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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五次浪

1天前 都市 1
杜历儿本想开车去一处绝对安全的地方,就窝在车里过夜。

她想到了林屹住的悦溪台,那里的停车场万分通明。

可随之而来的记忆却打消了这个念头——上一次以“车子无法发动”作为借口试图博取同情时,他只是疏远地叫来了物业师傅。

那种极有分寸的拒绝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于是她左顾右盼地回了家,任由余下的假期时光在紧锁的门内流逝。

伤口总会自愈,现在已经十去其八。

嘴角那痂最先脱落,稍加粉饰即可盖住。

唯独大腿内侧一片恢复得最迟慢,从青紫熬得半黄不绿,每次拿指头按按仍有隐痛。

那几日梁永霈在交友软件上的头像始终是灰的。她不知道梁永菁跟他说了什么,又或许他的多疑正在逼他做更漫长的盘算。

谁知道呢。杜历儿理了理贴在两颊的头发。她今天特意没扎利落,只管让它们松散披着。

刚进院里就和周念迎面撞上。

周念刹住脚,惊呼:“哎,你换发型了。”

杜历儿淡淡地应:“就是没扎。”

周念像看什么稀罕事,绕行到杜历儿身后又扭回来。

“你头发放下来是这样的呀。有女人味。”

她随后摸抚自己的发梢,抱怨起前阵子离子烫那股让人彻夜难眠的药水味。

旁边路过的同事也跟着瞧了两眼,凑趣道拉直的发型很温婉啊。

周念便撇嘴跟那人去争辩烫发的得失,把杜历儿晾在一边。

杜历儿刚好抽身退步。她还是不太习惯披发,抬手抓拢了正低头走着,差点撞上从会议室里横着出来的老冯。

他把文件往胳膊底下夹,手里正跟那茶盅盖捉迷藏。见是杜历儿,他使了个眼色,让她帮忙取下来。

他再拿腔拿调地问:“回来了。”

“嗯。”

“休息得怎么样?”

“睡了几天。”

老冯最烦她这蔫耷样子,拿眼皮子夹她,“睡了几天?年假用来睡觉,跟拿茅台当料酒有什么区别。暴敛天物嘛。”

他从杜历儿手里拿回盅盖,滋溜吸了口茶,盖上又说:“头发披着挺好。之前扎那么紧,我每次看见你,自己太阳穴都跟着疼。”

杜历儿瞧着老冯摇摆的背影,想起他给自己批假时,林屹还在外面开会。

要是以往,她少不得去揣摩林屹看到“个人事务”这四个字时的表情。

但现在她连半分心思也波澜不起来了。

非关转性,只是这具身体不答应了。

跟梁永霈的那场遭遇,完全是从头到尾的痛。

尤其是颧骨上那种被舌头舐刮过的糙感,说不上来。

那块皮肤好像被磨掉一层,结果新长出来的肉太嫩,以至于几根发丝扫过都难受。

所以后来林屹在打印室里不小心碰到她时,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一下,条件反射。

当时林屹正低头同她交代些什么,手臂转过来擦过她肩膀。

看到杜历儿那如临大敌的反应后,他的动作和声音都停住了。

两人僵持半晌,最终还是杜历儿先开口。她把资料换到另只手上,“你继续说。”

林屹凝视着她,问:“你放假去哪了。”

“没去哪。在家。”

也许关心她去哪里度假已经算得上是破天荒的体贴,林屹点了头没再说话。

杜历儿叫这不上不下的态度噎得胸口发闷,草草确认完工作安排便抱着资料先走了。

等掩上办公室的门,杜历儿切齿自忖:他真是懂如何使人受窘。此时此刻,她感觉自己的精神状况和处境都跟先前大不相同了。

跟林屹的那些私下接触明明从来不是公事公办,却又总是巧妙地寄生于明面上的规章制度。

这桩桩件件像鬼一样缠着她。

她不找他,他不动,纵是偶尔靠近也要称是恰好路过。

重新拿回执照的渴望变得从未有过的迫切。

她怀念那个坐在诊室里的杜医生,怀念能用药或问题让对方惶惑自己是存世为佳还是归泉为幸的那种权力。

可尊严在这个世界上需要用具体的数字来支付。

仅仅是律师咨询费就足以花掉她如今几个月的薪水。

那患者家属曾扬言要毁掉她,杜历儿觉得那实在多此一举。

她的生活已经捉襟见肘,这时倒可以对仇敌放话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话虽这么说,可总不能真把命交出去。她点开手机银行想查存款,无奈那软件硬要跳出两三个本地广告,指头戳了几下全是徒劳。

杜历儿抹了把脸,视线在虚空里挂了会儿,才缓缓移向桌上那把车钥匙。

后来那辆车还是被处理掉了。

那日的天气在雨水与晴空中反复无常,杜历儿觉得“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句话的确包含着无法反驳的大智慧。

当初她无力阻止母亲的再婚,正如现在她妈无从知晓自己将车卖掉一样。

放车里手套箱那张与妈妈的合照被她收了起来。

照片里的杜历儿只有十来岁,扎个过分紧绷的马尾站在妈妈旁边,晒得像个红果子,对着镜头露出一脸不情愿。

那会总觉得日子又长又热,现在把车钥匙交出去却觉得短了凉了。车子最终换来三万五,钱打进卡里后雨停了。

杜历儿握着伞走出很长一段路。

她原本计划搭乘公交车,但那条绿化带没有尽头,她不知觉就顺着走到了一家五金店门口,才意识到超市已经在不远处。

这一忙便是全情投入,等结束轮班回家,杜历儿在路边碰见了林屹。

他身上是件冷青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和这里格格不入。杜历儿避开目光,又重新正视,“顺路?”她问。

林屹打量着她,又看看她那古怪蓬起来的外套。他说:“今天不是。”

“那你来干嘛。”

“买点吃的。”

杜历儿无可奈何。

这人不肯给一句好听话,偏她永远抓不到他在说谎——他可能真的就是来买吃的,只不过来买的地方恰好在她小区门口,恰逢她下班的钟点。

“那你去买吧。”

杜历儿懒得再跟他云里雾里地绕,丢下话便搂紧衣摆走了。然而没走几步却发现林屹的脚步声一直缀在后面。

等电梯门滑开,她前脚跨进去,林屹后脚跟进来。

“你不是买吃的吗。”

“嗯。”

杜历儿被他那理直气壮的口吻气得笑出了声。她不说话了,仰首专注看那个变幻的红数。

林屹就立在她斜后方,两手随意插兜里,一双眼微垂着,得以清楚瞧见她那后颈微栗。再往下看,她正掐着掌心。

四下里谁都没有退路。林屹也不近前。虽然同样在一言不发,可杜历儿却觉得连呼吸都太局促。

到了层数,她得救般快步走出去,用钥匙把锁孔拧得咯哒作响,活像在逃。反观林屹是不紧不慢跟她进了屋,还随手把门给带上了。

只见杜历儿把外套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桌上卸:面包、牛奶、整只鸡。一身轻后,她从冰箱里拽出瓶清酒、咬开盖子,这才一屁股窝进沙发。

她连吞了几口,长腿蜷起来,朝站在旁边的那人发问:“你到底来干嘛的。”

林屹不言语。他沉默的那几秒里杜历儿只觉得鼻尖发酸。

她脑袋垂了下去,一头披散的黑发顺着肩膀滑落,把侧脸遮了个严实。

“我妈再嫁那年我十三岁。对方是个美国人。她去了五年才回来接我。我过去那天看到她又有了三个小孩。他们一家住在长岛的大房子里。那美国人是个牧师。”

“他会用鞭子抽我。我妈只当没看见。”

“你和她一样。你什么都看到了,但你不愿意说。可是你现在来了。你来了又不说话。你要我怎么办。”

杜历儿自始至终没抬眼去看林屹。直到手背热了一滴。

她才发觉自己落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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