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都市 不良女警 支持键盘切换:(5/21)

第5章

2小时前 都市 1
半个月后。

香港的七月像一只巨大的蒸笼,把整个城市焖在三十四度的湿气里。

冷气机的水滴从旧楼的墙缝里渗出来,滴滴答答地砸在巷道的石板上,砸出一排浅浅的小坑。

维港的海风偶尔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咸的热浪,黏在皮肤上怎么也甩不掉。

杨贞楠蹲在西环唐楼的楼梯口,嘴里叼着一根冰棍,正在翻手机里的短信。

陈楚江的短信占了整整三页。

她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他坐在奔驰后座,窗外是飞驰而过的九龙街景,而他低着头,用那双处理过千万级生意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打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痴线。”她小声骂了一句,咬着冰棍站起来,推开唐楼的铁门。

外面的阳光亮得刺眼,巷口的茶餐厅已经挤满了食客。

伙计端着摞到下巴的菠萝包在人群里穿梭,嘴里喊着“滚水滚水”,声量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杨贞楠挤进去,要了一杯冻鸳鸯,靠在骑楼的柱子上一口一口地吸着。

冰块在杯子里哗啦啦地响,是她今天听到的第一个清凉的声音。

手机又震了。

“今晚七点,带你去个地方。”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哦。”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自己太冷淡了,不符合“不良少女”的人设,于是又补了一条:“今次唔会又系睇日落啩?山顶啲蚊多过中环啲白领。”

回得很快:“唔系。”

“咁系咩?”

“海鲜。流浮山。”

杨贞楠咬着吸管,眼睛眯了起来。

流浮山。

新界西。

上次陆青青在简报会上用红外线笔圈出的红色区域——陈氏集团旗下“宏达物流”的仓库分布地之一。

那里有一排私人码头,几座不起眼的货仓,以及据情报显示,可能是陈氏走私路线的重要中转点。

她的心跳加速了几分,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慢悠悠地打字:“海鲜?系咪你请?”

“系。”

“咁我唔客气㗎。”

发完这条短信,她把手机揣进裤袋,仰头把冻鸳鸯一饮而尽。冰块滑进喉咙的那一刻,她闭上眼睛,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次简报。

目标:流浮山。

任务:观察地形,记录可疑建筑,寻找可能存在的仓库位置。

注意事项:不能拍照,不能画图,不能露出任何侦察的痕迹。

陈楚江不是傻子,他身后那个戴眼镜的钟文轩更不是。

任何一个多余的目光,都可能成为她的破绽。

她睁开眼睛,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回了唐楼。

下午五点,杨贞楠站在衣柜前,把里面为数不多的衣服翻了个遍。

她的衣柜基本分成两半——左边是警局发的标准装备,黑色T恤、迷彩裤、战术背心,叠得整整齐齐;右边是她为了卧底任务置办的“不良行头”,短裙、热裤、低胸背心、亮片上衣,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共用一个衣柜。

她想了想,挑了一条牛仔短裤和一件白色吊带,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格子衬衫,敞着扣子,袖子卷到手肘。

脚上是那双马丁靴——她唯一拒绝换掉的东西,理由是“着惯咗”。

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拿出那支暗红色口红,在嘴唇上抹了一层。

然后她迟疑了一下,把口红擦掉了。

然后又涂上了。

然后她对着镜子骂了一句“你系度做咩”,把口红丢回桌上,就这么素着一张脸出了门。

六点四十五分,黑色的奔驰准时出现在巷口。

陈楚江站在车旁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和浅色长裤,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

他的袖子照例卷到小臂,露出那个看起来很贵的钢表,表盘在夕阳下反射出一点金色的光。

看见她从铁门里走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冇化妆。”他说。

“唔想化。”杨贞楠有点烦躁地说,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安全带系得啪一声响。

陈楚江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像是有人在一张冷硬的石雕上轻轻划了一刀,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咁仲好。”他说。

杨贞楠假装没听见。

车子从西环出发,沿着海边公路一路往西走。

途经坚尼地城、摩星岭,渐渐驶出了港岛的核心区域。

过了青马大桥之后,城市的密度开始降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村屋和零星的工厂大厦。

公路两旁的风景从繁华变成了荒凉,海面上偶尔能看见几艘渔船,船上的灯火在暮色里明灭不定。

“点解去流浮山?”杨贞楠靠在座椅上,翘着二郎腿,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𠮶度好远㖞。”

“有个朋友开咗间海鲜餐厅。”陈楚江说,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啲海鲜系佢自己出海捉嘅,新鲜。”

“你会有开海鲜餐厅嘅朋友?”杨贞楠嗤笑一声,“我以为你啲朋友全部都系开奔驰、住半山、饮红酒𠮶种。”

“我咩朋友都有。”陈楚江说,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你系其中一个。”

“我系朋友咩?”杨贞楠歪头看着他,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我以为我系你追紧嘅女仔。”

“都可以系。”

“哗,陈楚江,你讲嘢真系越嚟越叻。”杨贞楠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学坏咗㖞。”

“跟你学嘅。”

杨贞楠翻了个白眼,把头转向窗外,假装去看外面的风景。

但窗外的风景其实没什么好看——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海,远处天水围的公屋群像一排排巨大的灰色积木,在暮色中透出星星点点的灯火。

但她的眼睛其实在看着别的东西。

车子已经进入了元朗的范围。

公路两旁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物流公司、货仓和停车场。

一些大型货柜车停在路边,司机蹲在车旁边抽烟聊天。

空气中飘着一股柴油和海水混合的味道,和港岛的繁华气息完全不同。

她把这些东西一一记在心里。

过了天水围之后,她注意到公路左边有一条岔路,路牌写着“流浮山”,箭头指向海边。

岔路口有一个加油站,旁边是一间看起来已经荒废的修车厂,铁门上爬满了锈迹。

她把这个路口的位置记住了。

“你以前嚟过流浮山未?”陈楚江忽然问。

“未。”杨贞楠转过头,语气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调调,“我系港岛大嘅,新界呢边除咗去机场,基本上冇嚟过。”

“咁今晚带你见识下。”

车子拐进了那条岔路。

路更窄了,只有两条车道,两边是低矮的铁皮屋和废弃的货柜箱。

路灯很稀疏,每隔几十米才有一盏,投下昏黄的光圈,把路面的坑坑洼洼照得格外清楚。

远处,流浮山的海湾已经隐约可见,黑色的海面上倒映着几盏渔火,像碎掉的星星。

杨贞楠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瞄了一眼,是佘曼发来的暗号短信,只有四个字:“注意安全。”

她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又开了大概十分钟,车子在一片海鲜餐厅聚集的区域停下来。

靠近海边的位置搭了一排铁皮棚屋,门口挂着红色的霓虹灯招牌,上面写着“发记海鲜”、“金记海鲜”、“荣记海鲜”。

虽然是周末晚上,但客人不多,只有零星几桌坐在棚屋外面,喝着啤酒剥着虾壳。

陈楚江带她走进最里面的一家。

招牌上写着“祥记海鲜”,字迹已经褪色,看起来很不起眼。

但一走进去,杨贞楠就意识到这地方不简单——餐厅内部装修得比外面的铁皮棚屋精致得多,桌椅都是厚重的实木,墙上挂着几幅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山水画。

角落里坐了两桌客人,个个西装革履,看起来不像来吃海鲜的,更像来谈生意的。

“呢度系你朋友开嘅?”杨贞楠问,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把出口、窗户、以及那两桌客人的位置全部记了下来。

“嗯。”陈楚江带着她穿过大堂,走进最里面的一间包房。

包房不大,但靠海的那一面是落地窗,可以看到整个流浮山湾的夜景。

窗外的海面上停着几艘渔船,更远处,隐约可以看见一排低矮的建筑轮廓——仓库,她在心里做了标记。

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迎上来,穿着白色的厨师围裙,满脸堆笑:“江少!好耐冇见!今日带朋友嚟食饭?”

“系。”陈楚江和他握了握手,动作自然,“呢位系阿楠。”

“阿楠,你好你好!”中年男人热情地和她握手,“叫我祥叔得啦,呢度系我间铺。随便叫,随便食,江少嘅朋友即系我嘅朋友!”

杨贞楠笑着和他寒暄了几句,心里在飞速地分析这个人的身份。

祥叔,大概率是陈氏外围成员,负责在这片区域经营一个合法的门面,同时为陈氏的生意提供掩护。

这种人通常不是核心成员,但知道的事情不会少。

菜很快就上来了,清蒸石斑、椒盐濑尿虾、蒜蓉粉丝蒸扇贝、豉椒炒蛏子,摆了满满一桌。

祥叔还特意送了一瓶白酒,说是自己泡的药材酒,“女仔都可以饮”。

杨贞楠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嘴上沾满了豉椒汁,手里剥着虾壳,完全没有一个“正在和黑帮太子约会”的人该有的矜持。

陈楚江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她吃。

他自己吃得很少,只夹了几筷子鱼肉,喝了半杯白酒。

他的目光像是一层温暖而沉重的毯子,始终盖在她身上,专注而安静。

“你唔食?”杨贞楠含着一嘴虾肉问他。

“睇你食就够。”

“咁肉麻。”她翻了个白眼,但筷子没停。

吃到一半的时候,祥叔敲门进来,凑到陈楚江耳边说了几句话。

杨贞楠假装专心剥虾,但耳朵在捕捉空气中的每一个音节。

她隐约听到了“货”、“听晚”、“码头”几个字,连起来的意思模糊但足够敏感。

陈楚江点了点头,祥叔就退出去了。

“有嘢做?”杨贞楠随口问,语气还是那么吊儿郎当,好像完全不关心答案。

“小事。”陈楚江说,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生意上嘅嘢。”

“哦。”杨贞楠没有追问。一个无业游民不应该对他的生意太感兴趣。她继续埋头剥虾,把虾壳堆成一座小山。

吃完饭之后,陈楚江说带她去海边走走。

流浮山的海和港岛完全不同——这里没有维港那种璀璨的灯火,没有天星小轮的汽笛声,没有游客的喧哗。

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海水,和远处几盏渔火在波浪中摇曳。

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在夜色中飞扬,像是被风吹散的一团墨。

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路。

左边是海水拍打堤岸的声音,右边是一排低矮的建筑,有些亮着灯,有些暗着。

杨贞楠一边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着右边的建筑群——那些暗着的大概率是仓库,亮着灯的是办公室或者员工宿舍。

她注意到其中两栋建筑之间有铁网围栏,围栏上装着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呢度好静。”她说,把目光从摄像头上移开。

“钟唔钟意?”

“OK啦。”她耸耸肩,在堤岸的边缘站住,低头看着脚下的海水。

浪花拍在石堤上,溅起白色的泡沫,在夜色中发出幽幽的荧光。

那是某种浮游生物在受到刺激时发出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海里的星星。

陈楚江站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以前成日谂,如果有一日可以离开香港,去一个冇人识我嘅地方,会点样。”

杨贞楠转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只有那双眼睛还在发着光,映着远处渔火的微芒。

“点解要离开?”她问。

“因为喺香港,”他顿了一下,“人人都识陈祖耀个仔。但冇人识陈楚江。”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落在杨贞楠的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把自己当成“陈氏太子”。

或者说,他把自己当成了两个不同的人。

一个是陈祖耀的儿子,一个被命运绑在黑道上的继承人,要在刀光剑影和灰色交易中撑起一个帝国;另一个是陈楚江,一个会在半夜发短信说“今日天气好热记得饮多啲水”的男人,一个会在山顶的晚风里把外套披在她肩上的男人,一个会站在流浮山的海边说“冇人识陈楚江”的男人。

这两个身份在他体内共存着,像两颗逆向旋转的齿轮,每时每刻都在磨损着彼此。

“而家有人识啦。”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

陈楚江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流浮山海面上那些被浪花激起的荧光,一闪一闪的,在黑夜里格外明亮。

“你识嘅系边个?”他问。

杨贞楠张了张嘴,差点说出“我识嘅系陈楚江”。

但她及时咬住了舌尖,把这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她露出一个嬉皮笑脸的表情,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力道没轻没重的:“我识嘅系一个识得请我食海鲜嘅老同学,其他嘅唔知,唔好问我。”

陈楚江看着她,眼中的光暗淡了几分,但嘴角仍然挂着那个淡淡的弧度。

“够钟返去啦。”他说,转身往回走。

杨贞楠跟在他身后,步子迈得很大,很快就和他并排了。

海风在身后追着他们吹,把她衬衫的衣摆吹得啪啪作响。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片仓库和海面,但脑子里已经画好了一张地图——祥记海鲜的位置、沿海堤岸的长度、建筑群的分布、监控摄像头的位置。

回到车上之后,陈楚江发动引擎,但没有马上开走。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扶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

车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海风从车窗外灌进来时那种低沉的呼啸声。

“阿楠。”他忽然开口。

“嗯?”

“无论发生咩事,”他说,目光仍然看着前方,看着挡风玻璃外那片漆黑的海面,“记住,我对你系真嘅。”

杨贞楠愣住了。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上下文。

就像是他在沉默中独自走了很长一段路,然后忽然停下来,回头对她说了一句他想了很久的话。

她应该笑。她应该说“哗陈楚江你今晚系咪饮大咗”。她应该翻个白眼,然后用那个玩世不恭的语气把这句话敷衍过去。

但她没有。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腔,力道越来越重。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回答。

“做咩忽然讲呢啲。”她最后说,声音干巴巴的,不像是从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杨贞楠嘴里说出来的。

“因为想讲。”陈楚江说。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了,那双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像是流浮山那片黑色的海,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有她看不见的暗流在涌动。

“好耐之前就想讲。”他说。

杨贞楠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出来。

这个笑容是她今晚最用力的一次表演——她用尽全力让自己看起来没心没肺,把刚才那一瞬间的沉默和迟疑全部掩盖过去,然后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力道大得在安静的车厢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得啦,知啦。”她用一种大大咧咧的语气说,“开车间,我急住返去冲凉,成身海鲜味。”

陈楚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失望?

是了然?

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敢去分辨。

他挂上档,车子缓缓驶出了祥记海鲜的停车场。

回去的路上,他们都没怎么说话。

电台里播着张学友的《分手总要在雨天》,歌声低沉温柔,在安静的车厢里回荡。

杨贞楠靠在座椅上假装睡觉,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在飞快地运转。

她在做两件事。

第一件,把今晚观察到的流浮山地形完整地记录在脑海里——岔路口的位置、祥记海鲜的坐标、沿海建筑群的分布、监控摄像头的位置。

她把这些信息反复默念了几遍,确保自己回去之后能准确地画出来。

第二件,她把陈楚江今晚说的每一句话都拆开来,翻来覆去地检查。

他说“冇人识陈楚江”,他说“我对你系真嘅”,他说“好耐之前就想讲”。

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在试探她?

还是在向她袒露某种真实的脆弱?

如果是试探,那她今晚的表现有没有露出破绽?

如果是袒露,那她又该怎么回应?

她告诉自己,这些都不重要。

他是目标,她是卧底。

任务结束之后,他们之间的一切都会归零。

她只需要利用他对她的感情,一步步深入陈氏的内部,拿到赵家明需要的证据,然后亲手把他送进监狱。

就这么简单。

但她的心跳不这么认为。

车子在西环的唐楼楼下停下来。

杨贞楠推开车门下车,夜风夹着海腥味扑面而来,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转过身,弯腰对着车窗里的陈楚江,正准备说一句“听日见”,却被他抢先开了口。

“阿楠。”

“嗯?”

“你头先冇答我。”他说,语气平静得惊人,“无论发生咩事,我对你系真嘅。你信唔信?”

杨贞楠半弯着腰,保持着那个姿势,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追问。

她以为刚才在车里那个嬉皮笑脸的回应已经足够敷衍过去了,但他显然不打算让她就这么溜走。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她透过那几缕碎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映着昏黄路灯的眼睛,那么认真,那么笃定,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还不肯后退的人。

“信。”她听见自己说,“我信。”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不知道这是台词还是真话。

陈楚江的嘴角浮起一个弧度。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克制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眼底漫上来的弧度,像一个很久没有收到礼物的小孩,忽然被人塞了一颗糖。

“早啲唞。”他说。

“你。”她说。

然后她直起腰,转身走向那扇铁门。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自己的表情会出卖一切。

她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脚步踩在老旧的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一楼,二楼,三楼。

走廊尽头的那个单位。

开门,进屋,落锁。

她靠在门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往下看。

那辆黑色的奔驰还停在巷口。车灯熄了,发动机也关了,就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睡着的兽。

她看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应该去做正事了,才放下窗帘,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另一部手机。

那是一部没有任何标记的诺基亚,只能用加密频道联系一个人。

她拨通了那个号码。响了两声,对方接起来。

“点?”佘曼的声音。

“流浮山,祥记海鲜,沿海货仓群,两个监控镜头。”杨贞楠的声音低而清晰,和刚才在车里的那个“阿楠”判若两人,“听晚可能有交易,码头位置未确认,需要卫星图支援。”

“收到。”佘曼顿了顿,“你OK?”

“OK。”

“真系OK?”

杨贞楠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窗外,那辆奔驰还在。她知道里面的人还没走。

“OK。”她又说了一遍,然后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然后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

冷水哗哗地冲下来,打在她的脸上、肩膀上、衣服上。

她没脱衣服,就站在花洒下面,让水流浇透全身。

七月的夜晚,冷水其实不算冷,但她需要这种感觉——那种冰凉的、清醒的、足以浇灭一切的刺激。

她抬起头,让水冲在脸上。

“我信。”她自言自语,然后苦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自己演技太好,还是在笑自己太过诚实。

而这两者之间的界限,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就像流浮山那条海岸线,在夜色中分不清哪里是海水,哪里是陆地。

冲完凉之后,她换上一件干净的T恤,坐在床边上。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国际金融中心的灯光在云层下反射出一片暗红色的光晕,像是这座不夜城的脉搏在跳。

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看,是陈楚江。

“我返到咗。”

她这才意识到,巷口那个引擎声已经消失了。他刚刚才走。他在楼下等了多久?

她回了一个字:“知。”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小心揸车。”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丢到枕头旁边,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那条裂缝很长,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下面,像一道永远合不拢的伤口。

她盯着它,想起流浮山的海,想起那些浮游生物发出的幽幽荧光,想起他说“冇人识陈楚江”时那个侧脸。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是中四那年的某个下午,放学之后,她一个人在教室里补作业。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金色。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收拾书包准备离开的时候,发现教室后门站着一个人。

是陈楚江。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看见她抬头,飞快地把信封藏到了身后。

她当时没多想,背着书包从他旁边走过,还大大咧咧地说了句“喂,放学啦,唔走咩”。

他没有回答,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她走出教室,头也没回,不知道他后来在那个空荡荡的教室里站了多久。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从来没有想起过这个画面。

但在今晚,在流浮山的海风声中,它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她忽然明白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了。

那是一封情书。一封他藏了八年都没有送出去的情书。

“你都几长情㗎。”她对着天花板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和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很淡,是那种最便宜的劳工牌洗衣粉。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进那片白色的气味里。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要把今晚的情报整理好,要把流浮山的地图画出来,要继续接近他,获取更多的信任,找到更多的证据。

她有一百个理由保持清醒,有一千个理由把今晚的对话当成台词、把他的眼神当成错觉、把自己那句“我信”当成一场精湛的演出。

但在入睡前的最后一秒,她脑子里闪过的,是他在车里说的那句话。

“好耐之前就想讲。”

她带着这句话睡着了。
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