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桌下

6小时前 都市 1
苏婉清的脚没有移开。

她的筷子还端在手里,夹着一片凉拌黄瓜,吃得很慢,慢到一片黄瓜咬了四口还没吃完。

脸上是温婉的微笑,正在听秦曼讲意大利酒庄的趣事——那个酒庄老板养了一只脾气很坏的鹦鹉,见到穿红衣服的人就骂脏话——苏婉清听到这里笑了一声,笑得很得体,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茉莉花茶。

但她的右脚还搁在林泽的运动鞋上。

不是踩,是搁——脚掌侧面贴着他鞋帮的帆布面,脚趾偶尔轻轻蜷一下,像猫在主人腿上踩奶。

隔着帆布和棉袜,她能感觉到他脚踝骨骼的弧度。

林泽没有把脚移开。

不知道是没注意到,还是注意到了但觉得在桌下不小心碰到长辈的脚是正常的餐桌拥挤。

她倾向于是后者。

她的儿子在某些方面迟钝得令人放心。

但她的脚没有再往上移动。

因为姜如歌正在给林泽剥虾。

姜如歌剥虾的手法很熟练——拧掉虾头,剥开第一节虾壳,捏住虾尾一拽,完整的虾仁就出来了。

她把虾仁放进林泽碗里,然后继续剥下一只。

林泽说“我自己来”,她说“你手上有油别碰筷子,张嘴”。

然后直接把虾仁塞进他嘴里。

这个动作她重复了三次。

每次都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

秦曼讲到鹦鹉骂人的关键段落时声音顿了一下——姜如歌第三次把虾仁塞进林泽嘴里,林泽的嘴唇碰到了她的指尖。

秦曼多看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讲。

赵以柔端着莲子汤碗,一口一口地慢慢喝。

她的位置能看到餐桌下的大部分区域——不是全部,但足够看到苏婉清左臂的姿势。

苏婉清的左臂从肩膀到手腕都搁在桌面上,但她的肩膀微微向左倾斜,角度很小,大概只有几度。

赵以柔判断这个倾斜角意味着她的右臂——或者说右边的身体——正在往林泽的方向延伸。

赵以柔没有低头去看桌子下面。

她只是喝了一口莲子汤,然后把碗放下,站起来。

“汤还有谁要添?我再去盛一锅。”她这句话是对全桌说的,但目光扫过林泽的时候多停了一瞬。

林泽嘴里塞着虾仁,含含糊糊地说“赵姨我还要一碗”。

赵以柔笑了,拿起他的空碗走进厨房。

苏婉清的目光跟着她一路走到厨房门口——莲子汤在灶台上,赵以柔拿起汤勺,弯下腰从炖锅里舀汤。

她弯腰的姿势很自然,但苏婉清注意到她舀汤的时间比正常要长。

大概多花了十几秒。

然后赵以柔端着碗走回来,把莲子汤放在林泽面前,弯腰放碗的时候左手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扶了一下。

这个动作也极其自然——任何人弯腰放东西都需要扶一下桌沿保持平衡。

但林泽看到她扶桌沿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

就说了一句——“谢谢赵姨。”赵以柔说“不客气”,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

苏婉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右脚从林泽鞋帮上移开,收回来,重新穿进自己的拖鞋。

不是因为退缩。

是因为她需要重新规划。

赵以柔刚才那个弯腰扶桌沿的动作,时机选得很妙——全桌人的注意力都在秦曼的酒庄故事上,连姜如歌都在低头给林泽剥虾,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盛汤回来的女人在放碗的时候多停了零点几秒。

但苏婉清注意到了。

因为她在看。

她一直在看。

秦曼的酒瓶已经空了三分之一。

她今天带了两瓶白葡萄酒,本来打算一瓶送苏婉清一瓶大家喝。

但现在她决定两瓶全开。

酒精在修罗场里不是好东西——它会让你放松,让你说错话,让你做出平时不敢做的事。

但它也是最好的掩护。

微醺的状态下,任何越界的行为都可以用“喝多了”来解释。

她给自己的杯子倒了半杯,然后站起来。

“我敬大家一杯。好久没聚这么齐了。”所有人举起杯子。

林泽也举起自己那杯——白葡萄酒他已经喝了半杯,耳朵尖开始泛红,但他还能稳住。

秦曼看着他的眼睛,在碰杯的时候多看了他几秒。

那几秒里,她想起几天前他面试的时候,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换腿的姿势。

当时他只是个来面试的实习生。

现在他是这张餐桌上所有女人视线的焦点。

而她也是其中之一。

碰杯之后她抿了一口酒,酒液在舌尖上停留了几秒才咽下去。然后她放下酒杯,转向苏婉清。“婉清,你上次说书房要换书柜——换了没。”

“换了。前几天林泽陪我去家具城挑的。橡木的。”

“林泽陪你去的。”秦曼重复了这句话,然后看向林泽。“孝顺。你妈没白疼你。”

林泽挠了挠后脑勺,笑了一下。“就帮忙搬一下。没多大事。”

苏婉清接了一句——“搬得挺好的。还帮我擦了旧书上的灰尘。擦了一下午。”这句话是对秦曼说的,但目光偏了一点——偏到了姜如歌的方向。

姜如歌正在给林泽剥第五只虾。听到这话,剥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对苏婉清笑了。

“苏阿姨,林泽搬过来跟我住之后——他那边的书柜我也会让他擦的。不偏心。”

全桌安静了大概两秒。

这两秒里,秦曼刚喝下去的那口酒差点呛在喉咙里。

赵以柔低头搅着莲子汤,搅了好几圈,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沈婳放下筷子,端起了茶杯,用杯沿挡住自己的嘴角——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姜若兰放下手里的纸巾,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苏婉清没有失态。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对姜如歌举了一下。“那就好。有你在那边照顾他,阿姨放心。”

“应该的。他是我未婚夫。”

姜如歌说这话的时候,左手放在桌上,右手在桌下——苏婉清看不到但能猜到——大概还放在林泽大腿上。

苏婉清喝了一口茶。

茶凉了。

她站起来,端起桌上的茶壶。

“茶凉了。我去续一壶。”

走进厨房是她的撤退路线。

她需要暂停。

不是因为姜如歌那句话刺到她了——那句话是正当的,未婚妻照顾未婚夫天经地义——而是因为她在姜如歌说那句话的时候,看到了姜如歌脸上一个极细微的表情。

不是得意。

不是炫耀。

是一种审视。

姜如歌在看她的反应。

在试探她会不会失控。

这个女孩子不是单纯地在展示亲密。

她在收集信息。

苏婉清站在厨房里,把电热水壶的开关按下。

水开始烧。

她看着壶里的气泡从底部升上来,心想——姜如歌是不是也在做和她一样的事。

不是任务,是直觉判断。

如果是,那这个女孩子比她预想的更难对付。

水烧开了。苏婉清端着新沏的茶壶回到餐桌。

她注意到沈婳已经不在位置上了。

沈婳的位置空着。

碗筷整齐,茶杯里还剩半杯茶。

姜若兰说——“婳姐去洗手间了。”苏婉清点了点头。

继续给各人倒茶。

倒到林泽的杯子时,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继续倒。

沈婳确实去了洗手间。但不是因为尿急。

她站在苏婉清家狭小的洗手间里。

关着门。

洗手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镜前灯是暖黄色的。

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

她在水声的掩护下对着镜子深呼吸了两次。

禁欲值从八十四掉到了八十。

桌上坐了不到一个小时,掉了四点。

不是因为有人碰了她——没有人碰她。

她全程坐在角落,话没说几句,菜没夹几口,林泽从头到尾没看她超过三秒。

但她的禁欲值还是在掉。

因为她在听。

秦曼倒酒的时候酒瓶口碰到林泽的杯沿发出的那一声清脆撞击——她的耳朵捕捉到了,然后身体自动产生了一个她控制不了的反应:大腿内侧肌肉轻微收紧。

赵以柔弯腰放莲子汤的时候领口往下坠了一瞬——那一瞬沈婳的视线条件反射地移到了林泽脸上,看到林泽也在看。

苏婉清用拇指抹掉林泽嘴角饭粒的时候——她的禁欲值掉了两点。

最要命的是姜如歌喂林泽吃虾仁时那个动作——虾仁塞进嘴里,手指碰到了嘴唇。

沈婳看到的一瞬间,她自己的嘴唇发麻。

就像那天在警车后排,嘴唇擦过林泽嘴角时一模一样。

她关上水龙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领口。然后重新涂了一层口红——很淡,几乎看不出来。然后打开洗手间的门,走回餐桌。

沈婳坐下的同时,姜若兰站起来。

她端着自己的碗筷,绕过半张桌子把碗筷放在厨房水槽旁边,然后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西瓜和哈密瓜,切成一口大小的方块,上面插着几根牙签。

她把水果放在餐桌中央。

“吃点水果。消消食。”

苏婉清看着她把水果盘放在桌上的位置——恰好挨着糖醋排骨的盘子,而糖醋排骨的盘子紧挨着林泽的碗。

这盘水果的摆位,让林泽伸手拿牙签的时候不得不经过姜若兰面前。

姜若兰坐下,拿起一根牙签扎了一块西瓜,递给林泽。

“西瓜。利尿。解酒。”

“谢谢姜医生。”

林泽接过西瓜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姜若兰的手指。

姜若兰没有躲。

她的指尖在他指节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然后她自己也扎了一块西瓜放进嘴里,慢慢嚼。

姜如歌全看在眼里。

她妈递西瓜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别人没注意,因为她妈在把西瓜递给林泽之前先把果盘往桌上放了一下——那个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而手指那一秒的停顿被果盘的移动完美地掩盖了。

姜如歌不得不承认——她妈的手法精准得跟拿手术刀一样。

但她没有出手阻拦。

因为她的左手还在林泽大腿上。

掌心贴着他运动裤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腿部肌肉的轮廓。

他吃西瓜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大腿肌肉跟着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用手指在他大腿内侧轻轻捏了一下。

林泽正在嚼西瓜。噎了一下。

“……怎么了。”姜如歌侧头看他。

“没——没什么。”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白葡萄酒。

坐在对面的秦曼看到林泽噎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她刚才一直在观察桌下——她看不到姜如歌的手,但她能看到林泽左肩的肌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绷紧一次。

她判断姜如歌的手大概率放在某个不该放的位置上。

但她不打算揭穿。

因为她的脚也在蠢蠢欲动。

秦曼的右腿交叠在左腿上已经维持了将近十分钟。

高跟鞋挂在脚趾上,随着她说话的节奏轻轻晃着。

她在想——如果她不小心把鞋子晃掉了,会怎么样。

她只是想想。

还没做。

但她的脚踝已经开始发痒。

甜品上桌了。

苏婉清把桂花糕从蒸锅里端出来,切成菱形小块摆在青花瓷盘子里,撒了几粒枸杞。

她把盘子放在餐桌中央——不是林泽面前,是正中央。

这样谁都可以夹,没有人可以独占。

但甜品的出现也标志着晚饭已经进入尾声。

苏婉清站起来收空盘子的时候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今晚的观察。

秦曼今天倒酒的时候多碰了林泽两次手,夹菜的时候也格外积极,但她不确定这是秦曼一贯的热情还是有什么别的成分——秦曼这个人对谁都挺热情的,只不过对林泽好像比对别人多了那么一点点。

赵以柔还是老样子,温柔体贴,盛汤弯腰放碗一气呵成,看不出任何破绽——但上次厨房那件事之后,苏婉清知道赵以柔的“老样子”底下藏着的东西远比表面多。

沈婳今晚话很少,全程坐在角落,没怎么动筷子,也没怎么看林泽——但正因如此苏婉清反而觉得不正常。

沈婳平时不来这种聚餐,今天来了却不说话,像是在观察什么。

姜若兰递西瓜的时候碰到了林泽的手指——苏婉清看到了,但姜若兰是医生,医生碰病人的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至于姜如歌——苏婉清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孩子今天晚上的表现超出了她的预期。

给林泽剥虾、喂鱼、擦嘴、全程挨着他坐,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大方自然,完全不避讳在场的任何长辈。

这不是平时那个温柔含蓄的姜如歌。

今天的姜如歌像是带着某种明确的目的来的。

她把空盘子摞好端进厨房。

水龙头拧开。

她站在水槽前,看着水流冲过盘子上残留的糖醋汁,脑子里继续转着。

姜如歌今天的行为不太对劲。

以前聚餐她也坐在林泽旁边,但不会喂他吃东西——最多就是帮他夹个菜。

今天她喂了他五次虾、三次鱼肉、一块桂花糕。

而且她的手从头到尾都在桌下,林泽的左腿上。

苏婉清没有看到,但她能判断出来——林泽每次被喂食的时候左肩会轻微地绷一下,这个反应只有在被人触碰的时候才会有。

姜如歌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是单纯地想在人前展示亲密关系,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察觉到了她的举动,察觉到了赵以柔的举动,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所以在用这种方式划出界线。

苏婉清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手。她不确定答案。但她确定一件事——姜如歌比所有人以为的更敏锐。而她自己必须更加小心。

她转身回到餐桌。

桌上已经在吃桂花糕了。

姜如歌正用筷子夹着一块桂花糕,喂到林泽嘴边。

林泽偏头躲了一下——“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姜如歌没松筷子。

林泽张嘴接了。

桂花糕在他嘴里嚼开,桂花的香味飘散开来。

苏婉清坐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自己盘子里。然后她做了一个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没想到的事——她把那块桂花糕夹到林泽盘子里。

“多吃一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桂花糕。每次上街都要买。”

她夹桂花糕的动作跟姜如歌喂桂花糕的动作,时间差不超过五秒。

两块桂花糕一块在林泽嘴里,一块在他盘子里。

一块是未婚妻喂的,一块是妈夹的。

桌上又安静了。

林泽嚼着嘴里的桂花糕,看看姜如歌,又看看他妈。然后他低下头,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这顿饭怎么这么累。”

散席的时刻快到了。

秦曼杯子里最后一口白葡萄酒已经见底,赵以柔的莲子汤炖锅也空了,沈婳的茶杯早就凉透了,姜若兰把最后一根牙签放在纸巾上。

苏婉清站起来准备送客。

就在这时——六个人的视野右上角同时弹出了各自系统的结算提示。

没有声音,没有闪烁,只是安静地浮现在每个人的眼角。

每个人的提示内容都不一样。

苏婉清正端着茶壶往厨房走。她的系统弹窗只有一行简洁的字:

【修罗场结算完毕。本次参与期间完成喂食任务×2、身体接触任务×1、额外接触×2。获得积分共计85。母爱值+2,禁忌值+3。当前总积分:490。】

她看完,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进厨房。

她不知道别人有没有结算,不知道别人的结算内容是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的积分涨得比平时快一点——但也没有快太多。

系统确实给了修罗场加成,但加了多少、加了哪些、跟别人的加成相比是高是低——系统一个字都没告诉她。

她只能靠自己的感觉去猜。

秦曼正在穿外套。她的系统弹窗跳出来的时候她正在低头找手机,视线正好落在虚空中那个淡蓝色的光点上:

【修罗场结算完毕。本次参与期间完成接触任务×2、视线接触任务×2、助攻赵以柔×1(系统判定协同加成)。获得积分共计62。征服值+3,发情值+5。当前总积分:292。】

秦曼看到“助攻赵以柔×1”这一行的时候愣了一下。

助攻赵以柔——她什么时候助攻了赵以柔?

她想了两秒,想起来了:赵以柔弯腰放莲子汤的时候,她刚好在讲酒庄鹦鹉的笑话,全桌人都被她逗笑了,注意力全在她身上。

赵以柔趁机在林泽面前多停了零点几秒。

系统把这次无意的注意力转移判定为“助攻”。

秦曼把手机揣进裤兜,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她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帮了别人,系统给了加分,但帮的那个人也是竞争对手。

她不知道赵以柔是不是竞争对手——事实上她连赵以柔有没有系统都不知道。

但系统用“协同加成”这四个字间接告诉了她一件事:赵以柔的行为跟她一样,是“任务”级别的。

秦曼穿上外套,扣扣子的动作慢了半拍。

赵以柔。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存了档。

赵以柔正在厨房水槽旁边帮苏婉清收碗。她端着空炖锅,正要走出厨房的时候系统弹窗出现了:

【修罗场结算完毕。本次参与期间完成接触任务×2、额外身体接触×1。获得积分共计53。人妻力+2,背德值+2。当前总积分:393。】

赵以柔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她的积分涨得没有苏婉清多,但比她预期的多一点。

她注意到秦曼加分的数字跟她的不一样——这是应该的,毕竟做任务的程度不同。

但她不知道的是,秦曼的“协同加成”那一行在她自己的面板上没有出现。

系统没有告诉她秦曼助攻了她,也没有告诉她她助攻了任何人。

她只知道自己的分数。

她端着炖锅走出厨房,对秦曼笑了笑。

秦曼也对她笑了笑。

两个人笑的内容完全不一样。

沈婳刚把警帽拿在手里准备起身。她的系统弹窗是最后一个跳出来的:

【修罗场结算完毕。本次参与期间完成有效观察×1(系统判定:超额完成观察类隐藏任务)。禁欲值被动下降4点,崩坏值+4。获得积分共计44。当前总积分:254。】

沈婳看着“有效观察”四个字。

她确实在观察。

从头到尾一直在看,一直在数,一直在记。

系统把她这种行为判定为任务完成——而且是超额完成。

她没有做任何主动接触,没有碰林泽一根手指头,但积分还是涨了。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条信息:在修罗场里,不一定非要接触林泽才能获得积分。

观察也是一种资源。

她站起来,把茶杯放在苏婉清指定的杯盘架上,动作平稳。

但她的脑袋里已经多了一张表格——今晚她记录的所有数据,现在有了新的用途。

姜若兰正在门口换鞋。她的系统弹窗跳出来的时候她正弯腰解开后跟的鞋扣,手没停,但目光偏了一下:

【修罗场结算完毕。本次参与期间完成接触任务×1。身体解锁度+1%,洁癖值-1。获得积分共计58。当前总积分:738。】

只有一次接触——递西瓜时的手指触碰。

但系统还是给了加成。

姜若兰注意到“身体解锁度+1%”这一条。

在非冲突环境下她需要完成至少两到三次接触任务才能涨1%。

但在修罗场环境里,一次就涨了。

她把鞋扣扣好,直起腰。

今天这张餐桌上一定发生了一些她没看到的事,而这些事——不管是谁做的——都在拉升她的加成。

她不知道是谁。

但她在心里列了一个名单。

苏婉清。

秦曼。

姜如歌。

这三个人的行为模式在今晚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她不确定谁有系统,但她确定这三个人——至少其中一个——今晚的某个瞬间,跟她是同类。

姜如歌的最后一行结算在所有人之前就已经弹出来了,因为她去厨房添饭的时候就看到了。

此刻她正坐在沙发上,左手还搁在林泽大腿上,看着虚空中只有她能看到的淡蓝色光幕:

【修罗场结算完毕。本次参与期间完成喂食任务×6、身体接触×1(桌下持续触碰,时长超过修罗场全程三分之一)、正宫领域卡覆盖四人,持续两小时。获得积分共计182。正宫气场+2,焦虑值-7,身体开发度+5。当前总积分:262。】

【系统备注:本次修罗场宿主获得最高积分。正宫气场持续溢出。领域卡效果已到期。建议在下次修罗场前补充领域道具或解锁领域相关技能。】

姜如歌看完。

没有笑。

没有得意。

只是左手在林泽大腿上轻轻拍了拍,像拍一只听话的猫。

她在心里把刚才那顿饭重新过了一遍——每个人的动作、眼神、时机选择——然后跟系统结算的数字对应起来。

苏婉清是桌下接触和喂食。

秦曼是倒酒和夹菜。

赵以柔是盛汤和弯腰。

她妈是递西瓜。

沈婳——沈婳做了什么?

系统没有给她别人的结算数据,但她在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用余光观察沈婳。

沈婳什么都没做。

但沈婳的视线从来没有离开过餐桌。

姜如歌在心里给沈婳标了一个标签:不是不作为,是在积累。

苏婉清从厨房走出来,端着最后一盘水果放在茶几上。“大家再吃点水果,不急。”

“不了,得走了。明天还有晨会。”秦曼站起来,拎起包。

散席的时刻正式到了。

秦曼先走。

她走的时候高跟鞋踩在楼道地砖上的声音比来的时候更脆——因为那瓶Gavi她一个人喝了将近三分之一,走路有点晃,但还稳。

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清。

“今天菜很好。下次我请客。来我那边。”

“好。”苏婉清把剩下的半瓶白葡萄酒塞进秦曼手里。“带上。你忘拿了。”

秦曼接过酒瓶,手指在瓶身上摩挲了一下。然后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苏婉清能听到的话。

“今天桌上——好像每个人都在想事情。”

苏婉清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笑着拍了拍秦曼的肩膀。“回去注意安全。到了发个消息。”

秦曼走了。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苏婉清还在门口站着。

秦曼说的是“每个人都在想事情”——她注意到的不是具体行为,而是一种气氛。

一种每个人都在看、都在算、都在等的气氛。

苏婉清自己也感觉到了。

从开席第一分钟她就感觉到了。

这张餐桌上像盖了一层薄雾,每个人说话都斟酌过,每一个动作都计算过角度。

以前闺蜜聚餐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聚餐是笑、是闹、是抢着说话、是喝多了之后互相揭短。

今天什么都有——笑也有,闹也有,抢话也有——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

一层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但没有人会点破的东西。

赵以柔第二个走。

她端着自己那个空了的莲子汤炖锅——来的时候冰镇的莲子汤已经被喝得一滴不剩。

她在门口弯腰穿鞋的时候,林泽从洗手间出来,手里拿着擦手的纸巾。

“赵姨你走了?莲子汤特别好喝。比我妈做的还好喝。”

苏婉清在厨房里听到这话,手在水槽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刷锅。

赵以柔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平时更放松。

“好喝下次再给你做。你跟如歌好好的。”

“会的赵姨。”

赵以柔推门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秒。

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泽。

他正站在玄关,手里捏着纸巾。

他左肩上——Polo衫领口开得不大——隐约露出一小块青紫色。

她认得出那是什么。

不是撞的。

是咬的。

姜如歌咬的。

当时她在厨房里看到的白色痕迹是林泽的。

而现在他肩上又多了一个印记,是另一个女人留下的。

她把炖锅换到另一只手,没有说什么。电梯门开了又关了。

沈婳和姜若兰一起走。两个人都是话不多的人,在电梯里并排站着,沉默着。电梯到一楼的时候,姜若兰先开口。

“婳姐今天好像不太说话。”

“累了。”沈婳说。然后她多补了一句。“你也是。手术站一下午还来吃饭,不容易。”

“习惯了。不来反倒不放心。”

沈婳没有问不放心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在地铁口分道。沈婳往左边地铁站。姜若兰往右边公交站。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姜如歌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在门口帮林泽整理了一下领口——今天他的领口没有翻出来,但她还是伸手理了一下,手指在他的锁骨上不经意地划过去。

然后她转向苏婉清。

“苏阿姨,今天的菜真的很好吃。谢谢。”

“以后常来。你妈年轻的时候也常来。”

“会的。离得又不远。”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玄关的鞋柜。

姜如歌先伸出手,苏婉清握住了。

两个女人的手握在一起——温暖、干燥、礼貌。

姜如歌的手指在苏婉清掌心里停留了片刻,然后松开了。

“阿姨早点休息。”

“你们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

苏婉清站在玄关。

看着那扇关上的防盗门,维持着微笑的弧度。

然后她走回餐桌旁边,开始收拾最后的碗筷。

林泽的碗还在桌上。

碗底剩了几粒米。

她拿起碗放在水槽里。

碗沿上有一个极淡的唇印——不知道是林泽的还是姜如歌的。

她用手指碰了碰那个唇印,然后把碗放在水龙头下面冲洗。

水很凉。

今天的聚餐结束了。

她没有得到任何确切的答案——谁做了什么、谁在想什么、谁对她儿子有什么意图——所有这些仍然只是猜测。

但今天晚上那张桌子上的气氛,每个人都在想事情,她自己的积分涨了八十五,加了两次母爱值三次禁忌值,系统说她在修罗场里完成了四次接触。

她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下周六还有一场。

而她有七天时间。

七天够她做很多事。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

关掉厨房的灯。

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手机屏幕亮着——是闺蜜群的消息。

秦曼发了张今晚聚餐的照片,是趁大家没注意的时候拍的——照片里林泽正低头啃排骨,姜如歌在他左边给他倒茶,苏婉清在他右边端着碗笑,赵以柔端着莲子汤站在桌角,沈婳和姜若兰在远处背景里模糊了。

秦曼配了一行字:“今晚的菜太好吃了。下次还来。”赵以柔秒回:“下次换我家。我做素斋。”沈婳回了个“嗯”。

姜若兰回了个“收到”。

姜如歌也回了一条:“谢谢各位阿姨照顾林泽。他今晚吃撑了,已经在沙发上瘫着了。”

苏婉清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是真笑。

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这个小姑娘在群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不动声色的主权宣告。

“他今晚吃撑了”——他在她那边。“已经在沙发上瘫着了”——她看得到他。苏婉清回了一个字:“好。”然后锁屏。

她靠着沙发靠背,闭上眼睛。

她的右脚脚背还残留着林泽小腿的温度。

她的拇指还残留着他嘴角饭粒的触感。

她的鼻子里还残留着桂花糕的香气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

七天。她需要另一个任务。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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