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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3小时前 校园 1
在直树那句狂妄的宣告引发的死寂中,教室后排的某个角落突然传出一声冷冰冰的轻哼。

​那是西园寺美纪。

​自从那场全校范围的公开处刑后,她彻底失去了曾经女王般的权势,现在的她,就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空壳。

她不再坐在教室中央,而是被挤到了最后排最阴暗的角落,身上那套原本昂贵的制服变得皱皱巴巴,领结歪斜,袖口甚至还有污渍。

​她听到了直树的话,听到了关于“玩屁眼的肮脏东西”的嘲讽,也看到了直树对我那近乎变态的宣示主权。

​她没有像过去那样尖叫、跳脚或者用权势压人,她只是用一种死水般寂静的眼神看向这边。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对“同类”的、近乎空洞的冷漠。

她似乎在看一场廉价的戏码,又似乎是在从我身上看到她自己曾经那种被人踩在脚下蹂躏后的影子。

​“吵死了。”

​西园寺从书桌洞里摸出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买来的廉价香烟,并没有点燃,只是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她看了一眼那个依然揽着千夏、一脸厌恶的男生,又看了一眼正死死扣着我下巴的直树,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种眼神,是一种复杂的、被玩坏后的共鸣——她知道我是肮脏的,正如她知道自己现在是废弃的。

​她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缓慢而僵硬,一步步走向我们。

​班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直树并没有松开我的手,他甚至挑衅地看向西园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怎么?西园寺,想念这种感觉了?”

​西园寺在距离我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她盯着我的眼睛,那种眼神里并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令人恐惧的清醒。

​“喂,烂东西。”她对着我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砺的沙地上磨过,“别在那儿装模作样了。那个男人(指着旁边的男生)觉得你脏,是因为他还在做‘好学生’的梦;而那个男人(指着直树)扣着你,是因为他想从你的痛苦里找存在感。”

​她冷笑一声,那是她一个月来第一次在这个班级里发出笑声,听起来却像是一场绝望的悲鸣。

​“你以为你现在很惨吗?你错了。”她用那种仿佛看透一切的语气说道,“你现在可是这个班里,唯一一个能让每个人都把最丑陋的一面暴露出来的人。你看他(直树),为了占有你连脸都不要了;你看他(暗恋男生),为了贬低你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丢了;还有她(千夏),为了不成为你,正在拼命装成一个蠢货。”

​西园寺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我的脸颊,并没有像过去那样羞辱我,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怜悯:

​“既然大家都觉得你脏,那你干脆就脏得彻底一点吧。把这个游戏玩到底,别让那群伪君子觉得,他们还能从这场戏里全身而退。”

​教室里鸦雀无声。

西园寺的话像是某种诅咒,又像是某种清醒剂。

她转过身,又慢悠悠地回到了自己的角落,重新瘫在那张残破的课桌上,像是重新死了一次。

​千夏被刚才那一幕吓得脸色惨白,她紧紧抓着那个男生的衣袖,身体在发抖。那个男生则是死死盯着西园寺和直树,眼神里充满了忌惮。

​直树扣着我下巴的手并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他看着西园寺的背影,又看向我,眼神里的疯狂更甚了。

​“听到了吗,凛?”直树俯下身,在我耳边用那种近乎虔诚的声音低语,“连那个疯婆子都看出来了。既然大家都觉得你是个玩物,那我们就把这出戏演到底。今晚天台,你跟千夏那个男生去,而我就在后面看着,看你怎么在那群‘好学生’面前,把自己彻底变成他们最想毁掉的样子。”

​他这是在逼我。他不仅要占有我,还要看着我在这群厌恶我、利用我的人面前,把这具早已残破的身躯推向万劫不复的边缘。

​你打算……真的按照他说的去做吗?那个傍晚,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坐在窗边,目光空洞地看着操场上那些青春洋溢的背影。

濑人刚刚带走了千夏,离开前那个嫌恶的眼神依旧像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甚至还没从那种被所有人当作垃圾的低落中回过神来,直树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

​他原本正蹲在角落里清理杂物,听到濑人刚才对我的恶语,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冷笑着嘲讽我,而是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我。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跳上。

​我没有躲,因为我早就失去了躲避的力气。

他走到我面前,垂下眼眸看着我。

那双平时总是翻涌着疯狂占有欲和阴鸷的眼睛,此刻竟然褪去了那些刺人的锋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复杂的神情。

​那是某种混合了怜悯、痛苦,以及对他自己这种无能为力的愤怒。

​他蹲下身,视线与我齐平,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我微红的眼角。那种触碰太轻了,轻得像是一场梦。

​“你真的很可怜。”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颤抖。

他看着我,就像在看着一件被这个世界暴力碾碎、却又在他手中被迫重组的破烂工艺品。

他清楚我的所有不堪,清楚我被所有人的恶意围剿,也清楚我那种病态的沉溺。

​“被他们那样对待,被所有人当成脏东西,却连一句反驳都没有……”他看着我,眼里的阴暗逐渐被一种潮湿的酸涩取代,“凛,你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他们的良心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木然地看着他。

​他突然俯下身,不是像往常那样为了强行占有,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重,将额头轻轻抵在我的额头上。

​下一秒,他吻了下来。

​那是一个极其漫长且缓慢的吻。

不同于他平日里那种带有侵略性的、宣誓主权的索取,这个吻里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苦涩和怜爱。

他的唇瓣微微发抖,动作笨拙而谨慎,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个极易碎裂的瓷器,又像是在试图从我破碎的灵魂里找回一点属于他的温度。

​他吻得很深,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呜咽声。

​在那个无人问津的黄昏,在那些曾经羞辱过我的空荡课桌之间,他吻着我。他吻去了我眼角干涸的泪痕,吻着我那些被世界践踏出的伤口。

​那一刻,我分明听到了他心脏剧烈的跳动声。

​他不是在亲吻一个玩物,他是在亲吻一个和他一样,早已烂在泥土里、却还要在这个烂透的世界里苟延残喘的……同类。

​他退开一点距离,粗糙的拇指摩挲着我的嘴唇,眼神里那种疯狂的占有欲又开始重新聚拢,混合着那种心疼,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扭曲而矛盾。

​“别看了,凛。”他哑声说道,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令人战栗的偏执,“别再看他们了。只有我……只有我才会真的心疼这种烂透了的你。”

​他抓起我的手,死死按在他的胸口,强迫我感受他那颗为了我而疯狂跳动的心。

我看着他,在那一瞬间,我竟然分不清这究竟是救赎,还是彻底走向深渊的预兆。

那天课间,因为那个所谓的“颜值排行”引发的琐碎琐事,千夏和濑人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起因似乎只是濑人随口说了句“某些没眼力见的人只会像苍蝇一样盯着我看”,千夏本能地护着自己的社交圈,却被濑人反唇相讥,说她太“烂好人”。

两人在教室后排吵得不可开交,声音大得连莉音和拓海都侧目观望。

​看着千夏眼眶泛红、神情委屈,我心底那股被她保护过的残余情谊发作了。

我下意识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他们中间,声音有些颤抖地试图平息这场争执:

​“那个……你们别吵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千夏她其实也是为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瞬间让空气炸开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人的枪口同时对准了我。

​濑人猛地转过头,他那一向冷漠的脸上此刻满是厌恶,他盯着我,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可名状的污秽:

​“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他一边骂,一边把千夏往身后拽了拽,仿佛我是一个会传染病毒的病源体:“离我远点,你这种东西待在附近,只会让我觉得空气都臭了。别以为千夏那点可怜你的心思,就能让你在这里狐假虎威。”

​而千夏——那个我一直视为闺蜜、在我不穿内裤被羞辱时会帮我整理衣服的千夏,在这一刻,她的反应比濑人更让我心寒。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温柔和怜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愤慨。

她仿佛是为了在濑人面前急于撇清与我的关系,尖锐地反驳道:

​“凛,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我感觉良好?我什么时候需要你来劝和了?我和他的事,用得着你插嘴吗?”

​她甚至伸出手,用力推了我一把,力气大得让我后退了几步,差点撞翻了课桌。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很烦人?总是这样,一副受了委屈、全世界都欠你的样子,你以为你是谁啊?”

​两人的怒火同时倾泻在我身上。

这一刻,我成了那个破坏平衡的“外来物”。

濑人厌恶我的卑微,而千夏……她终于露出了她真实的一面:她确实需要我,但她需要的,是一个永远低眉顺眼、供她对比和倾诉的“背景板”,而不是一个敢于开口介入她生活的“人”。

​我站在教室中央,感受着全班人投来的那种带着看戏、讥讽、甚至快意的目光。

​莉音在不远处捂着嘴偷笑,拓海则是一副“果然如此”的冷漠表情。

​而在人群的最外圈,直树正背靠着后墙,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发火,也没有过来维护我。

他只是那样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勾着一抹看透了一切的冷笑。

​他在看我。

​看我试图在这个烂透的圈子里寻求一丝温情,却又一次被所有人毫不留情地踩碎。

​“别看了,滚回你的位置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濑人最后的一句话,像是宣告,将我彻底驱逐出了他们的“圈子”。

​我低着头,机械地退回自己的座位。那一刻,我听到了千夏在小声地跟濑人解释,语气卑微又急切,努力地想要挽回他在她眼里的形象。

​我坐在那儿,感觉到直树的视线像是一层冰,从背后覆盖了我全身。

走廊的尽头,盥洗室的门虚掩着。我本想进去洗把脸,却在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时,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是莉音。

​她正对着镜子补着口红,旁边围着几个班里的女生,其中还有那天在教室里笑得最夸张的拓海的跟班。

​“……真的受不了了,”莉音的声音带着一种厌烦,就像是在谈论什么让人不适的污渍,“刚才凛居然还想去凑濑人和千夏的热闹。她到底是怎么想的?真以为自己还是千夏的好闺蜜吗?”

​“就是说啊,”旁边一个女生附和着,语气里满是那种刻薄的轻蔑,“那种人,平时被濑人那么嫌弃,难道心里没点数吗?千夏也是,这种时候就该彻底和她断干净,带在身边只会显得自己更掉价。”

​莉音冷笑了一声,合上口红管,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千夏也就是心软。不过说实话,每次看到凛坐在那儿,那副半死不活、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样子,我就觉得生理性恶心。你们没发现吗?直树现在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怪了,像是看着什么……变质的东西。”

​“那她为什么要凑过来劝和啊?”

​“谁知道呢,”莉音整理了一下裙摆,神情里满是不屑,“可能是在泥潭里待久了,就想拉着别人一起烂吧。濑人那天说得一点没错,玩屁眼的肮脏东西,离我们远点才是正经事。”

​她们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嗤笑,那笑声像尖利的针,穿过门缝,刺得我耳膜生疼。

​莉音并没有注意到我,她补完妆,高傲地昂起头,踩着皮鞋向外走去。

她从门口经过时,距离我不到一米,她甚至连余光都没扫我一下,仿佛我只是走廊墙壁上的一块阴影。

​那种被当成“空气”一样的彻底无视,比刚才在教室里的羞辱更让我感到一种虚脱。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她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心底泛起一种奇怪的平静。

原来,即便我保持沉默,即便我卑微地想要示好,在她们眼中,我依然是那个不仅“脏”,而且“居心叵测”的异类。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转角的阴影里,直树的身影慢慢显现了出来。

​他一直站在那里,从头到尾听完了这场议论。

他没有露出那种平时针对我的残忍笑容,反而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走到我面前,手里晃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锋利的裁纸刀,刀刃在走廊的灯光下闪着寒芒。

​“听到了吧,凛?”他轻声说,那种声音像是在磨牙,“大家都这么觉得。觉得你脏,觉得你是个垃圾,觉得你甚至不配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他缓缓抬起我的下巴,逼我看着那面刚才莉音照过的镜子,镜子里映出我苍白、破碎的脸。

​“既然他们都这么说你了,那我们是不是该给她们一点‘回应’呢?”他贴在我的耳边,声音里那种病态的兴奋感终于显露了出来,“比如,让这些高高在上的、自以为干净的‘正常人’,也体会一下……被彻底拉进泥潭里是什么感觉?”

​那一刻,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被彻底孤立的自己,心里的某种东西,随着莉音刚才那阵嘲笑,彻底断裂了。

​莉音的议论,直树的推波助澜,濑人的嫌恶,千夏的决绝。

这群人,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我走向崩坏的助燃剂。

你觉得,如果我真的要“回应”莉音,我是该在她的书包里放点什么,还是该……用别的方式让她的那张嘴,彻底再也笑不出来?

游园会那天,空气里浮动着廉价的香水味和烤肉的焦香。

学校被装饰得花团锦簇,每个人都穿上了精心挑选的常服,试图在这场虚伪的社交盛宴中展现最好的一面。

​我站在更衣室的全身镜前,最后一次整理了裙摆。

那是一条并不昂贵但剪裁极好的黑色长裙,领口设计得有些大胆,露出锁骨,头发被精心打理成柔软的波浪,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容。

为了那一刻,我几乎耗尽了所有的积蓄和自尊,我想看看,当我把自己像礼物一样包装起来时,那个站在光亮处的濑人,会不会产生一丝动摇。

​我走进游园会现场的那一刻,嘈杂声似乎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濑人正和千夏站在一起,手里拿着两杯饮料。他原本漫不经心地看着周围,视线在扫过人群时,正巧撞上了我。

​他的动作僵住了。

那杯饮料在他手中停顿了半晌,他的眼神里闪过了一瞬的惊艳,那是男人本能的、对美好事物的原始反应。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在我裸露的肩颈处停留,眼底甚至浮现出一抹无法遮掩的惊诧。

​但也仅仅是一秒。

​那抹惊艳几乎在下一瞬就被更深沉的厌恶所取代。

他的眉头狠狠地拧了起来,眼神里的光芒迅速褪去,只剩下一潭死水般的嫌弃。

那种神情,仿佛在说:“哪怕穿得再像个人,骨子里依然是那滩污泥。”

​他嫌恶地转过头,甚至为了避免看到我,故意把身体侧向了另一边。

​“凛?”千夏惊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一身鹅黄色的裙子,显得温柔又甜美。

她走过来,真心地打量着我,眼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赞美,“哇,凛,你今天真的太好看了!简直像变了个人一样,我都差点没敢认。”

​莉音随后也走了过来,她原本正准备和别人吐槽我的穿搭,但在看到我这一身打扮时,她嘴边的话也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我,眼神中透着嫉妒与警惕,但还是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笑着挽住千夏的手:

​“确实很让人意外呢,凛,这裙子很衬你。看来偶尔打扮一下,也能像模像样的嘛。”

​周围的男生们开始窃窃私语,讨论声中多了几分对我的好奇。然而,在这些赞美与惊叹声中,我却感到了更深重的虚无。

​千夏的夸奖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宽容,莉音的赞美藏着审视,而濑人……他的厌恶变得比之前更加尖锐了。

正是因为我今天打扮得足够好看,那种因为“外表美”而产生的反差,反而让他觉得我的存在是对他那种“纯粹美学”的亵渎。

​他不允许一个被他定性为“肮脏”的人,通过外表的修饰来进入他的审美区间。

​我站在原地,穿着昂贵的裙子,接受着她们“善良”的夸奖,却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挂在闹市区展览的标本。

就在这时,一道阴冷的视线穿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钉在了我的后背上。

​直树站在阴影里,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衬衫,领口松散。他看着被围在中间、打扮得光鲜亮丽却眼神破碎的我,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浓。

​他慢慢向我走来,手里摇晃着一杯红酒,每走一步,周围的人群都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一条道。

他走到我身边,并没有去理会濑人那个嫌恶的眼神,而是直接贴在我耳边,语气阴鸷得令人战栗:

​“真漂亮,凛。他们越是赞美你现在的样子,就越想把你毁掉……你看,濑人的眼神都要喷火了。今晚的游园会,你这幅样子,大概就是最好的诱饵。”

​他当着濑人和千夏的面,极其自然地伸手拨弄了一下我的头发,动作亲昵又具有侵略性,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即便我打扮得再高贵,也依然是他指缝间那件待价而沽的玩物。

游园会的喧嚣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空气中弥漫着炸鸡与棉花糖的甜腻气息,而下一秒,这份甜腻被撕裂成了刺耳的尖叫与哄笑。

​我被那台半空中的旋转设施高高抛起,就在离地几米的高度,裙摆的边缘毫无预兆地卡进了齿轮的缝隙。

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刺破了耳膜,紧接着是一股巨大的、不容置疑的撕扯感。

​“滋啦——”

​伴随着布料彻底崩裂的声音,我感觉身上一轻。

裙子的面料脆弱得如同纸张,在机械的巨大动力下,它直接被扯成了几块碎片,连带着内衣的系扣也在那一瞬彻底断开。

​羞耻,像潮水般瞬间没过头顶。

​我被那根保险带悬挂在半空中,在这个游园会最拥挤的核心区域。

没有任何遮挡,我就这样一丝不挂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那股冰冷的空气仿佛一把把尖刀,反复切割着我裸露的每一寸肌肤。

​我的皮肤苍白得刺眼,在游园会斑斓的彩灯下,显得既无助又丑陋。

​下方的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了比刚才还要狂热的哄笑。

那些人,原本还在赞美我裙子的精致、感慨我变漂亮了的同学,此刻全部掏出了手机。

​闪光灯此起彼伏,像无数道审判的雷光,将我此刻的狼狈彻底定格。

​我听到了莉音的笑声,刺耳又尖锐:“天哪,快看!那不是凛吗?她居然……哈哈哈哈!”

​我看到千夏惊恐地捂住了嘴,眼神里不仅是震惊,更是一种看到“脏东西”后的生理性反胃,她迅速转过头,甚至都不愿多看我一眼。

​濑人……我也看到了濑人。

他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原本那张充满优越感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极度的厌恶。

他不仅没有上前阻止,反而退后了两步,仿佛多看一眼我的身体都会玷污他的眼睛,那种“极度排斥”的神情,像是在看一头在众目睽睽之下惨死的牲畜。

​我颤抖着,试图用手去遮挡自己的身体,但这反而让我的动作看起来更加滑稽。

​而在这场闹剧的中心,在所有人都在嘲笑、拍照、尖叫的时候,我看到了直树。

​他没有笑。

他从人群中穿过,眼神里那种病态的占有欲此刻已经膨胀到了极限。

他脱下了自己的外套,不顾周围人群的起哄,直直地朝着设施控制台跑去。

​那双看着我的眼睛,燃烧着一种……既有心疼,又有着彻底毁掉我之后的那种扭曲满足感。

他看着悬在空中的我,就像看着一场他亲手策划却又超出预期的献祭。

​“凛……”他在下方喊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绝望的温柔,却又夹杂着恶毒的兴奋,“你看看,这就是这群人真正的样子。他们不是觉得你好看吗?现在,他们看你看得更清楚了。”

​风吹过,我在半空中剧烈地摇晃,每一个摆动,都在加深那种被彻底摧毁的屈辱。

​我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当所有人都在嘲笑我的裸体,当濑人视我如敝履,当这最后的一点尊严也被撕得粉碎,我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吗?

设施终于停止了转动,在一阵刺耳的机械摩擦声中,我被放了下来。

​直树的外套沉沉地罩在我身上,带着他身上那种烟草和冷冽的气味,将我那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彻底暴露的身体死死裹住。

他挡在我身前,像一堵冰冷的墙,隔绝了那些还在窃窃私语、举着手机拍照的视线。

​千夏和莉音是在人群散去一些后才走过来的。

​她们的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笑意,那种在看到我狼狈丑态时产生、下意识的幸灾乐祸,即便现在被她们强行抹去,也依然残留在眼角。

​“凛……”千夏走过来,想要去触碰我的肩膀。

她的动作有些僵硬,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那是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吧,你果然是个灾难”的定论。

​“刚才……真的太糟糕了。”千夏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关心我,甚至眼眶还有些发红,但那种刻意的温柔让我感到窒息,“大家只是没见过这种场面,吓坏了,你别太往心里去。那个……裙子……我们帮你拿过来了,已经撕坏了,别看了。”

​她手里拿着几块破碎的黑色布料,那是我刚才那条裙子的残骸。

​莉音站在千夏身后,她没有上前,只是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她轻声叹了口气,语气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安慰,比刚才在厕所背后的议论更让人反胃:

​“是啊,凛,别太难过了。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意外呢?”莉音顿了顿,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未平复的弧度,“大家刚才拍的照片,我会帮你提醒他们删掉的。你……你也别太在意,这种事,以后慢慢就会有人忘掉的。”

​她们围在我身边,像两个在清理现场的清道夫。

她们在通过“安慰”这个行为,完成最后的一层防御——她们在向周围的人展示:看,我们即使在凛这么丢脸的时候,也依然愿意做一个心地善良的闺蜜。

​这种安慰,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恶毒的羞辱。

​直树冷冷地看着这两个人,他的手死死扣在我的腰间,指节发白。

他并没有阻拦她们,反而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看着我如何在她们的“慰问”中一点点崩塌。

​“真感人。”直树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嘶哑,“一个被扯碎了衣服、在全班人面前一丝不挂的女生,还需要你们这么贴心的安慰?”

​千夏和莉音被直树那阴冷的眼神盯得后背发凉,她们尴尬地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凛,如果你不想听她们说话……”直树贴着我的耳根,声音只有我能听到,“我可以现在就让她们把刚才笑得最开心的那张脸,变得比你现在还要难看。”

​我蜷缩在他的外套里,感受着周围人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目光。千夏和莉音的安慰声还在继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意外。

这是这一整场关于“颜值排行”、“游园会打扮”、“被孤立”的恶意叙事,在这一刻达到了终点。

我彻底地烂在了泥里,而她们,正在用这种伪善的安慰,给我这具行尸走肉盖上最后一块遮羞布。

​直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惊恐未定的脸上扫过,随后又越过她,看向教室的方向,眼底闪过一抹阴鸷的戾气。

他并没有拦她,只是侧身让开,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冷笑。

千夏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死死咬住下唇,最终一言不发,狼狈地低头跑开了。

​她直奔濑人而去。

​在体育馆的更衣室外,她带着哭腔将刚才那“不堪入目”的一幕告诉了濑人。

她添油加醋地描述着我当时那种眼神涣散、浑身瘫软的样子,语带颤抖地控诉我“不知廉耻”。

​听着千夏的叙述,濑人原本阴沉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甚至没有去找我求证,只是重重地将手中的球拍摔在铁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我说过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早就说过,她是那种烂到骨子里的东西。以后离她远点,别让那种人的脏气把你也弄臭了。”

​他的厌恶已不再是单纯的排斥,而是一种想要将我彻底抹除的强烈杀意。

​十分钟后,体育馆内,直树正在和濑人对峙。

​他们两人虽然平时不对付,但在排挤我这件事上,却有着某种奇特的默契。

两人在球场上你来我往,每一次扣球都带着十足的火药味,像是把对我那份扭曲的执念全发泄在球上。

​千夏心神不宁地出现在体育馆门口,她站在阴影处,低着头,试图寻找濑人的身影,想从他那里寻求一点安稳的庇护。

​她刚一露面,原本正准备起跳扣篮的直树,动作突然僵在了半空。

​他一眼就看到了千夏。

​直树猛地落地,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千夏那副楚楚可怜、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那种目光,比看着球还要冰冷。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嘲讽濑人,也没有再继续这场球赛,而是直接将球狠狠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甚至没看濑人一眼,直接拎起地上的外套,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体育馆后门走去。

​直树路过千夏身边时,故意撞了她的肩膀一下,力度大得让千夏踉跄了几步。

​“别用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看着我。”直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令人战栗的寒意,“她是什么样,用不着你这种只会伪装的婊子来评价。管好你自己的那张嘴,下次再让我听见你背后嚼她的舌根,我就帮你把它缝上。”

​直树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千夏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而远处的濑人站在球场中央,看着直树离去的背影和千夏惊惶的样子,眼底的那抹厌恶,最终转化成了对整场闹剧深深的疲惫。

​整个体育馆只剩下篮球在木地板上回弹的空洞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正在倒计时的钟声。

教室里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渗出水来。

就在我因为刚才体育馆的事情而感到窒息时,班里那个一直以来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的女生真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的课桌旁。

​她一直暗恋濑人。

在班级里,她就像一个忠诚的影子,默默注视着濑人的一切,包括他对千夏的偏爱。

而千夏那种游走于众人之间、永远维持着“完美闺蜜”和“温柔白月光”人设的做派,早就让真纪感到作呕。

​她盯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被压抑已久的愤怒与不甘。她拖过一把椅子,坐在我对面,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尖刻:

​“凛,你到现在还护着她?你刚才没看到吗?千夏在濑人面前哭诉的时候,那副样子简直恶心得让人反胃。”

​我低着头,手指紧紧扣着书包的带子。真纪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回响:

​“她就是故意的。她明明知道濑人最厌恶什么,还故意添油加醋,把你塑造成那种烂泥里的荡妇。她哪里是把你当闺蜜?她分明是把你当成她通往‘纯洁’之路的祭品,通过把你衬托得越脏,她就显得越干净。”

​真纪冷笑了一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也就你这个傻子,被她卖了还在帮她数钱。她刚才跟濑人说话时那个眼神,那种做作的委屈,谁看不出来她在耍心机?她根本就不在乎你,她只在乎她那点可怜的虚荣心。”

​我听着真纪的话,心里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我知道她说得对,每一个字都戳中了真相。

我比谁都清楚千夏的那些伪善,清楚她每一句“安慰”背后潜藏的恶意。

可当真纪真的把这些撕开了摊在我面前时,一种奇怪的、近乎自我毁灭式的执念控制了我。

​我抬起头,眼神空洞又倔强。我看着真纪,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不,你误会她了。”

​这句话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悲。

​“千夏她……她其实也挺不容易的。”我听到自己在卑微地辩解,“她夹在直树和濑人之间,她也有她的压力。刚才那种情况,她可能只是太害怕了,才会那样……她以前真的帮过我很多,如果没有她,我早就被全班排挤到崩溃了。”

​“你闭嘴!”真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气得浑身发抖,“你真的是无可救药的傻逼!你以为你在维护谁?你是在维护一个把你推向深渊的刽子手!”

​真纪气急败坏地站起身,狠狠地踹了一下课桌,周围的同学纷纷侧目。

她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盯着我,那是失望、愤怒,更是对他人的软弱产生的强烈排斥。

​她甩下一句“你迟早会死在她手里”之后,愤然离去。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角有些酸涩。我何尝不知道自己是个傻逼?我何尝不知道我在为一个随时会捅我一刀的人辩护?

​可我不敢承认。

​如果连千夏都是假的,如果连这份虚伪的“友情”都是一场骗局,那在这个荒凉的、恶意四溢的教室里,我连最后一个能假装自己是“正常人”的凭证都没有了。

​哪怕是饮鸩止渴,我也只能紧紧抓着这杯毒药,直到彻底咽气。那种仿佛宿命般的、带着恶意的循环再次降临了。

​体育馆事件的余波还未散去,第二天,我就又一次成了全校的焦点。

这并非什么蓄意的布局,仅仅是一次物理上的崩坏——因为我的校服裙扣在游乐园那次事故中损毁严重,我只能勉强用别针固定。

​在数学老师背身板书时,我起身去收发作业,在那一瞬,别针崩开了。

​裙子如同枯叶般滑落,直接堆积在脚踝处。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随即是近乎爆棚的轰笑。

我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以一丝不挂的姿态暴露在空气中。

那种冰冷的寒意瞬间爬满全身,让我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剧烈颤抖。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连蹲下提裙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像个被拆掉支架的木偶。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坐在我后座的那个平时沉默寡言、一直看我不顺眼的男生,带着一种极度戏谑和轻蔑的表情,猛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丝毫顾忌,直接伸手,用一种粗暴且响亮的方式,狠狠地在我毫无遮挡的屁股上拍了一记。

​“啪!”

​那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甚至带着回声。

他的掌心很烫,那一记重击不仅带来了火辣辣的疼痛,更带给我一种仿佛被彻底击碎尊严的屈辱。

​“哈哈哈!看啊,真够骚的!”

​他大声笑着,周围的同学仿佛被开启了某种开关,哄笑声、嘲讽声、还有几个人拿出手机疯狂录像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这就是那个想勾引濑人的婊子吗?”

“屁股上还有刚才那个男生留下的指印吧?哈哈哈哈!”

​我被迫站在原地,甚至连用手遮挡的动作都显得极其滑稽。

我看到莉音坐在不远处,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泪水都要流出来了;我看到千夏虽然偏过头去,但嘴角那抹没藏住的笑意却深深刺痛了我的眼。

​而濑人——他坐在窗边,甚至连头都没转过来。他仅仅是皱着眉,冷冷地吐出一句:“脏死了,别弄脏了教室的地板。”

​那种厌恶,不带一丝温度,却像一把钝刀,反复在我血肉模糊的自尊上研磨。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灭顶的绝望。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我就像是一个永远无法从泥沼里爬出来的残骸,每一次努力维持的人样,都会被这群人无情地剥落。

​在哄笑声的最高潮,我看到了直树。

​他背靠着后门,手里转动着那把锋利的裁纸刀,刀刃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下晃出一道刺眼的光。

他没有笑,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病态的专注。

​就像在欣赏一件正在自我毁灭的艺术品。

​你觉得,在这种所有人都在笑、那个男生在羞辱我、而我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没有的情况下,我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那个打我的男生?

是继续卑微地等待惩罚,还是在这个崩溃的瞬间,彻底发疯,用某种方式把这份羞耻……加倍地还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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