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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8小时前 都市 1
2014年。

九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云城第一中学宽阔的操场上,将塑胶跑道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浮动着暑热与青草被炙烤后特有的焦燥气息。

两千多名新生按照班级排成整齐的方阵,蓝白相间的校服连成一片,像一片被规整过的、沉默的海。

主席台上,校长郑浩然沉稳有力的嗓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在操场上空,讲述着校训、期望与纪律,那些话语在燥热的空气里显得有些黏稠,难以真正钻进少年们被汗水和躁动占据的脑海。

初一一班的队列位于操场中央偏右的位置。

叶青站在女生队列的中段,身姿挺拔,脖颈微微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米白色的束胸内衣,棉质的布料紧紧包裹着胸前刚刚开始发育的、如同春日花苞般悄然鼓胀的柔软。

十三岁的身体正在经历一场静默而剧烈的变革,骨骼抽长,曲线萌发,某些部位变得敏感而陌生,带着隐秘的羞耻与好奇。

外层的校服衬衫是统一的棉质白衫,此刻已被汗水浸湿了后背和腋下,紧紧贴附在皮肤上,带来黏腻的不适感。

但幸好有束胸的阻隔,湿透的衬衫并未清晰地勾勒出内里的轮廓,只在她胸前留下一片略显深色的、朦胧的阴影,若不细看,与旁人并无二致。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身旁和前排的女同学。

许多女孩显然没有她这样的“先见之明”,或者尚未意识到在集体场合需要额外的遮掩。

炎热的天气和长时间的站立让汗水肆无忌惮地濡湿了单薄的衣衫。

浅色的棉布一旦被汗水浸润,便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质感,紧紧吸附在少女们纤细的肩背、单薄的腰肢,以及胸前那刚刚开始隆起、尚显青涩的弧度上。

白色的、带有细小蕾丝花边的,或是印着卡通图案的内衣轮廓,在湿透的布料下纤毫毕现,像包裹在轻纱中的、未熟的小小果实。

叶青甚至能看清前排一个短发女生背上内衣搭扣的形状,以及侧面另一个女生腋下因汗水而变得深暗的布料边缘。

她感到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迅速移开视线,望向主席台的方向,心里却莫名地升起一种混杂着优越感的庆幸,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窥见他人隐秘的慌乱。

这种慌乱并非她独有。

队列后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压抑的骚动,是男生们刻意压低却又难掩兴奋的窃窃私语,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轻笑。

叶青不用回头也能想象那些目光——灼热的、游移的、带着青春期男孩特有的、对异性身体既懵懂又渴望的探究。

那些目光像无形的触手,滑过被汗水勾勒出的肩线、腰窝,最后停留在那些“小馒头”隐约浮现的弧度上。

有几个被盯视的女孩子显然察觉到了,她们不安地挪动脚步,试图收紧手臂遮挡胸前,脸颊飞起红霞,羞愤地扭头瞪向后方,眼神里带着被冒犯的恼怒和无处发泄的窘迫。

这是一种无声的、在公开场合下隐秘进行的张力拉扯:窥视与被窥视,暴露与遮掩,懵懂的欲望与初生的羞耻心,在暑气蒸腾的操场上无声地交锋。

班主任李秋霞的身影在队列间缓缓移动。

她今天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黑色西服套裙,内搭一件米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裙子是及膝的A字款,恰到好处地包裹着她丰满的臀部和纤细的腰身,又露出了一截被黑色透明丝袜包裹的、线条优美的小腿。

三十六岁的她正处于一个女人最丰润成熟的年纪,肌肤光洁,眉眼含笑,行走间自带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知识女性特有的从容与韵味,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属于少妇的、饱满的生命力。

她沿着班级队列的边缘慢慢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时而低声提醒某个站姿不端的孩子,时而对主席台的方向报以专注聆听的姿态。

高跟鞋在塑胶跑道上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嗒、嗒”声,每一步都让裙摆轻轻摇曳,那双修长笔直、裹在丝袜中的腿,在阳光下晃动着诱人的光泽。

这无疑是在一群刚刚步入青春期、体内荷尔蒙开始躁动的男孩们心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远比窥视同龄女生更加汹涌、却也更加不敢直视的波澜。

许多男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抹移动的黑色身影吸引,又像被烫到般迅速垂下,盯着自己的鞋尖或前方同学的后脑勺,耳根却悄悄红了。

某种陌生的、燥热的、带着轻微胀痛感的悸动在下腹聚集,让他们不自觉地夹紧双腿,调整站姿,试图掩饰裤裆处可能出现的、令人尴尬的隆起。

空气中弥漫的汗味里,似乎也掺杂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从李秋霞身上飘来的清淡香水味,混合着女性成熟躯体散发的温热气息,无声地撩拨着少年们敏感而混乱的神经。

丁建站在男生队列的前排,身姿挺拔如小白杨。

作为入学成绩优异、家境优渥、外貌出众的代表,他自然站在显眼的位置。

十四岁的他已经有了接近一米七的个子,肩宽腿长,穿着合身的校服更显得清爽俊朗。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后方和侧面投来的、属于女同学的视线,那些视线带着好奇、欣赏,或许还有一点羞涩的倾慕。

这让他既有些隐隐的得意,又感到些许不自在。

当李秋霞从他身边走过时,一阵混合着香水与女性体香的气息拂过他的鼻端,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抹摇曳的黑色裙摆和丝袜包裹下曲线优美的小腿,一股热流猛地窜上头顶,又迅速向下腹涌去。

他猛地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将视线牢牢锁定在主席台郑校长那张严肃的脸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掌心渗出更多的汗水。

台上的郑浩然校长终于结束了他长达四十分钟的迎新讲话,在稀稀拉拉但总算变得热烈的掌声中宣布开学典礼结束。

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松动起来,抱怨声、松气声、迫不及待的交谈声瞬间淹没了操场。

初一一班在李秋霞的带领下,像一条疲惫而略显散乱的蓝色河流,缓缓流向教学楼。

教室在二楼,窗明几净,崭新的桌椅排列整齐,空气中还残留着暑假期间消毒水的气息。

六十个刚刚经历了操场“蒸烤”的少年少女们涌入教室,带进一阵裹挟着汗味和燥热的风。

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后,许多人第一时间拿起书本或练习本扇风,教室里响起一片“哗啦啦”的纸页翻动声和低低的抱怨。

李秋霞走上讲台,拍了拍手,清脆的声音立刻让教室安静下来。“同学们,安静一下。开学典礼结束了,现在是我们初一一班第一次正式的班会。”她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台下每一张尚且稚嫩、带着汗渍和好奇的脸庞,“首先,欢迎大家成为云城一中、成为我们一班的一员。未来的三年,我们将一起度过。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李秋霞,也是你们的语文老师。

简单的自我介绍和班级纪律强调之后,进入了班委选举环节。李秋霞显然早有准备,她拿出入学成绩单,微笑道:“根据入学成绩和初步观察,我先提名几位同学担任主要的班干部,大家如果有异议或者有自荐、推荐其他同学,可以举手提出。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叶青身上。“叶青同学,入学考试语文数学双科满分,成绩非常优异。而且,”她顿了顿,带着赞许的笑意,“叶青同学个子高,看起来稳重懂事,像个小大人。我提议由叶青同学担任我们班的副班长,兼学习委员。大家有意见吗?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赞同的“没意见”、“同意”。

许多目光投向叶青,有羡慕,有认可,也有单纯的好奇。

叶青感到心跳微微加速,脸上有些发热,但更多的是被认可的踏实感。

她从小就知道,在这个看重成绩的校园环境里,优异的分数是她最可靠的依仗和光环。

她站起身,在同学们的注视下走向讲台。

转身面向大家时,她能清晰地看到台下六十双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些落在她身上、可能包含各种意味的打量,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开始她的就职发言:“谢谢李老师,谢谢同学们的信任。我会努力做好副班长和学习委员的工作,协助老师,帮助同学,让我们一班成为一个优秀的集体……”她的发言简短得体,既有谦逊,也透露出自信。

当她说完鞠躬时,教室里响起了真诚的掌声。

“接下来是班长。”李秋霞的目光转向男生那边,“丁建同学,入学成绩同样名列前茅,而且,”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优等生的偏爱,“丁建同学形象好,气质佳,有领导潜力。我提议由丁建同学担任班长。大家觉得怎么样?

“好!”“同意!”“丁建当班长!”这一次,响应声更加热烈,尤其是女生那边,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阵带着雀跃的欢呼和掌声,几个性格外向的女生甚至小声喊起了丁建的名字。

这阵势让原本还算镇定的丁建瞬间闹了个大红脸。

他站起身,同手同脚地走上讲台,站在刚才叶青站过的位置,面对着台下尤其来自女生方向那一片亮晶晶的、充满热情的目光,只觉得舌头都有些打结,原先准备好的几句简单的自我介绍卡在喉咙里,半天才磕磕巴巴地挤出来:“大、大家好,我……我是丁建……谢、谢谢李老师和同学们……我,我会努力……”他越说脸越红,额头上刚擦过的汗又冒了出来,与平日里那个从容帅气的形象判若两人。

这副窘迫的模样非但没有减分,反而让台下不少女生觉得他更加真实可爱,笑声和掌声反而更热烈了。

丁建在一片善意的哄笑中几乎是逃也似地结束了发言,回到座位后,还能感觉到脸上火烧火燎的温度和心脏怦怦直跳的声音。

叶青侧目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丁建,看到他通红的脸颊和略显狼狈的神情,心里那点因为被女生们热烈欢呼而产生的一丝微妙比较心悄然散去,反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理解。

在这个年纪,被如此直白而集中的异性关注,确实是一种甜蜜又沉重的负担。

接下来的时间,陆续选出了其他班委,发放了新学期的课本和练习册。

厚厚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书摞在课桌上,预示着一段全新学习生涯的开始。

当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时,早已饥肠辘辘的同学们如同出笼的小鸟,哄闹着冲出教室,奔向食堂。

叶青整理好新书,正准备起身,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叶青,一起去食堂吗?

她抬头,看到一张漂亮的瓜子脸,眼睛弯弯的,带着友好的笑意。

是郑丽娟,领书时坐在她附近的女生,当时两人简单交流过名字和来自哪个小学。

“好啊。”叶青也回以微笑。两个同样出众的女孩自然而然地结伴而行,随着人流走下楼梯。

食堂里人声鼎沸,弥漫着各种饭菜混合的气味。

打好饭,找到一张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两个女孩边吃边聊了起来。

郑丽娟性格活泼开朗,说话语速很快,像只欢快的小鸟。

她来自市区的另一所重点小学,对云城一中充满了好奇,不停地问叶青感觉怎么样,老师严不严,班上的同学看起来如何。

叶青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回答几句,她并不是特别擅长主动开启话题,但郑丽娟的热情让她感到放松。

她们聊起初次离家的住宿生活(两人都申请了学校宿舍),聊起对新课程的期待,也小心翼翼地、带着少女特有的含蓄,聊了几句班上的同学,包括那个“帅是帅,就是好像有点腼腆”的班长丁建。

“你穿校服很好看哎,”郑丽娟忽然说,目光扫过叶青的衬衫领口,“而且好像……没那么透。我今天差点尴尬死了,汗出得多,衬衫粘在身上,感觉后面那些男生老往这边看。”她吐了吐舌头,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压低声音抱怨道。

叶青心里微微一动,有种找到同盟的隐秘欣慰。

她轻声说:“我里面……穿了件打底的。”没有明说是束胸,但郑丽娟立刻明白了,眼睛一亮,凑近了些:“哇,你真聪明!我怎么没想到!下次我也要穿!”两个女孩相视一笑,一种属于少女之间的、分享着关于身体发育和异性目光的微妙秘密的亲密感,在饭桌上悄然建立。

就在叶青和她的新朋友在窗明几净的食堂里享用午餐、开始崭新校园生活的同时,距离云城一中不到五公里,位于城市边缘与大邱镇接壤的城乡结合部,一片低矮、杂乱的自建楼房和旧平房混杂的区域里,周海正蜷缩在自己那间不足十平米、终年弥漫着霉味、汗臭和烟味的昏暗小屋里。

时近正午,老旧风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动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噪音,搅动着闷热污浊的空气,却带不来丝毫凉意。

周海赤着上身,只穿了一条看不出本色的肥大短裤,仰面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

他矮壮黝黑的身体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未经雕琢的顽石,皮肤粗糙干裂,布满了常年劳作留下的疤痕和晒斑。

三角眼半睁半闭,目光浑浊地盯着天花板上洇开的一片水渍污痕,猪头鼻翕动着,凸出的龅牙间咬着半截早已熄灭的烟蒂。

他的双手放在短裤松紧带下方,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搓着。

短裤的裆部被顶起一个异常夸张、几乎有些骇人的隆起,布料被绷得紧紧的,勾勒出下面那根沉睡时也规模惊人的巨物的粗长轮廓。

两个沉甸甸的阴囊如同熟透后干瘪下垂的椰子,松弛地垂在腿间,里面仿佛蕴藏着永不枯竭的、粘稠肮脏的生命浆液。

三十五岁了。周海混沌的脑子里偶尔会闪过这个数字,但很快就被身体里那股无处发泄的、烧灼般的燥热和空虚感淹没。他的人生像一出早已写就的、充满灰暗色调的滑稽剧。八岁丧父,小学没读完就辍学,跟着脾气火爆的母亲张桂荣在田间地头、在建筑工地、在一切能赚点微薄钞票的地方挣扎求生。贫穷和丑陋是他的胎记,刻在骨子里,写在脸上。没有女人愿意多看他一眼,仿佛靠近他就会沾染上晦气和穷酸。母亲张桂荣为他张罗过几次相亲,对方往往在见第一面后就没了下文,介绍人传回来的话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嫌弃:“桂荣啊,不是我说,你们家海子这模样……唉,家里条件也……姑娘家看了就怕。

他唯一的慰藉,或者说,唯一的出口,就是身体里这股似乎永远用不完的精力,以及下身这根与他的身材相貌极不相称的、野兽般的阳具。

这精力让他能在工地上干最重的活,扛起比别人更重的麻袋,但也让他在无数个独自一人的深夜和白天,被无处安放的欲望折磨得辗转反侧,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疯狂的手淫——来获取短暂而空虚的释放。

每次射精,那喷涌而出的精液量都多得吓人,浓稠腥膻,常常弄得满手满身都是。

事后,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身体的虚脱,是无边无际的空洞和更深的自我厌恶。

这一切的源头,似乎可以追溯到二十七年前的那个下午,那座锈迹斑斑的铁架桥下。

记忆的碎片在闷热的空气里浮沉。

八岁的周海又黑又瘦,穿着打补丁的裤子,牵着一头老黄牛,沿着河边的小路慢吞吞地走。

太阳晒得他头皮发烫,肚子饿得咕咕叫,怀里揣着母亲用糙米和野菜捏的饭团,那是他的午饭。

经过那座连接两个村子的老旧铁架桥时,老牛不肯走了,低头去啃桥墩下稀疏的草。

周海无聊地四下张望,忽然看到桥洞最深处、阴影最浓重的地方,蜷缩着一团东西。

那是一个人。

一个浑身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衣服破烂成布条的人。

更让周海心惊的是,那人身下的泥土是暗红色的,空气中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

是血。

八岁的孩子还不懂得太多恐惧,更多的是本能的好奇和一丝朴素的怜悯。

他把牛拴在旁边的树上,小心翼翼地靠近。

那人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周海蹲下身,伸出黑乎乎的小手,轻轻推了推那人的肩膀。

“呃……嗬……”一声极其微弱、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呻吟从那人喉咙里挤出,带着剧烈的痛楚。

还活着!

周海吓了一跳,但看到那人微微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不堪,布满血丝,却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光——他心里那点怜悯压过了害怕。

他想起母亲有时磕碰伤了会用布条包扎,便笨手笨脚地撕下自己本就破烂的裤脚边(反正已经快掉了),凑到那人身边。

他看不清伤口具体在哪里,只看到腰部附近一片血肉模糊。

他屏住呼吸,用颤抖的手将布条尽量轻地缠上去,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做完这些,他已经满头大汗。

看着那人干裂起皮的嘴唇,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个还带着体温的糙米饭团。

饭团粗糙,甚至有些硌牙,但对他而言已是难得的美味。

他掰下一小块,递到那人嘴边。

那人浑浊的眼睛里,倏然涌出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他没有力气说话,只是颤抖着张开嘴,含住了那块饭团,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吞咽着。

周海就蹲在那里,一小块一小块地喂着,把自己大半的午饭都喂给了这个陌生的、垂死的乞丐。

吃了东西,乞丐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

他挣扎着,抬起一只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比划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眼神急切地看着周海。

周海茫然地看着,完全不懂他想表达什么。

乞丐比划了半天,见周海始终一脸懵懂,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又变成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颤抖着手,伸进自己那破烂不堪、散发着恶臭的衣襟深处,摸索了许久,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东西。

油布又黑又腻,不知沾染了多少污垢。

乞丐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个小包裹塞进周海手里,然后死死握住周海的手腕,手指冰凉如铁,力道大得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他直直地盯着周海的眼睛,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有那眼神,充满了周海当时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有托付,有希冀,有解脱,还有深不见底的悲凉。

然后,他松开了手,仿佛耗尽了所有生命,瘫软下去,只是眼泪依旧无声地流淌。

周海拿着那个油布包,愣愣地站着。

他看了看气息微弱的乞丐,又看了看西斜的太阳,想起母亲交代要早点把牛牵回去。

他笨拙地对乞丐说:“我……我得去放牛了。你……你明天要是还在这里,我……我再带吃的给你。”其实他自己明天有没有饭吃都不一定。

乞丐看着他,流着泪,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周海把那个油布包胡乱塞进自己同样破烂的裤子口袋里,跑回去解开牛绳,牵着老牛匆匆离开了桥洞。

走出很远,他回头望去,桥洞已经隐没在阴影里,那个乞丐和那片暗红色的土地,都看不见了。

第二天,周海偷偷藏了半个窝头,又溜到桥洞下。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些凌乱的痕迹和已经变成深褐色的、渗入泥土的血渍。

那个奇怪的乞丐,连同他留下的神秘包裹,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海回到家,才在煤油灯下,好奇地打开了那个油布包。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脆硬的小册子。

册子没有名字,封面上画着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弯弯曲曲的线条和古怪的人形图案。

里面的字更是如同天书,大多不是他认识的那种方块字,夹杂着许多奇怪的符号和图形。

八岁的周海只上过几年小学,认识的字有限,根本看不懂这是什么。

但他隐约觉得,这可能是很重要的东西,是那个乞丐用命护着的东西。

他没敢告诉脾气暴躁的母亲,偷偷把册子藏在了自己睡的稻草垫子下面。

往后的日子里,每当独自一人,或是在田间地头休息的间隙,他就会拿出来翻看。

看不懂字,就看那些图。

图上画着一些盘腿坐着、摆出各种奇怪姿势的小人,旁边标注着箭头,指向身体的不同部位。

年深日久,那本册子被他翻得边缘起毛,纸张更加脆弱,有些地方甚至被他手上的汗渍和污垢浸染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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