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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2小时前 都市 1
凌晨四点半,陈祖耀被送进养和医院。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台风“天鹅”的尾风还快。

天还没亮透,几间主流报馆的突发新闻组已经收到了风,娱乐版的记者也开始打电话——陈祖耀不但是香港最神秘的社团坐馆之一,还是八卦周刊最爱的题材。

他年轻时的风流债、中年时的江湖恩怨、晚年的疾病缠身,每一个都是可以卖钱的故事。

而现在,这个故事可能正在走向最后一章。

养和医院私家病房楼下的露天停车场里,黑色奔驰、银色凌志、深蓝宝马陆续驶入,排成一列无声的长队。

车门开合之间,西装革履的男人鱼贯而出,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发出细碎的、沉闷的声响。

台风刚过,地面还积着昨夜的水洼,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得水洼反射出一片片破碎的金光。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规矩——在陈祖耀的病房外面,多一句嘴可能就多一条罪。

陈楚江昨晚从西环开车回家,身上的衬衫还没干透,就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

他赶到养和的时候天还没亮。

现在已经是上午十点,他在加护病房外面的走廊里站了五个多小时。

身上的衣服还是昨晚那套——深灰色衬衫,袖子上还残留着在西环被雨水打湿的痕迹,肘弯处有一小片不太明显的褶子。

那是杨贞楠的床单压出来的痕迹。

他没有换衣服,也没有吃东西,连水都没喝几口。

大虎给他递过两次咖啡,他接过来放在旁边的窗台上,一次都没碰,任由那两杯咖啡从滚烫放到冰凉,最后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脂。

走廊很安静。

养和的私家病房区本来就是全香港最安静的地方之一,这里的安静是用钱买来的——隔音玻璃、软底拖鞋、护士说话都用耳语般的气声。

偶尔有护士推着仪器车经过,车轮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蜜蜂从走廊这头飞到那头。

走廊尽头有一扇落地窗,窗外是跑马地的全景——青翠的马场草地、错落的住宅大厦、远处铜锣湾的商厦群。

台风过后的天空格外清澈,蓝得不太真实,像一块被擦过的玻璃。

阳光大片大片地倾泻进来,照在走廊的米色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陈楚江站在那扇窗前,背对着病房,双手插在裤袋里。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平静——脊背还是那么直,肩膀还是那么宽,姿态还是那种被无数场面训练出来的从容。

但站在他身后的大虎知道,他不是一个会站着不动等五个小时的人。

平时的陈楚江,五分钟都站不住。

他会踱步、会看手机、会用手指敲打桌面或窗台,像一台永远在运转的引擎。

但今天他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原地的桩。

这种安静比任何愤怒都可怕——大虎更希望他砸东西、骂人、或者一拳打穿墙壁。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着,安静得像一座正在积聚压力的火山。

走廊另一端传来皮鞋敲击地板的声响。

脚步声急促而克制,带着一种刻意的严肃。

三个人从电梯口的方向走过来——打头的是钟文轩,依旧戴着那副金丝眼镜,深蓝色西装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后面跟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是陈氏集团的财务总监李国昌,另一个是陈祖耀的私人秘书何伯,后者年过七十,是唯一一个在陈祖耀身边超过三十年的人,从陈祖耀还在庙街收保护费的时候就跟着他。

“江少。”钟文轩停在陈楚江身后两步的距离,声音放得很低,“医生啱啱出咗嚟。情况暂时稳定,但系未过危险期。”

“讲。”陈楚江没有转身,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心肌梗塞引发急性心衰竭。医生做咗紧急通波仔手术,但系心脏功能严重受损。而家要用呼吸机辅助,未清醒。”钟文轩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出某种不能见光的秘密,“就算过到危险期,医生话——可能都唔会完全恢复。”

陈楚江还是没有转身,但大虎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大虎不是从小跟着他长大、对他身体的每一个微小变化都了如指掌,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看见陈楚江后颈的肌肉在一瞬间绷成了两块硬邦邦的石头,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只有那一瞬间——他所有的情绪都只流露了那一瞬间。

“公司点样?”陈楚江问。声音平稳得可怕,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今朝消息出咗之后,有几个合作伙伴打电话嚟……表示关心。”钟文轩用了“关心”这个词,但任何人都听得懂背后的意思——他们在观望。

在确认陈氏的权力交接会不会出问题,在评估自己还要不要继续绑在这条船上。

江湖从来不是讲义气的地方,江湖是一个巨大而精密的利益计算器。

而陈祖耀的心脏,就是这台计算器里最关键的那颗齿轮。

现在这颗齿轮裂了,所有人都在等它会不会碎。

“屯门批货点样?”陈楚江问。他没有追问“合作伙伴”是哪些人——他知道钟文轩会处理。他直接跳到了最核心的问题。

“停咗。”钟文轩说,“船前晚因为水警巡逻延迟到岸,批货而家分流咗去屯门嘅后备仓库。但系因为天气同埋……而家嘅情况,我建议暂时唔出货。等局势明朗先。”

“唔等。”陈楚江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表情让钟文轩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凶狠,而是一种极致的、没有温度的平静。

像是在说:我已经计算好了所有的代价,结果是什么都不在乎。

“听晚出货。按原计划。”

“江少——”钟文轩想要说什么。

“话俾佢哋知,”陈楚江打断他,语气冷得像一把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手术刀,“生意照做。边个想趁呢个时候搞事,我陈楚江奉陪到底。”

走廊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度。

李国昌和何伯互相看了一眼,但都没有出声。

他们跟了陈祖耀太久,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们在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到了他父亲年轻时的影子——不是后来那个稳坐中军帐、用电话和支票本处理一切的大佬,而是那个在庙街用一把菜刀砍出一条街的年轻人。

那种狠劲,那种不计后果的果断,那种在绝境中反而越发冷静的可怕气质。

陈祖耀用了二十年才学会把这种气质收敛起来,藏在西装和雪茄的烟雾后面。

而他的儿子,二十六岁,已经比他当年更懂得控制。但也可能更危险——因为他的冷静不是克制,而是一种已经把情绪全部蒸发掉的虚空。

陈楚江从大虎手里接过车钥匙,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钟文轩追上两步,把声音压到最低:“江少,仲有一件事。你阿爸入院嘅消息传到外面之后,我收到风——O记𠮶边可能会有动作。”

陈楚江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又继续往前。

“知。”他说。

电梯门打开,陈楚江和大虎走了进去。

门关上之前,钟文轩看到陈楚江低头按手机的动作——他在发短信。

在这个时候,在父亲命悬一线的时候,在生意面临威胁的时候,在O记可能正在部署行动的时候。

他还有心情发短信。

电梯门关上了。

大虎站在陈楚江身后半步的位置,透过电梯镜子看着他。

他们认识超过二十年——大虎的父亲也是陈祖耀手下的人,在一次火拼中送了命,陈祖耀就把大虎带回家养大,名义上是保镖,实际上是兄弟。

二十年来,大虎见过陈楚江的每一种样子。

在母亲葬礼上咬着嘴唇不肯哭,被绑架后在货柜箱里关了两天两夜被救出来时第一句话是“我冇喊”,被送到英国,一个人拖着两个行李箱消失在希斯罗机场的闸口里没有回头。

每一次,他都是这样——安静,隐忍,把所有情绪锁在身体深处某个没有人能触及的地方。

但大虎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不是愤怒,不是痛苦,不是恐惧。

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像是暴风雨前气压骤降的那个瞬间——空气还是静止的,但你的耳朵已经开始发疼。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的一瞬间,陈楚江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映在他深灰色的衬衫上。

大虎无意间扫到了屏幕上的那个名字——“阿楠”。

他只发了两个字:“今晚。”

大虎没有说话。

他从小就知道,有些东西不该看,有些话不该问。

但他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安——他不知道杨贞楠是谁,但他在这个节骨眼上看到陈楚江给一个女人发“今晚”,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多想。

同一时间,湾仔警署总部,三号会议室。

窗帘全部拉上了。

白板上贴着陈祖耀的照片,旁边是养和医院的位置图,以及陈氏集团主要人物的动态表。

赵家明站在白板前面,手里的保温杯冒着热气,但他一口都没喝。

他刚才接了一个电话,医院里面的线人打来的。

挂掉电话后他的表情就一直没有放松过。

好消息是陈祖耀还没死。

坏消息也是陈祖耀还没死——只要他还活着,陈氏的帝国就不会真正动摇。

但如果他死了,陈楚江就会全面接手。

到那时候,局势会变得更好还是更坏,谁也说不准。

“最新消息。”赵家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陈祖耀心肌梗塞,通咗波仔,而家深切治疗部,未过危险期。陈楚江今朝九点已经到咗医院,啱啱离开。”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青青放下手里的笔,付冠宇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周驰手里的笔停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

陈祖耀是陈氏集团的核心。

如果他死了,陈楚江就会全面接手。

到那时候,所有的走私路线、洗钱网络、官商勾结的关系网,都会归于他一个人的掌控之下。

而杨贞楠——这个正在他身边卧底的女警——将会面临一个更难对付的对手,或者一个更危险的保护者。

“阿楠。”赵家明转向她,“呢个系好嘅机会。陈祖耀入院,陈楚江要接手所有生意,压力会好大。佢而家需要一个人喺身边。你要做𠮶个人。”

杨贞楠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

她的表情很专业,很平静,和平时开会时一模一样。

但坐在角落里的佘曼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子下面绞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你今晚去见佢。”赵家明说,“目标——获取更多关于出货时间表同码头运作嘅细节。陈祖耀入院,陈氏可能会加速处理囤积嘅货。我哋要知道佢哋下一步嘅计划。”

“明白。”杨贞楠站起来,“我而家去准备。”

她转身走出会议室。

佘曼在走廊里追上了她,但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和她并肩走着。

马丁靴和高跟鞋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交替作响,一个沉闷,一个清脆,像是在打某种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懂的暗号。

走到走廊尽头,佘曼停下脚步。

“有嘢你要谂清楚。”佘曼说,“佢阿爸而家喺医院。佢今日一定好脆弱。你今晚去见佢,你同佢嘅关系会进一步加深。你准备好未?”

杨贞楠沉默了几秒。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准备好。”她说。

“你寻晚同佢一齐?”

“系。台风停电。”

佘曼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锐利的穿透力,像是能看到她心里去。

然后她点了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走出几步之后,杨贞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曼姐。”

佘曼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多谢你。”杨贞楠说。

佘曼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傍晚七点,陈楚江的短信准时出现在杨贞楠的手机屏幕上。

“我过嚟接你。”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昨晚他离开的时候,衬衫上还残留着雨水和她房间里的蜡烛味;此刻他刚刚从养和医院的加护病房里走出来,父亲还躺在呼吸机下面,生意面临被抢走的危险,O记可能正在部署对他的行动。

而他发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

她忽然觉得自己正在看一本被撕掉了一半的书——她看不到他转身离开病房之后的那些页,看不到他在电梯里独自咀嚼恐惧的瞬间,看不到他在大虎面前也不肯流露的脆弱。

他只给她看他想让她看到的那一面——冷静、从容、无论如何都站得笔直。

而这种选择性的展示本身,就是一种她不知道该如何命名的信任。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去洗澡,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

热水冲在肩膀上,蒸汽弥漫了整个浴室,镜子上凝了一层白雾。

她站在花洒下面,仰着头让水打在脸上,闭着眼睛,在心里把赵家明的指令默念了一遍。

今晚的目标——出货时间表,码头运作细节。

陈祖耀入院,陈氏可能加速处理囤积的货。

她需要旁敲侧击,需要在关心的伪装下套出信息,需要在温柔的目光后面拍摄每一句可能有价值的话。

她睁开眼睛,水珠从睫毛上滑落。

她伸手在镜子的雾气上抹了一把,露出自己的半张脸——镜子里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越来越熟悉的矛盾。

那双眼睛曾经在警校的射击场上瞄准过无数次目标,在O记的行动中审阅过无数份档案,在无数个深夜里告诉自己“你是一个警察”。

但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种她不敢命名的犹豫。

八点整,那辆黑色奔驰停在巷口。

台风过后的夜色格外清朗。

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半张脸,照得巷口的积水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老榕树被昨天的台风打掉了许多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投在地上的影子像一片破碎的蛛网。

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清凉,混着海水退潮后的淡淡咸味。

杨贞楠从铁门里走出来的时候,陈楚江正靠在车门上等她。

他换了衣服——黑色衬衫,黑色长裤,袖口还是卷到小臂。

但灯光照过来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眼底的青色——那是整夜没睡留下来的痕迹。

他脸上的线条比平时更硬,眉间的沟壑更深,但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那些硬朗的、冷漠的东西似乎被某种力量摁下去了一部分,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纹。

“食咗饭未?”他问。

“未。”

“上车。”

车子驶过西环的旧街,穿过中环的繁华,一直往半山的方向开。

杨贞楠以为他会带她去某间安静的餐厅,但他没有停车。

车子拐进了一条她从未走过的山路,两旁是浓密的树影和高耸的围墙,偶尔从树缝里能瞥见山下维港璀璨的灯火。

“去边?”她问。

“我屋企。”

杨贞楠的心跳漏了一拍。

两个月来,他们约会了几十次,他去过她西环的唐楼三次,但从来没有带她去过他家。

她甚至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档案上只写了一个笼统的“半山”。

带她回家,意味着某种界线的跨越。

意味着他不再把她当成一个需要在外面见面的“朋友”,而是要把她带进自己的生活,带进那个被高墙和保安包围的私人世界。

车子最后停在一栋独立别墅前面。

别墅建在山腰上,面朝维港,视野开阔得令人窒息。

整个九龙半岛和港岛的海岸线都在脚下展开,维港两岸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一大片被打翻在地图上的碎金。

房子本身不算夸张——不是那种暴发户风格的金碧辉煌,而是老派的豪宅,白色外墙,线条简洁,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门口有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棵鸡蛋花树和一大丛茂密的灌木,草坪修剪得很整齐,一条石板小径从铁门通向正门。

陈楚江用钥匙开了门。

里面的装修同样低调——深色木地板、米色墙壁、简单的真皮沙发,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本航运杂志和一盆兰花。

唯一显眼的是客厅那面落地窗,正对着维港全景,将远处中环的高楼群和近处半山的树影框成了一幅画。

但整个房子最让杨贞楠意外的是——它很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氛围上的冷。

一切都太整洁了,整洁得不像有人在这里生活。

茶几上没有随手放下的报纸,餐桌上没有吃剩的果盘,厨房的灶台干净得能反光。

没有照片,没有杂物,没有任何能让人联想到“家”的温馨细节。

这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高级的酒店套房——一个用来睡觉和换衣服的地方。

杨贞楠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很心疼。

心疼他每天晚上回到这个空荡荡的房子,坐在那张面朝无敌海景的沙发上,一个人对着维港的万家灯火,却找不到一盏是为他亮的。

陈楚江从厨房里拿出两个杯子和一瓶红酒,放在茶几上。

他的动作很自然,但杨贞楠注意到他拿酒杯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疲劳。

他已经连续两天没睡了,从昨晚台风到今早医院再到这一整天的奔波。

但他还是把红酒倒进醒酒器,动作稳得像那套昂贵的水晶酒具是他与生俱来的东西。

“你老豆点样?”杨贞楠在沙发上坐下来,终于问出了这句憋了一整天的话。

她的语气很轻,没有刻意表演关心,也没有刻意克制关心。

在那一刻,她选择让语气自然地流淌出来——关心不是演出来的。

陈楚江倒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倒,暗红色的液体在醒酒器里打着旋,散发出浓郁的果香。

他把醒酒器放回茶几上,在她对面坐下来,背靠着沙发,头微微仰起,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简约的水晶灯。

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青色照得格外清楚。

“未过危险期。”他说,声音沙哑,“心肌梗塞。做咗手术,而家仲昏迷。”

“你有冇瞓过?”

“少少。”

“少少即系几多?”

陈楚江没有回答。

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红色液体,像是在里面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沉默了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我𠮶年,我妈咪走。佢临走前捉住我只手,同我讲话要我做个好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应承咗佢。”

杨贞楠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听着。

“但系我冇做到。”他继续说,“我老豆系咩人,你做咗咁耐我朋友,大概都知。佢做嘅嘢——有啲系错嘅。我一直都知。但我冇得拣。”

他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我细个嘅时候,有一晚,差人嚟屋企搜查。我老豆俾人锁上手铐带走。我企喺楼梯上面睇住,佢经过我身边嘅时候同我讲话,冇事嘅,听日就返嚟。佢系笑住讲嘅。”他顿了顿,“听日佢真系返咗嚟。因为证据不足。但系我知道佢做咗咩。我好细个嘅时候就已经知道。”

杨贞楠的喉咙微微发紧,但她保持着脸色的平静。

“由𠮶日开始,我就知我呢世人,冇可能做我妈咪想我做嘅𠮶种人。”陈楚江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坦白和疲惫,“因为我系佢个仔。陈祖耀个仔。呢个身份系我一生出嚟就已经定咗嘅嘢。我改变唔到。”

“你试过。”杨贞楠说。

“系。我试过。”他苦笑了一下,“我去英国读书,谂住读完就唔返嚟。但系佢心脏出事,我需要返嚟接手。佢话俾我听,如果生意冇人打理,会死好多人。佢手下嘅人,佢哋嘅家庭,全部都靠呢盘生意食饭。佢话呢个系责任。”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修长有力的、骨节分明的手。

这双手签过无数份文件,有些合法,有些处于灰色地带;这双手握过方向盘,在深夜里驶过流浮山的码头;这双手在台风夜接过她做的午餐肉三文治。

他看这双手的目光是空白的,像是在看一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所以我做咗。我由英国返嚟,接手所有嘢。走私、洗钱、外围赌波。全部都经我手。每一个决定,每一笔交易,都系我签名。”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半夜醒咗,谂起我妈咪讲嘅嘢,成个人都——”

他没有说下去。

杨贞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低头看着他——这个在所有人面前都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坐在沙发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肩膀微微蜷着,像一个终于卸下了所有盔甲的伤兵。

她知道自己应该趁这个时候问他“出货时间表”的事。

赵家明说得对,他现在很脆弱,是最好的突破口。

只要她轻轻一推,他可能就会倒出更多信息。

只要她问一句“生意点样”,他大概率会说。

但她没有。她问不出口。在这个瞬间,她只想做一件事,不是任何任务的需要。

她伸出手,把他拉进一个拥抱里。

陈楚江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

他伸出手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他的呼吸很重,肩膀微微发颤,但她感觉到他很快就控制住了。

即使是在她怀里,他也不允许自己失控太久。

“你唔系坏人。”杨贞楠轻声说,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你系一个孝顺嘅仔。孝顺嘅人,唔会坏得去边。”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的重量。

但它落下去的那一瞬间,杨贞楠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酸涩,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喉咙。

因为这句话不是台词。

她没有在演戏。

她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而他不知道,此刻抱着他的这个女人,是警察。

她把这个事实压在舌根底下,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说出来。

陈楚江在她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听日我要去澳门。”他说,“老豆嘅嘢要处理,生意上嘅嘢,可能要几日。”

澳门。

杨贞楠的警觉立刻被触发了。

这可能是出货的暗语,可能是交易的代号,也可能他真的只是去澳门处理父亲在赌厅的生意。

她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判断。

但她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用随意的语气说:“去几日?”

“睇情况。”

“小心啲。”

“嗯。”

他松开手,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漆黑夜空里唯一的星星。

“阿楠。”

“嗯?”

“你呢两日可唔可以喺度?”他问,“唔系要你做咩。只系——我想返嚟嘅时候见到你。”

杨贞楠愣住了。

她想说这不是她的剧本——她应该回西环,应该汇报情报,应该和佘曼分析澳门是不是出货的暗语。

她有太多应该做的事。

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命令,没有要求,只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里看到过的请求。

不是陈氏太子在向一个女人示弱,是一个人在向另一个人说——我一个人撑太久了,能不能帮我撑两天。

“好。”她听见自己说。

陈楚江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弧度很快消失了,但她看到了。她把它收好了,放进心里那个已经越来越满的抽屉里。

那晚她睡在客房。

房间里有一扇大窗,正对着维港。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了很久的海——夜间的维港像一幅永远在流动的油画,天星小轮在海上缓缓移动,拖出一条条白练般的尾迹,对岸中环的高楼群彻夜亮着灯,像一座不眠的水晶森林。

她想起她父母最后一次带她去看维港的时候。

她那时七岁,被父亲抱在怀里,看着对岸的烟火表演。

母亲站在旁边,穿着警服,刚从某个案发现场赶过来,身上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她从法医工作室里带出来的味道。

父亲抱着她,母亲的肩膀靠着父亲的肩膀。

那是她关于家庭最后的完整记忆。

一年后,他们在一次行动中双双殉职。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淡淡的薰衣草味,应该是佣人换过的。

她把手指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从来不允许自己哭——即使在父母的葬礼上,她也没哭。

杨贞楠站在殡仪馆里,穿着黑色的裙子,手里抱着父母的合照。

姑姑蹲在她旁边,眼眶红得像充了血。

姐姐跪在灵前嚎啕大哭,哭得整间殡仪馆都能听见。

只有她没有。

她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眼泪。

因为她记得父亲说过的话——“阿楠,做差人最紧要坚强。坏人唔会同你客气。”

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哭过。

但此刻,在这间陌生客房的黑暗中,她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她理解他。

她真的理解他。

他们都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然后被命运推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不同的是,他继承了一个犯罪帝国,而她继承了一枚警徽。

第二天一早,陈楚江就离开了。

走之前他在客房门上贴了一张便条,用他那一手歪歪扭扭的中文字写着——“早餐喺厨房。返嚟打俾你。唔好乱食街边嘢。”

她看着这张便条,忍不住笑了。

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用来遮掩情绪的笑,而是一个不由自主的、发自心底的笑容。

她把便条从门上揭下来,折好,放进裤袋里。

然后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居然不是空的,有牛奶、鸡蛋、面包、一盒切好的水果拼盘,还有一盒唐人街买来的蛋挞。

蛋挞的盒子是茶餐厅那种最普通的纸盒,上面用红色印章盖着“祥兴茶餐厅”的字样。

半山豪宅的冰箱里放着茶餐厅的蛋挞。

她站在冰箱前面,对着那盒蛋挞,觉得自己的心正在被一小块一小块地掰开。

她想起他昨天靠在病房外的墙上那副平静得可怕的样子,想起他在沙发上蜷着肩膀说“我都冇得拣”时微微发颤的手指,想起他在她怀里只失控了一秒就立刻收敛住呼吸。

他给她买蛋挞。

他在台风天开车穿过半个香港来看她。

他在冰箱里准备了牛奶和水果,然后留一张便条叫她不要乱吃街边嘢。

他把这间空荡荡的豪宅里最柔软的一角留给了她。而她每一次回应他,都在累积她日后将要背叛他的东西。

她拿起一个蛋挞,咬了一口,酥脆的挞皮在齿间碎裂,蛋液的甜香在口腔里蔓延。

她慢慢嚼着,站在厨房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明晃晃的海面,眼眶发热,喉咙发紧。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赵家明的号码。

“澳门。”她说,“目标听日去澳门。可能系出货暗语,亦可能真系去澳门。我今晚留喺佢屋企,可以接触更多资料。”

赵家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安全?”

“安全。”

“好。你留低。有任何嘢即刻汇报。”

“明白。”

挂了电话,杨贞楠靠在厨房的台面旁边,把剩下的蛋挞吃完。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厨房照得明亮而温暖。

海面上几艘货轮正缓缓驶过,远处中环的高楼在蓝天白云下反射出冷冽的玻璃光芒。

这栋房子很美,但也很空。

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总是在车里看她,在西环的巷口不肯走,在她那间破旧唐楼的单人床上才能睡着。

因为这里有维港夜景,但她在的那个地方,才有家。

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始仔细地观察每一个角落。

就像一个警察在侦察一个罪犯的据点。

沙发上没有文件,茶几上没有账单,连垃圾桶里都只有一个空酒瓶和两个咖啡胶囊。

这栋房子干净得像是被刻意清理过。

她把每个角落的细节都记在脑子里,准备明天汇报给赵家明。

然后她回到客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简约的吊灯,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同一个画面——他靠在沙发上,说“我冇得拣”时,那个强忍着把眼泪吞回去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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