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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覃钰

4小时前 都市 1
连俏回到酒店房间,已经近凌晨。

她在浴室里冲了很久的热水,氤氲的水汽却始终没能冲散心里的复杂情绪。吹干头发,换上睡衣,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方言予的视频来电。

她心口猛地一紧,下意识望向镜子里的自己,她连忙将长发拨到肩前,又把睡衣领口往上拢了拢,这才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视频刚一接通,方言予隔着屏幕静静看着她,细致得像是在确认什么。

连俏莫名有些心虚,下意识避开镜头,低头去拿桌上的水杯。

“怎么一直看着我?”她笑着掩饰。

方言予这才笑了笑,“看看你有没有瘦。”

他说得自然,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脸上,像是不经意地扫过她微湿的长发、泛着水光的嘴唇,以及仍有些发红的眼尾。

最终,他只是轻声道:“累坏了吧。”

连俏点点头,“今天事情有点多。”

方言予嗯了一声,终于把话题拉回正事:“官司可能没有我们想得那么顺利。”

他说着,将电脑上的一份文件发给了连俏,“钰行今天正式换了律师团队,新团队一上来就申请重新鉴定证据、追加鉴定机构,还提出了几项程序性申请。律师刚刚和我沟通过,他们不像是急着赢,他们是在拖。只要程序一直往后延,我们就得不断投入律师费、鉴定费和时间成本。对于他们来说,这些都只是正常支出,可对一家中小型企业而言,每拖一天,都是现金流和精力的消耗。”

连俏微微皱眉,却没有说话。

方言予继续道:“还有件事,我也是刚收到消息。”

他神色认真了几分,“覃钰已经在飞往G都的路上。”

连俏一怔,“覃钰?”

“嗯。” 方言予点头,“消息应该不会错。”

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亲自过去,也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我总觉得,这件事和ÉLAN有关。你这几天自己小心一点,覃钰这个人,年纪轻轻就能接手钰行,不会是什么简单角色。”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如果有什么应付不了的,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苦笑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远在内地,很多事情终究鞭长莫及。

“如果我赶不过去……”他停了停,最终还是说道,“就去找周玙。”

连俏心里轻轻一颤,抬头望向屏幕里的方言予。她忽然觉得有些愧疚,低低应了一声:“好。”

两人又聊了会儿别的,方言予照例叮嘱她按时吃饭、早点休息,这才依依不舍地挂断视频。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连俏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靠在沙发上,脑海里反复想着方言予刚才的话,片刻后,还是拿起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两个字——覃钰。

网页很快跳了出来。

财经媒体关于他的报道并不算多,却几乎每一篇都带着相似的标题:珠宝世家新一代掌舵人、钰行集团新上任最年轻CEO。

连俏一篇篇往下翻,她一直看到快凌晨3点,终于发现钰行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那是在一篇行业分析里看到一句不起眼的话——“业内普遍认为,钰行未来国际化进程的成败,将直接影响国内高端珠宝品牌未来十年的竞争格局。”

连俏缓缓合上电脑,望向窗外的夜色。

覃钰亲自飞来G都,绝不会只是为了一个几千万赔偿的官司。

可他究竟是为什么而来,她仍然知道的不是很清楚。只是心底隐隐有一种预感,明天恐怕不会再像今天这样平静了。

上午十点左右,今天是延展最后一天,展馆的人流比前几日少了一些,却依旧热闹。

ELAN展位前,一位身材修长的年轻男人停下了脚步。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袖口随意挽起半寸,腕间一块极低调的腕表。

身边只跟着一位秘书模样的年轻男人,两个人像普通观展客一样慢慢走进展位。

小A立刻迎了上去,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介绍的吗?

男人笑了笑,有。帮我介绍介绍。

他说得一本正经。

小A顿时来了精神,我们ELAN主要分高级珠宝定制和原创商业系列……

她讲了没两句,男人忽然拿起一枚戒指,这个多少钱?

小A报了价格。

男人点点头,比我想象中便宜。

小A立刻认真解释,因为这是商业系列,价格更符合我们的客群定位。

男人笑着点头,挺好, 至少不会让我今天白跑一趟。

小A没忍住笑了一下,先生您说话真有意思。

男人继续一本正经,“谢谢。很多人也是这么夸我的。”

小A笑得更开心了。

秘书站在后面,默默扶额。

覃总…又开始了。

男人继续慢悠悠看展柜,时不时问一句。

这个设计师是不是很难追?

小A愣住。

男人一本正经,“这么有才华,应该很多人追。”

小A:……

她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笑着说, “ 老板有没有人追,我也不知道。”

男人点点头, “那看来保密工作做得不错。”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A。

连俏拿着资料走了过来,目光落到男人脸上的瞬间,脚步微微停住。

昨天晚上她看过财经报道里,照片上的人和眼前这张脸。

一模一样。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小A还没意识到什么,笑着介绍,老板,这位先生一直在了解我们品牌,人特别幽默。

连俏望着男人,神色很淡。

“覃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男人终于笑了,他朝连俏伸出右手。

“你好,覃钰。”

“你好,连俏。”

连俏伸手与他轻轻一握。

一触即分。

覃钰收回手,目光很自然地打量了她一眼。

眼神里没有敌意亦或是轻视, 平静的就像是在确认一个人而已。

片刻后,他笑着开口。

“不知道连总……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直到两人朝VIP室走去。

小A还愣在原地,覃总?

哪个覃总?

小B脸色已经变了,她压低声音,钰行集团CEO。

空气瞬间安静。

……………………………

VIP室的门缓缓关上,外面的喧闹顷刻被隔绝。

覃钰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随意打量了一圈房间,像是主人来到别人家做客一般自然,随后才回过身,朝连俏微微一笑。

“打扰连总几分钟,不介意吧?” 连俏伸手示意,“覃总请坐。”

覃钰在沙发上坐下,秘书默默站到门口,没有再跟进半步。

直到这时,连俏才真正看清他, 他并不是周玙那种第一眼便让人觉得惊艳的长相。

覃钰眉眼生得舒展,眼尾微微上扬,嘴角似乎天生带着一点笑意,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却因为唇角始终噙着笑,整个人少了几分攻击性,多了几分漫不经心。

他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认真听你说话,又像永远隔着一层薄雾,分不清哪一句是真心,哪一句只是玩笑。

如果一定要形容,他像一只笑着的狐狸。还是那种从来不会龇牙,却让人本能保持戒备的狐狸。

覃钰迎上她的目光,忽然笑了,“连总一直这么看别人吗?”

连俏神色未变,“彼此彼此。”

覃钰笑着点点头,“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有人这么喜欢你。”他说得像一句玩笑,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连俏心里微微一沉。

房间安静了两秒,覃钰终于进入正题。

“今天过来,其实是想替钰行向ÉLAN道个歉。下面的人做事欠考虑,给贵司造成了不必要的麻烦。相关负责人已经停职接受调查,该承担责任的人,我们不会包庇。”

他说得很诚恳,诚恳到几乎无可挑剔。

连俏却始终没有说话。

覃钰继续道:“另外,钰行愿意承担因此给ÉLAN造成的一切实际损失。赔偿金额,我们可以谈。”

连俏终于开口,“条件呢?”

覃钰笑意更深,“没有条件。如果一定要说有,我希望双方能够无争议解决。这件事,到此为止。”

连俏静静看着他,“包括撤诉?”

“包括撤诉。”

“覃总觉得,我会答应?”

覃钰轻轻摊开手,“为什么不会?”

“事情已经发生了。责任人处理了,赔偿也有了。继续打官司,对双方都没有任何额外收益。”他说话的时候,始终带着笑,语速不快,甚至称得上温和。

连俏静静望着他。

覃钰低头看了眼腕表,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才笑着说道:“我只是觉得,如果终点一样,未必要把路走得那么长。”

“终点一样?”

“法院判赔,和今天赔偿,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赔偿。既然结果确定了,为什么一定要经历过程?”

连俏望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覃总平时下棋吗?”

覃钰一怔,笑了,“会一点。”

“那你应该知道。”连俏缓缓开口。“有些棋,赢的不只是最后一手。过程里的每一步,都是结果。”

覃钰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兴趣,“所以,你要的不是赔偿。”

“我要的是判决。”

“判决之后,还是赔偿。”

“判决的是责任。”

覃钰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反驳,“有意思,这是价值观的问题。”

他身体微微向后靠去,十指交叠放在膝前,笑意始终没有散,“不过连总,恕我冒昧。你现在更像一位艺术家,而不是商人。”

连俏平静反问:“商人应该是什么样?”

“商人会算账。”

“我也在算。”

“哦?”

“我算的是,以后还有没有人敢这么做。”

房间忽然安静了一瞬…

覃钰没有接话,而是认真看了她两秒, “看来我们的算法确实不一样。你算的是行业,我算企业。企业活着,行业才有未来。”

连俏摇了摇头,“企业如果连底线都没有,活着也只是活着。”

覃钰笑了,“底线,很贵。”

“贵,也会有人买。”

“那如果代价是一年,两年,甚至更久呢?”

“那也是ÉLAN自己的成本。”

“值得?”

“值得。”

覃钰忽然沉默下来,他望着连俏,没有马上开口。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声,“连总,我忽然很好奇。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人,不是我,而是一家小公司,你还会坚持吗?”

连俏几乎没有思考,“会。”

“为什么?”

“因为我要告诉所有人。”

她迎着覃钰的目光,声线柔和,却异常坚定,“不是因为对方强大,我才站出来,而是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是错的。今天是钰行,我会告,明天换成别人,我也会告,这和对方是谁,没有关系。”

覃钰静静听完,低头笑了笑。

“原来如此。”

“什么?” 连俏听完微微蹙眉,仔细思考他话里的深意。

覃钰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没什么。只是今天来之前,我一直有一个疑问,现在有答案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依旧带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连总,官司继续打,钰行会应诉。不过今天这一趟,我还是没白来。”

他说完,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秘书跟在他身后,一直到走出展馆,才压低声音问道:“覃总,您确认了?”

覃钰双手插进口袋,慢悠悠朝前走着,唇角仍噙着笑,“确认了。她从头到尾,没有借过任何人的势。”

秘书不解,“这说明什么?”

覃钰回头看了一眼ÉLAN展位,目光微微收敛。

“说明,不是她需要周玙…而是周玙,愿意为了她改变规则。”

他笑了笑,自言自语般补了一句,“这就麻烦了。”

……………………………………

下午回酒店的路上,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后退。连俏靠着车窗,回忆刚刚的交锋。

早些年做高级珠宝的时候,那些真正站在财富金字塔顶端的人,她接触得并不少。

他们大多举止优雅,谈吐得体,礼貌周全,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们已经习惯了用身份、财富和地位去衡量一个人,连俏很理解,现在的她也是这样。

后来ELAN成立,她索性放弃了高定作为主营业务,把更多精力放到原创商业线上,很多人觉得她可惜,她却觉得自在。

她喜欢赚钱,更喜欢和那些认真做事、真诚待人的人打交道。

可今天见到覃钰,她忽然发现,他和那些人又不太一样。

他并不虚伪,甚至可以说,很坦诚。

他所有的话都是真的,道歉是真的,愿意赔偿是真的,处理下面的人也是真的。

可偏偏像台精密的仪器一样让人觉得毫无温度。仿佛所有事情在他眼里,都只是一道需要计算成本和收益的数学题。

她忽然想起周玙,同样是世家,同样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

可他们完全不同。

周玙从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身份决定自己的态度。

服务生、司机、集团董事又或是一个小门童……在他眼里,好像没有任何区别。

他永远认真听别人把话说完,给予同样的尊重。也从不会利用自己的地位,让别人感到局促,他的教养深埋在他的根骨,是个真正的贵族。

想到这里,连俏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

酒店门口, 她看到周玙靠在车边,像是刚到不久。

看到她下车,他自然地直起身,迈着沉稳的步履迎了上来。

“阿玙,你怎么来了?”连俏原本疲惫的神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雀跃。

昨晚之后,她已经不知不觉把眼前这个男人,当成了自己最亲近的人。

“见到覃钰了?”周玙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连俏怔了一下,随即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周玙神色如常,只淡淡道:“有些商业往来,怕他找麻烦,过来看看你。”

他言语轻描淡写,却半字未提自己在商业层面封锁了钰行的关键战略布局。

连俏皱了皱鼻子,眉头微蹙,像是要把覃钰那张面孔从记忆里挖出来仔细审视。

想了半天,她终于灵光一现,找出了一个极其刁钻的形容。

“覃钰那人,简直就像史莱姆。”

周玙没料到这个评价,微微一愣,随即失笑,“听起来,这可不是什么好词。”

“当然不是。”连俏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这人吧…就好像,你打他一拳,他不痛不痒;你骂他一句,他还能笑着接下。你越用力,他越黏,就是那那种滑溜溜、抓不住又甩不开的感觉……简直让人头疼。”

说到最后,连俏自己都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郁闷一扫而光。

周玙安静地听着,眸色渐深,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笑意浓得化不开。

“评价倒是很精准。”他轻声附和。

连俏心头微动,捕捉到他话里的深意:“你认识他很多年了?”

周玙动作微顿,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唇角那抹弧度藏着些许意味深长。

“算不上很久,打过一些交道。”他顿了顿,语气轻柔,“不过,你是第一个用‘史莱姆’形容他的人。”

连俏终于放声笑了起来,刚才那点被覃钰交手后的烦闷与不安,被周玙这一句话拨散得干干净净,两人携手进了酒店旋转门。

电梯缓缓上行。

连俏忽然偏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认真掰着手指数了起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周家是不是比覃家早发家十几年?”

周玙低头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谁告诉你的?”

“网上查的。”连俏扬了扬手机,“我刚刚还特地看了一下。”

周玙轻轻摇了摇头,“不能这么算。”

连俏一愣,“为什么?”

电梯里的灯光柔和地落在他身上,周玙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十几年前我父亲把集团大量业务重心转到内陆,是因为他很早就看到了趋势。上世纪八九十年代,G都拥有全国最成熟的金融、贸易和航运体系,也是整个亚洲最繁荣的商业中心之一。”

“可任何城市、任何经济体,都有自己的发展周期。”

“这些年,无论消费、贸易还是资本市场,都开始逐渐放缓。”

“但内陆不一样。那里有更完整的产业链,更丰富的消费生态,也有更多正在成长的新行业。新能源、人工智能、生物科技、高端制造、互联网……新的机会几乎每隔几年就会出现一次。”

“所以这些年,周氏资本很多增长最快的项目,都来自内陆。”

连俏安静地听着。

周玙望向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继续说道:“所以,覃钰有野心,很正常。钰行已经是国内第一,再往上走,就只能国际化。”

“而周家只是比他们早走了一步。”

他轻轻笑了笑。

“仅此而已。”

“至于以后谁走得更远……”

周玙微微停顿。

“没有人知道。”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曾经风光无限的家族,最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历史舞台。也见过很多当年不起眼的小公司,在短短十几年里成长为行业巨头。”

“商业世界,从来没有永远的赢家。”

“真正决定一家企业命运的,并非它曾经站得有多高,而是它能不能不断适应新的时代。”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

门缓缓打开。

连俏却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出去。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忽然对周玙有了新的认识,真正站在山巅的人,从不会沉溺于祖辈留下的荣耀,更不会轻视任何后来者。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时代一直在向前。

沉默许久,连俏忽然笑了。

“所以,在你眼里,覃钰也是个很厉害的人?”

周玙没有否认,“当然。”

“至少以他的年纪,能接住这么大的集团,本身就已经很优秀。”

他侧过头,望着连俏,眼底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尊重对手,也是尊重自己。”

连俏怔怔地望着他,问了一句,“那我呢?你怎么看我?”

周玙沉默了一瞬,认真的说,“其实,我不太喜欢拿你和任何人比较。”

“为什么?”

“因为没有意义。”

他伸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覃钰很优秀,你的那位合伙人也很优秀,他们都有自己的长处。”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回连俏脸上,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柔和下来。

“但在我眼里,你是独一无二的。”他俯下身,与她平视。

“我的俏俏,比他们都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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