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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3小时前 玄幻 1
转眼又过了好些天。

那日午后,后山的风格外清透,日头不烈不冷,正是练功的好时辰。

我在后山的空地上练剑,用的是兵器架上的一把无名铁剑,不重不轻,手感远不如赤孽,但练剑这回事,本来也不在器。

我抽出铁剑,从最基础的起手式开始。

先练的是珺娘教我的《逍遥术》中的剑招,轻灵迅捷,剑走偏锋,练了几遍之后身上微微见汗,筋骨活络开来。

而后换了一套自己琢磨的剑路,把《阴阳造化大法》的武道心法融进去,气血在经脉中奔涌,剑势大开大合,又渐渐从疾变缓,从刚转柔,像山间溪流,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暗藏玄机。

我闭上眼,凭着身体的本能走剑。

风声、鸟鸣、树叶的簌簌声,一点一点退远了,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手中铁剑划破空气的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剑势走到一个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转折处,我的身体忽然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手腕一翻,剑身横斜,脚下步法骤变,整个人的重心在一瞬间完成了一个极其刁钻的位移,铁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

那一剑没有杀意,却有着一种足以碾碎一切抵挡的凌厉中带着慈悲的恢弘气度。

那一剑出去的时候,我脑海中“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撞开了一道裂缝。

一个画面闪过。

漫天大雪中,一个白衣男人持剑而立,长发被风卷得张牙舞爪。

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个握剑的姿势、那个出剑的角度,和我方才那一剑如出一辙。

画面转瞬即逝,快得来不及细看。

我猛地睁开眼,手中铁剑的嗡鸣还没散尽。

愣了片刻,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剑……不是《逍遥术》,也不是《阴阳造化大法》。

那个步法,那个角度,那个刚中带柔、心怀悲悯的气势,我从来没学过,却又像是练了千百遍一样自然。

奇怪的是,那一剑虽然陌生,却不让我觉得恐惧,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踩到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地。

它是从哪里来的?

我皱着眉头试着重新走了一遍方才的剑路,可走到那个转折处的时候,身体的反应却回归了正常,不管我怎么尝试,都无法重现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了。

像一条鱼,在水面上跳了一下,又沉回了深处。

“……”

我收了剑,盯着手中的铁剑出了会儿神。

然后我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很淡,很远,像春天的雨丝,落在身上几乎没有重量,但我就是知道那道目光在那里,而且已经在那里很久了。

我偏了偏头,后山空地的东侧,隔着一丛老松,有一座小小的石亭,娘亲就坐在亭中。

隔着松枝的缝隙,我只能看到她的半个侧影,一只手搁在石桌上,手边是一只白瓷茶盏。

她原本大概是在这里独自饮茶,后山是她平日里常待的地方,石亭的位置恰好能俯瞰下方的空地,视野开阔。

也就是说,我方才练剑的全过程,她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包括那一剑。

我没有直接看向她,而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剑入鞘,活动了一下肩颈,做出一副练完了休息一下的样子。

然后我不经意地朝石亭的方向走了几步,隔得近了一些之后,我看清了她的模样。

娘亲坐在那里,姿态和往常一样端正优雅。

但她手边的那只白瓷茶盏被捏碎了,碎片还捧在她的掌心里,茶水从指缝间淌下来,浸湿了她的袖口,她却好像完全没有察觉。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我握剑的那只手上。

那种眼神我见过。

在她每次看我却又迅速移开目光的那些瞬间里,我捕捉到过同样的东西。

只不过以前它总是一闪即逝,被她用清冷的表情严严实实地盖住,可现在,它没有被盖住。

是震动,是不敢置信,是拼命压抑却压抑不住的翻涌。

还有一种更深的,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我说不上那是什么,也许是思念。

可这个词不够。

那种眼神里装的东西,不是三五年的想念就能沤出来的,那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足以把一个人熬干、熬透、熬成灰烬之后,还要用执念做引子在五脏六腑里燃烧的那种漫长。

我和她隔着一丛老松,四目相对。

空气凝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看到了自己手里的碎瓷片和湿透的袖口。

那张脸上的表情变化极快,先是一瞬间的茫然,然后迅速被窘迫取代,最后被她惯常的冷淡盖住。

她不动声色地将碎片拢进袖中,用另一只手的袖子擦了擦桌上的茶渍,动作利落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练完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仿佛刚才失态的那几息根本不存在。

“嗯。”

我的回答也很简短。

我没有走进石亭,没有坐到她对面,没有问她手没事吧,也没有问为什么捏碎了茶杯。

更没有问那个真正想问的问题。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现在走过去,她就会像所有前面的那些时刻一样,把好不容易裂开一道缝的壳子,重新合上。

所以我只是站在松树这一侧,隔着几步的距离,冲她笑了笑。

很平常的一个笑,像儿子练完功跟母亲打招呼,没有任何多余的含义。

“那我先回去看看霁娘,她该醒了。”

说完我转过身,不疾不徐地朝回廊的方向走去。

背后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声响,像是碎瓷片从袖中滑落,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我没有回头,她大概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走出老松的遮蔽之后,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了,后山空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看着自己被斜阳拖长的影子,忽然想起了刚才那一剑。

那个画面里的白衣男人,握剑的手和我一模一样,可他的脸,我怎么都看不清。

我握了握拳,又松开。

不着急。

那道裂缝既然已经出现了,总有一天,会裂开得更大。

到那个时候,我想看清的东西,自然都会看清。

我收拾好心绪,加快了脚步,朝偏殿走去。

拐过回廊的转角时,我最后看了一眼石亭的方向。

隔着松枝的缝隙,我隐约看到她还坐在那里。

一个人,很安静,手指在石桌上反复摩挲着一块碎瓷片的边缘,像是在摩挲一段不敢触碰的旧事。

我转回头,走进了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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