没走——不是苏艺让他留下的,是他自己没走。

衬衫扣子只系了下面两颗,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那几个深红色的吻痕,锁骨上还有一道被苏艺指甲划出的细长红痕。

茶几上堆着昨晚的残骸——那只倒在茶几下方的红酒杯、那根从礼品袋里滚出来的验孕棒、几团揉皱的纸巾、一只歪倒的高跟鞋。

另一只高跟鞋在电视柜旁边。

沙发垫还是歪的,地毯上那几滩深浅不一的湿痕经过一夜已经氧化成了暗色的轮廓。

他听到走廊里苏艺滑坐到地板上的声音,但没有回头。

落地钟敲了六下。然后是七下。八下。

苏艺在客卧门口坐了将近三个小时。

期间她站起来走回主卧换了一身衣服——不是那条深V黑裙,那件衣服昨晚被她自己扯下来扔在客厅地毯上,现在正皱成一团堆在茶几角落。

她穿了一件最保守的家居服——米色长袖棉质上衣,深棕色长裤,把锁骨遮得严严实实,把大腿遮得严严实实,把身上所有昨晚被林霖咬过吸过掐过的痕迹全部裹进了布料里。

然后她洗了把脸,把昨晚哭花的眼影和睫毛膏洗掉,把头发梳成一个低马尾,用最简单的黑色皮筋扎好。

镜子里那张脸素颜干净,眼眶微红,嘴唇干裂,但至少不像昨晚那样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

她又走回客卧门口坐下。

上午十点左右,客卧里终于传来声音——不是开门的声音,是床铺弹簧的轻微嘎吱,然后是脚步声。

脚步走到门后停住了。

苏艺猛地从地板上爬起来,手掌再次贴上那扇门。

门那边浅浅就在几厘米之外,她甚至能透过门缝闻到女儿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莓味润唇膏的味道。

“浅浅——”苏艺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干涩,像砂纸刮过木板,“你开开门——让妈妈看看你——你昨晚什么都没吃——饿不饿?妈妈给你做——”

门那边没有回应。

“浅浅你别不说话——你骂妈妈——你打妈妈——你怎么样都行——求你别不说话——”

门那边传来浅浅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起伏,像一片被风吹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我在想一些事。你先别吵我。”

然后脚步声走回床边。

床铺弹簧又响了一下——她躺回去了。

苏艺的手在门板上蜷起来,指甲抠进油漆面,指甲缝里嵌了一小片白色的漆皮。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头重新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听着门那边女儿均匀的呼吸声。

林霖去楼下买了早餐。

豆浆、油条、两个茶叶蛋,装在塑料袋里放在茶几上。

他敲门把一袋放在客卧门口,说浅浅早餐在门口你饿了就开门拿。

门内没回应。

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两口又放下了。

油条凉了之后变得又腻又硬,咬在嘴里像在嚼一块油炸的橡皮。

他把剩下的半根扔进垃圾桶。

豆浆也没喝。

塑料袋在茶几上搁了一上午,袋口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苏艺在客卧门口又坐了大概两个小时。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不是平时她坐的那个单人沙发,而是长沙发的最远端,和林霖之间隔了两个靠垫的距离。

她把腿蜷起来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落在茶几上那根验孕棒上。

那根塑料棒还躺在她昨晚丢下的位置,两条红线在晨光里依然清清楚楚——不是真的怀孕,是假的,是浅浅从网上买来的道具。

但浅浅要传达的信息是真的。

“你说——”苏艺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梧桐树叶的沙沙声盖过,“她会不会——会不会跟她同学说?跟老师说?跟——”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如果想告诉别人,昨晚就不会一个人回来。她会带着证人。或者直接报警。”林霖把茶几上那根验孕棒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

塑料棒的检测窗口里两条红线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品红色。

“她设这个局不是为了毁掉你。是为了让你知道——她知道了。”

苏艺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开始抖——幅度很小,但频率越来越快。

她的手指掐在自己小腿上,指关节发白。

声音从膝盖缝里闷闷地传出来:“我不是怕她告诉别人。我是怕她——她不说话。她从小就是这样——越生气越不说话。那年把她最喜欢的布娃娃弄丢了,三天没跟我说话。后来找回来——娃娃掉在沙发缝里——她抱着娃娃还是不说话。我抱着她哭,她才开口说‘妈妈我以为你把娃娃扔了’。她现在不说话就是还在想。还在想就还有余地的——对吗?”

林霖没有回答。

他把验孕棒放回茶几上,站起来走向客卧门口。

蹲下来把凉了的豆浆和油条挪开,用手指敲了两下门板,声音比平时说话低了几度:“浅浅——你妈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她坐在地上坐了一夜。你如果不想跟她说话,至少让她知道你没事。”

门内沉默了一阵。

然后浅浅的声音传出来——这次比上午清晰了一些,至少能听出语调了。

那个语调——不是冷漠,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经过长时间思考之后终于得出某种结论的平静。

“我没事。我在想事情。你们别管我。想好了我会出来。”

苏艺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客卧门口,身体又不由自主地滑下去——跪在门板前面。

“你出来——你跟妈妈说话——你打妈妈也行——就几下——然后妈妈给你做饭——我们——”

门那边忽然传来脚步声——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轻响,由远及近。

苏艺跪直了身体,嘴唇微微张开,以为门要开了。

但脚步声停在门前,然后她听到了手掌贴在门板内侧的声音——和她自己的手掌隔着三厘米木板重合在一起。

苏艺把手贴在门外,手指张开,对着门内那只手的位置——掌心对着掌心,手指对着手指,中间隔着三层木板和一层白色油漆,还有两周以来所有的谎言。

“妈。”门内浅浅叫了她一声。

没有叫“浅浅妈妈”,没有叫“母狗女儿”,就是“妈”——那个她叫了十九年的称呼,语气和平时的“妈我今天想吃排骨” “妈我作业写完了” “妈你帮我扎一下头发”一模一样。

“嗯。”苏艺的手在她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开始发颤——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蔓延到整条手臂。

“我刚才一直在想——”门那边浅浅停了片刻,声音里有轻微的犹豫,“——你为什么要删他?”

苏艺跪在门外没反应过来。浅浅说的是删谁?然后她想到了——一年前,林霖告诉她她妈删了他。她女儿在问的是这个。

“你在约炮软件上认识他。你们做了几次。然后你把他删了。为什么?”浅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每一个字都又轻又慢,像在拼一幅非常脆弱的拼图,“如果你只是想约炮,为什么只约他一个?为什么删了以后又在翻他朋友圈?为什么要打听他有没有女朋友?”

苏艺跪在门外,手贴着门板。

她的嘴唇在抖,喉咙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她张了好几次嘴但发不出声。

最后挤出来的声音几乎不像自己的,像从井底捞上来的回声。

“因为——因为没有别人让我想约第二次。只有他。只有他让妈妈觉得——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活着。删他是因为怕自己离不开他。怕自己会一直缠着他。怕他嫌弃妈妈老——怕他迟早会发现妈妈只是个空虚寂寞的老女人——”

“你不是。”门那边突然打断她。

时隔一天一夜后,浅浅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感波动——但那个波动的调门很奇特,不是愤怒,不是同情,是某种接近困惑的东西。

“你觉得我想了这么久是在想什么?想你是不是背叛了我?那是第一分钟想的事。第一个小时想的是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前六个小时想的是你们在我背后做了多少次。但刚才——刚才我在想——为什么你删了他以后没去找别人。为什么你会买那条裙子专门等他来。为什么你在他面前会笑得跟个小女孩一样。我问自己——我如果守寡十五年,忽然碰到一个人能让我笑得像个傻子——我会不会也变成你?”

苏艺跪在门外,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鼻翼往下淌,但她没有哭出声音。

她只是跪在地上把手贴在门上,听着女儿隔着门板把她解剖了一遍——没有用刀,用的是理解,但反而比刀更疼。

“所以——”浅浅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门那边传来额头贴在门板上的闷响——她也把额头靠在了门上。

母女俩隔着三厘米木板额头碰着额头,像在测量某种刚刚被打破的温度。

“你出来吧。但我还要再问你一些事。”

苏艺跪在地上把手移到门把手上。

门没锁——从始至终都没锁。

她站起来推开门,看到浅浅正盘腿坐在床上。

她穿着那件淡粉色吊带睡裙,头发散着没有扎马尾,眼睛下面是两道浅灰色的黑眼圈,嘴唇有些干,怀里抱着那只毛绒兔子。

床上散落着几页纸——苏艺看了一眼,是浅浅从小到大的照片打印件。

她倒在客卧床垫上翻了一夜这些照片。

其中一张是那年苏艺蹲在幼儿园门口给她系鞋带的照片——就是她塞在兔子玩偶屁股里那张——现在放在枕头边,边角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

苏艺站在床前,站成一个不知所措的姿势——手不知道该放哪里,目光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浅浅拍了拍床沿。“坐。”

苏艺坐在床沿上。

浅浅把兔子玩偶放在枕头中间,然后站起来走到林霖面前——林霖还站在走廊里靠在门框上。

她仰头看着他,神情里涌动着一种陌生的、不确定的情绪。

“你进来。”她转身走回床边,对着房间一角扬了扬下巴,“你站在那边。”然后她重新坐在床上盘腿,对着床沿的苏艺。

“从头开始讲。一年前。第一晚。不要跳过任何东西。不许隐瞒。”她抬手把她妈额前那缕碎发撩到耳后,动作很轻,指甲划过她妈额角的力道几乎察觉不到。

“你跟他怎么认识的。说了什么。在哪里见面。第一晚做了什么。几次。什么时候结束。结束以后你为什么删他。然后今年——什么时候又见到他。见到他的时候在想什么。什么时候第一次背着我跟他——等等。全部。从头讲。”

苏艺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阳光从她背后的小窗户照进来,把她素颜的脸照得几乎透明,眼眶周围的细纹在光线里清晰可见。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

不像昨晚那样断断续续。

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一年前的春天,妈妈在一个深夜约炮软件上刷到了他。”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闭上了眼睛,像在翻阅一本只有自己能看到的旧账本。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自己锁骨下方那个已经褪干净了的牙印位置。

“他的头像没有露脸,只拍了个上半身的肌肉线条。签名写的是‘年轻人,不懂事’。妈妈给他说了第一句话——‘弟弟身材不错,阿姨喜欢’。他回了三个字——‘阿姨好’。”

苏艺说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不是笑,是某种肌肉记忆。那个弧度只维持了一瞬就塌了。

“他问我为什么半夜不睡。我说睡不着。他说他也是。然后他发了一张自拍——露了脸。笑得挺好看。妈妈当时——当时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移不开眼睛。他的下颌线很好看,笑起来嘴角歪一点点,看起来有点坏又有点乖。他问妈妈要照片,妈妈发了一张——是参加公司年会拍的,化了淡妆。他说‘美女’。妈妈回他说‘美什么,都是化妆’。他说‘那下次不化妆见见’——”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脸侧向窗外。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她脸上印出一小片斑驳的光影。

“妈妈从来不在第一次聊天就定见面。但那天他约——妈妈就答应了。第三天的晚上八点。城东那家快捷酒店。他比我先到酒店房间——他说要先去开好房等我。妈妈来的路上一直在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想着如果是个骗子怎么办,如果是个变态怎么办,如果是认识的人怎么办。走到房门前想回头——但没回头。因为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里他歪嘴笑的样子。”

浅浅坐在床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兔子玩偶的耳朵。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捏紧兔子耳朵的力度让布料的缝线绷得紧紧的。“然后呢。”

“然后他站在房间里——真人比照片里高,比照片里壮,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皮鞋擦得反光。妈妈当时裹着浴袍站在门口,他看了看妈妈,然后他笑了——也是歪嘴笑,说‘阿姨比照片好看’。妈妈的第一句话是——”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是‘阿姨守寡十二年了,你轻点’。”她说这句话的声音比之前更低,像是从地底翻出来的一块旧化石。

浅浅把兔子抱紧了一些。

苏艺继续讲。

她的声音逐渐平稳下来,像一个做了很久心理准备终于开始交代罪行的人。

她讲了第一晚她在他身下被操到翻白眼的全过程——她主动要求关灯但他开了床头灯,说要看着她的脸。

她说她好多年没高潮了,然后一晚上高潮了三次。

第一次骑在他身上自己动了没到两分钟就喷了,因为她太久没被人碰过,阴道敏感到连空气流过都会收缩。

第二次他从后面抱着她的腰,龟头撞在宫颈口那块她自慰从来碰不到的软肉上——她尖叫了半声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被她咬出了两个洞。

第三次他把她翻过来面对他,正面插入,她抱着他的脖子看着他眼睛,他在她最深处射出来的时候她直接痉挛了快半分钟,脚趾蜷缩到抽筋,眼泪和口水一起流。

她说她在那半分钟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操和被操的区别这么大,原来她活了三十六年从来没有真正被操过。

浅浅看着她妈脸上因为回忆第一次性爱而浮起的那层潮红——不是羞耻的红,是那种纯粹生理性的、从皮肤底层泛上来的血色。

她忽然问了一句:“你们第一次做了几次?”

“那天晚上——一共四次。前三次是连续做。中间休息了一小时,妈妈以为结束了在浴室冲着热水,他从背后进来——第四次在浴室的洗手台前。那次没有射太多——主要是为了把妈妈按在镜子上说‘阿姨你再看一眼自己’。”

“看什么?”

“看镜子里自己的脸。他说——这就是女人高潮时的样子。你十几年没见过自己这张脸吧。妈妈在镜子里看到一个——一个——”她抬起手放在自己脸上,手指张开,指尖在颧骨上轻轻划过,“——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眼睛是红的,嘴唇是肿的,脸上全是水——你不知道是水还是什么。但那个人在笑。那个人不是苏艺。那个人是——是他给妈妈打开的另一扇门。”

浅浅松开兔子耳朵,把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她的小腹在吊带睡裙下又平又软。“然后你们约了第二次。”

“第二次是一周以后。还是他主动约的。妈妈本来想说‘不’,但打出来的字是‘好’。第二次他带了一瓶红酒——酒店没有杯子,我们就对着瓶口轮着喝。酒洒在床单上染了一大片红色。那次他从后面操妈妈的时候把红酒瓶放在妈妈后背上——酒瓶很凉,他的鸡巴很烫,冷热交替让妈妈直接到了一次。他说要插着妈妈让妈妈喝完那瓶酒。妈妈跪在床边仰头含着瓶口喝了好几口,他在身后一直深插,酒顺着嘴角流到乳房上他再低头舔掉——”

“你们一共约了几次?”她的声调开始有了些微的变化——就好像数过的次数越多,心里的某个天平就越往不该倾斜的方向倾斜。

“大概五六次。最后一次是你外婆生病住院那段。妈妈在医院看护,半夜给他发的消息,说想他了。他说来医院找我。妈妈在楼梯间等他——那天妈妈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大衣,他来了以后还没说话妈妈就把他按在墙上亲——周围是消毒水的味道,头顶上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拍一下墙就亮一会儿——”

“然后你删了他。”浅浅说。不是问句。

“然后妈妈删了他。因为外婆去世了。妈妈忽然觉得——觉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是因为太寂寞了,是不应该的,是一种自我放纵的堕落。妈妈在葬礼上哭了两天两夜没合眼,第三天躺在空荡荡的床上给他发了条消息——‘对不起,我们不合适’。然后删了号。换了新手机。注销了那个软件的账号。把快捷酒店的那几张门卡全扔了。把他身上那股味道——混着白衬衫和须后水的味道——从记忆里翻来覆去删了不知道多少遍——但那些东西全都还在——一直都在。”

沉默。

浅浅的指尖抠在兔子玩偶的塑料眼珠上,指甲刮过光面发出极轻的声响。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比起刚才多了一层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那我们接着讲——我带你回家那天。你开门看到他站在门口那一刻——你在想什么。”

苏艺把脸转回来看着女儿。

阳光在她脸上移动了几寸,正好照在她眼睛下方——那道细纹在光线里无法隐藏。

她的声音忽然沉下去了,和刚才回忆约炮时不同——刚才的声音虽然颤抖但有一种讲述别人的故事般的疏离感,现在的声音是沉在喉咙底下的,像一个溺水的人正在描述自己沉下去的那一刻。

“妈妈前一天晚上收到你说的要带男朋友回家的消息,没当回事。以为又是哪个大学同学——你以前也带过同学回家,都是普通朋友。你当时说他叫林霖,妈妈也没多想——就想着换个发型,挑了那条新买的裙子——准备出门前照了一遍镜子。门铃响了。那个角度——你站在他旁边,你俩中间隔着一道纱门。他站在侧光里——和一年前在酒店房间里一样高,壮了一些,下颌线好像更利了——”她把眼睛闭起来,“妈妈站在门后,手指在把手上压了大概有两三秒。然后开门。他站在门口看到我——瞳孔缩了一下。他知道。我也知道。然后你从后面探出头说‘妈这是林霖’。他就站在门口很镇定地叫了一声‘阿姨好’。他叫我‘阿姨’——那一刻的荒谬感——太奇怪了——我有一瞬间觉得画面在旋转。但紧接着下面那张嘴先一步替我回答了。它不等我大脑做任何决定就自己湿透了——没法控制的。你还在门口叽叽喳喳说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妈妈站在门框上挂着笑容,里面那片裙摆已经洇湿了——湿透了。”

浅浅的手指在兔子耳朵上停住。

“然后你就在我面前含樱桃。在我面前穿那条裙子。在餐桌下用脚碰他。在他碗边放那个心形培根。你觉得我会永远看不出来?还是觉得我妈的演技真有那么精湛?还是觉得你女儿是傻子——一个从一开始就觉得你俩眼神不对劲、但一直愿意等到现在才捅破的傻子?”

苏艺抬起眼睛看向浅浅——她在说这句话时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不是前天晚上那种崩溃的涕泗横流,是一层薄薄的、被压在眼眶底部的、没有溢出来的水膜。

“对不起。这三个字没有用。但对——不——起就是妈妈能说的唯一的东西。剩下的事情不是‘对不起’能解释的。”她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字句说得很慢,很稳,像是在背一份已经检查了无数遍的庭审陈述。

“至于为什么在你面前含樱桃——不是给你看的。是给他看的。樱桃代替了他的龟头。含进嘴里的时候他在对面盯着妈妈的嘴唇,妈妈就知道他整个下午都在重新想起一年前我的嘴怎么含他的,怎么吞他的精液——而且那顿饭越久,妈妈越停不下来。那个在餐桌下蹭他脚踝的人已经不是苏阿姨了。不是那个做了十九年好妈妈、十四年好寡妇、年年拿‘模范职工’‘优秀家长’的女人。是约炮软件上的‘寂寞人妻37’。是删号后又每天刷朋友圈确认他有没有新女朋友的那条母狗。她看到了他,他认出了她,然后她和他就再也不可能只做阿姨和女儿的男朋友。”

她停了一下。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浅浅没有再追问,只是把兔子玩偶翻转过来肚皮朝上,手指在兔子肚子上那排已经磨平了的旧针脚上轻轻画圈。

就好像她正在慢慢消化忽然被灌进胃里的一大口冷气。

“所以每次你在餐桌下脱了高跟鞋蹭他,我在旁边啃排骨。每次你去厨房热汤跪在地上给他口交,我在客厅喊‘妈遥控器在哪’。每次你半夜光着脚从他房间里溜回来,你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都醒着。我听了很久。”浅浅把兔子放到一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直了身体。

背脊比之前所有时候都更挺直,但嘴唇还是干裂的,膝盖上还印着昨晚在被单上蜷久了压出的红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道皱巴巴的浅印子。

我前天晚上在客卧里面翻了一夜的相册。翻你十九岁抱着我坐在银杏树下的那张旧照。

她控制住了。

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在我身上犯了错。你只是在你自己身上忍了太久——”她抬起眼睛看着苏艺。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那个设局时算计的锐利光泽。

只有一种被压得很深很深的东西——像一个被挤到墙角的人终于得到了片刻喘息。

“——然后我就说服了自己。不是用逻辑,是用对十九年来每一天的记忆一个一个说服。”

苏艺看着女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但她没有去擦。

让它们流。

浅浅从床上站起来。

她走到苏艺面前——苏艺仰头看着她,像那天在客厅里让女儿低头俯视自己一样,只不过现在女儿的脸近在咫尺。

“他操你的时候——你是不是舒服得连我都不想要了?”

这句话是平的。没有激动,没有指责。她就像在查一道物理公式。苏艺跪在地上,脸仰着,喉咙剧烈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个字:“是。”

“好。”浅浅退后一步。

然后转向站在一旁的林霖,看着他的眼睛,那个眼神里没有她之前在林霖面前装出来的任何东西——天真、烂漫、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

但她也没有哭。

她只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从头到脚,从锁骨上的抓痕到皮带上方那排腹肌。

“轮到你了。你第一次操她是在哪个酒店?那天晚上她穿的是什么颜色的浴袍?后来她删了你——你后来有没有再找过她?再遇到她之后有没有一秒钟想起来——这个人是我女朋友的亲妈操她不应该?还是你从头到尾就没觉得不应该?”

林霖靠在墙上,双臂交叉。

他的下巴还残留着昨天红酒杯沿不小心磕出的一道细微擦痕。

他从昨晚到现在大部分时间都沉默——不是逃避,是他知道有的事得等。

等她开口。

现在她开口了。

他看着浅浅眼睛里的红血丝——大概是她翻了一夜相册没睡。

他也在脑子里的某个文件夹翻阅了片刻。

“第一晚。城东。快捷酒店。”他说这几个词像在念存档编号,“浴袍是白色的,带细蓝条纹。删了之后我也在那个软件上找过她,翻了好几页记录,查了好几天。后来找不到就算了。至于你问题的最后一问——”他偏了一下头,看着浅浅的瞳孔没有躲开,但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片刻后他说了下一句时,唇角掠过一个极淡的、自嘲般的弧度。

“从头到尾没觉得不应该。只有事后,只有——第一次以准女婿身份坐在你家客厅吃她夹进碗里的那个心形培根的时候。但到了晚上一样该做全做了。”

浅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向苏艺——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不像女儿对母亲会做的任何动作。

它更缓,更重,带着某种刚刚落槌的、不可逆转的分量。

“好。你们俩既然都不想回头——既然都觉得这关迟早要过——那就今天。就现在。你们不是已经等了两周了吗?不是每天晚上都必须做爱吗?好——现在当着我的面再做一次。让我看看清——我妈到底哪一点比我好,能让你铤而走险当着女朋友的面操她妈。让我亲眼看看——她在我面前是怎么被你操到叫我名字的。”她说完极安静地站在原地。

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手指轻轻搭在自己锁骨下那片白皙的皮肤上——那里没有任何吻痕与牙印。

苏艺跪在林霖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对面的地板。

她抬起素面朝天的脸——眼角还有刚才说的泪痕,嘴唇因为一天一夜没喝水而干裂起皮。

但她对着林霖还是微张了嘴,舌尖在齿后闪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去解林霖的皮带。

浅浅站在床沿边上看着这一切——她母亲干裂却仍微微张开的嘴唇,林霖垂在腿侧慢慢握紧又松开的手指,以及她自己越来越急促的、想要弄清某种真相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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