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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罗地网

7小时前 历史 1
马车里,虞清婉把脸埋进包袱里。包袱里有那件青绢儒衫,有她没写完的功课,有沈温替她抄的琴谱,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的。

梁祝分别时,还会十八相送到长亭,可今日她等了好久好久,都没等到他,只等到他父亲。

也许他已经向父亲禀告他们的事了?所以沈大人才过来替儿子问话?

嗯,她越想越觉得合理,定是这样了!

她临走前去找过他。

这两年半相处中的点点滴滴浮现在脑海里。她在他面前站了很久,不敢抬头。她怕一抬头,看见他的表情,就会不顾一切留下来。

她从未这般怂过,想了想,还是没有勇气上前直面他,便转身走了。

沈温欲拉住她的手让她别走,又好像想到了什么,不敢如平日一般碰到她的手,而只是轻轻牵着她的衣袖边,拘谨得不像话。

他温声道:“等我。”

姑苏音乃吴侬软语之最,他把这两个字讲得温柔动听极了。

“等乡试过后,我回家禀明父母,然后……定会前往上虞提亲。”

“沈兄,我知你家风严苛,你是守礼君子,自是怕坏了我名声,只能娶我……”

她还没讲完,沈温第一次出声打断她,道:“此事乃温本人心之所愿,与礼教无关。”

她低着头,说:“我是商户之女,与你们书香门第不相配。”

他笑着道:“你便是你,与门第何干?”

她又说:“我性子烈,脾气不好,绝不做妾,也不许纳妾。”

他看着她,神色极为严肃,一字一字地郑重道:“我沈温愿娶你为妻,此生唯卿卿一人,绝不纳妾。”

她抬起头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清澈见底,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躲闪。

她信了。

…………

沈恪从杭州府府衙的前衙回到后宅时,天色已晚。

他年过三十,四旬未到,正值壮年,时任杭州府知府,正四品的官身,在杭州地界上已是数得着的人物。

姑苏沈家又是江南名门,故府衙内的后宅亦被修缮得气派非凡。

他身上绣云雁补子的绯色官服未褪下,直往书房,师爷已在那里等候多时。

“回老爷,您吩咐的事已依言办好。”

回城以后,他派人去上虞打听了这家商户。

他修长手指反复抚过“闺名清婉”这几个字,心想原来并非书院里报的虞清,而是虞清婉。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果真人如其名。

属下也猜测他是为了长子打听这家姑娘,回报说殷实清白,上虞的虞家是正经生意人家,只生得一儿一女,幼女还是老来得的,宠得如珠似宝,街坊四邻都知道,这姑娘将来是不会给人做妾的。

他坐在书房里,把那句“不会给人做妾”反复咀嚼了几遍。

然后他把管家叫进来,问:“夫人近日的身体如何?”

管家不明所以,回报:“禀老爷,夫人仍是老样子,体弱,常年服药,倒也无大碍。”

他嗯了一声,神色淡漠如常,没有再说别的。

管家问:“老爷今晚在何处歇息,小的让丫鬟去准备一下。”

他顿了顿,道:“去吟霜轩。”

沈恪与夫人少年夫妻,多年相敬如宾,但夫人体弱多病,故每月只有初一十五两日会在正院与夫人共寝。

其余日子,便在几个妾室的院子里轮着待。

他最忌后宅妻妾争宠,所以一碗水端平。

吟霜轩那位虽是一种妾室中年纪最小,为同僚赠予他的扬州瘦马,放在别人的后院应会格外受宠。

但沈家家风严厉,沈恪并非重欲之人又出了名念旧,他后宅妾室也多为旧人,要么是年少时的通房,要么是多年前纳进来的良家女。

唯有吟霜轩的柳氏两年前刚进门,如今也不过年方十八,比他长子都小两岁,比沈恪本人更是小了一轮有余。

沈恪只道偏宠同子女般年龄的小妾非是清官之举,有辱君子风范,便极少来那里过夜。

管家听他这一说,脸上也闪过诧异之色,但很快反应过来,毕恭毕敬地退出。

是夜,后宅灯笼齐亮,吟霜轩的下人也少有的为迎接老爷而忙前忙后。柳氏欣喜万分,早早就梳妆打扮好了,只等老爷过来。

餐后,沈恪坐在床榻上看一会书,衣冠依旧整齐。

柳氏一旁看着,也不敢打扰,又不甘心错失此良机。明明沈恪极少发怒,但府中上下人人都很敬畏他。

虽她出身低微,但也是从小被当作一等扬州瘦马来养,弱柳扶风般的身姿,温婉优雅的气质,总不比大家闺秀差。

沈恪同僚知他修养好不纵欲,送的女人也是自幼被教导琴棋书画、吟诗弹唱样样精通,并非那些艳俗娼女。

结果居然在沈知府后宅里受到冷落,她十分不解。

“老爷,夜已晚,要不妾伺候爷,早点更衣就寝?”柳氏小心翼翼地问。

沈恪目不移开书,只忽然云淡风轻般问一句:“你是绍兴府人?”

柳氏不知他为何这般问,但也如实回答:“是,妾幼时家住上虞。”

沈恪抬眸。

也许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柳氏五官有几分与那野丫头相似,只是她被教得知书达礼,同后宅其他女人相差无几,他从前也不大注意。

原来,相像的五官上,可以生出如此截然不同的神态。尤其是那眉眼,少了些许灵气。

他伸手遮住她眉眼,陡然轻笑一声,道:“这样更像。”

柳氏不懂他所言更像是像谁,但也不敢过问。

沈恪抬手剪烛芯把灯光调暗了一些,唤丫鬟拿来一件青绢儒衫,让她穿上,打扮成一个学子少年样,又用一条发带遮住她眉眼。

多像了些,但总觉少了什么。

“笑一笑。”他命令。

柳氏从前虽是伺候过老爷,但他向来同房时都极为保守,多为男上女下那传统无聊的姿势,谁知今夜怎会这般折腾?

她有些慌,但不敢违逆,勉强笑出来。

不对,不是这个笑容。

应该是灿烂的,无拘无束的,不服管教的笑容才是。

“那便哭吧,也许哭起来更像。”他微微皱眉,伸手反复抚摸她唇瓣,如同抚摸一件珍贵美玉一般,摸得她嘴唇发疼。

那颀长手指慢慢往下滑,沿着雪白的颈部来到胸前,探进儒衫衣领内,便是两团软肉。

“可惜,太瘦了,多点肉会更像些。”他神情有些许茫然,叹息道。

里面没有肚兜,他抚摸了一会,那两颗尖尖的乳头变硬了,凸出来,未解开儒衫也看得清清楚楚。

他眼底转暗,声音变得严厉,道:“是的,那日你也这般,忘了束胸,胆敢在长辈面前袒胸露乳,好不知耻。”

柳氏弱弱自证清白:“没有,妾没有……”

沈恪手上力度加大,边狠狠揉捏那两团奶子,边训责道:“小丫头,竟敢勾引父亲般年纪的男人。不尊师长的淫娃,该当何罪?”

他讲得缓慢,语气平坦,神色平静无波澜,却说出让人脸红的荤话。

柳氏欲说自己今年十八并非十四,但难得老爷这般兴致,她也不会扫兴,便顺着他呻吟着说:“妾知错了,妾随爷处置……”

沈恪猛然把她拉过来,压在旁边的书案上。

昏暗的寝室中,他脸庞被黑暗吞噬了一半,只见眼尾微微泛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低声问:“说,愿不愿意当我的妾?”

柳氏有些慌乱,声音颤抖着回答:“愿意,愿意,妾本是爷的妾室啊……”

沈恪呼吸变重,指尖抚过她嘴唇,又问:“给一个父亲般年纪的男人做妾,你很委屈?”

柳氏连忙说:“不委屈,不委屈,妾是甘心情愿的。”

她眉眼被遮住了,看不出眼神是否满含真挚的孺慕之情。

仿佛他心底隐隐期待,当那双灵动的眼睛看向自己时,也是充满孺慕。

沈恪阖上眼,揭开衣带。

“啊……老爷,轻,轻点,疼……”柳氏忽然尖叫出声来。

没有前戏,没有预告,陡然整根插入,尽管她并非处子之身,还是疼得流泪。老爷从未如此急躁,反常极了。

沈恪冷漠看着她的哭脸,似乎更像了一些。他神情恍惚,似乎兴致上来,身下狠狠抽插几次,突然自嘲地笑出声。

…………

沈温没有辜负众人的期望。那年秋闱,他高中南直隶乡试解元。

秋闱放榜的消息传到上虞时,虞清婉正等得无聊极了,只好找事做,便去帮母亲在院里翻晒桂花。

报信的人骑着马从巷口一路喊进来:“二姑娘,沈大公子,沈家大公子,高中解元了!”

她手里的竹筛晃了一下,桂花洒了一地。

母亲在旁边念了声“菩萨保佑”,她已转身跑进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手帕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恪”字,她从来没细想过手帕上这个字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把它贴在胸口,对着窗外拜了三拜。

她不是拜那个人,她是在谢菩萨。

他中了,他答应她的事,很快就能兑现了。求求菩萨保佑,让那位沈大人与他夫人答应他们的婚事,一切顺利!

提亲的队伍来得比她想的更快。

那是秋末的一个午后,她正在后院荡秋千,院墙外头隐约传来一阵锣鼓声,是城里某个戏园子新排的梁祝,正唱到第三折“十八相送”。

这是她家乡最耳熟能详的一出戏,她一听见便认出来。

她侧耳听了片刻,好像梁山伯唱到了这段:

“月老虽把婚姻掌,有情人才能配成双。泥塑木雕是偶像,不解人间凤求凰。”

祝英台道:

“梁兄哥哥,他二人有情又有意,只因为泥塑木雕难把口儿张。观音大士把媒来做,来来来我们替他来拜堂。”

呆头鹅梁兄生气了,说:

“贤弟越说越荒唐,两个男子怎拜堂!”

她听到这里,忍不住大声一笑。

此时,前头传来她爹急急的脚步声,还有她娘压低了却压不住激动的声音。她走出去,看见一院子的人。

领头的是一位穿着便服的中年人,面容端肃,气质矜贵,身后跟着几个亲信下属,抬着系红绸的礼盒。那人她认得——是沈知府。

虞家父母是生意人。

生意人当然听过沈恪的名字,但士农工商上下有别,普通的商户哪曾得以见到知府本人。

杭州府知府,正四品,吴门沈家,书香门第。

这样的人家亲自过来只为解元儿子求娶自己的女儿,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她赶紧躲回门后,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听见父亲谦让地说:“沈大人亲自登门,实在折煞小民了。”

沈恪的声音温温和和的,道:“无需多礼,我此番来,是为犬子求娶令爱。”

他没有提“纳妾”两个字。

她躲在门后,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为犬子求娶令爱。”

犬子,是沈温。令爱,是她。每一个字都严丝合缝。

她用手捂住嘴,怕自己笑出声来。她想起那日在书院后廊,他问她可有婚配,她说没有。原来他那时就记住了。原来他真的是在替儿子问的。

她觉得自己那时候对他不够恭敬,心里还觉得有一点点对不起这位未来公公。

她爹娘请沈老爷到正堂用茶,她趁人不注意,从后门溜出去,一口气蹦蹦跳跳地跑到园中的桂花树下,坐在秋千上笑出了声。

秋千荡啊荡,她那袭月华裙随风动时如皎月晕耀光华般。

她低声吟唱着一首家乡的童谣:“牡丹姐姐要嫁人,石榴姐姐做媒人。金轿来,勿起身,银轿来,勿起身,花桥一到就,起,身!”

念最后三字稍微顿挫,还发欢声。

她这副天真烂漫模样惹得后方长廊处站着的人嘴角微微上扬。

虞父有些无奈,说:“小女年幼无知,沈大人见笑了。”

沈恪笑道:“令爱天真可爱,这样的女儿沈某求之不得,何来见笑。”

虞家父母也没多想。他们听说沈大人也是有女儿的,长女比他们家这女儿还大几岁呢,都嫁人了,也许他只是怀念幼时的小女儿罢了。

至于婚事一事,他们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说女儿年纪尚小,容他们思量几日。

沈恪笑着应了,留下了丰厚的礼单,告辞时还特意提了一句:“我与书院山长是旧交,这桩姻缘原是书院里结下的缘分,亦算冥冥之中天意早有安排。”

他转身离开时,似乎还听见虞母大声喊女儿:“囡囡,囡囡,过来。”

背后又隐隐响起少女撒娇的抱怨声:“娘,我长大了,别喊我囡囡了……”

虞母哼一声,敲一敲她额头,宠溺骂道:“再大也是爹娘的囡囡。”

他脚步放慢了些,离得近的属下才能听见一声很小的轻笑。

当晚,虞家父母来到女儿房中。

母亲拉着她的手,眼眶微红,说:“沈家是书香门第,嫁过去规矩多,不比在家里,你可想好了。”

她回答:“女儿想好了。”

父亲站在一旁,沉默了良久,然后说:“明日我便回沈家的话。但有一件事,要先说清楚。”

他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道:“我家女儿,绝不能受委屈。那小子要是敢纳妾,爹娘便去接你回家。”

她鼻子一酸,忽然就哭了。

她爹慌了手脚,问:“怎么哭了,不愿意咱就不嫁了。他们家当官又如何,我们家虽是小小商户也不能这般欺人,我和你娘拼了,他能强娶不成?”

她连摇头,一边哭一边笑,说:“爹爹,他答应过我的,定会娶我为妻,此生不纳妾。”

虞家回信的那天,沈恪坐在书房里,看着这封回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把那封回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信上虞父的措辞极为恭敬,但最后那一句写得格外用力——“小女虽出身微末,自幼娇养,实不忍为人妾室。”

他提起笔,在回帖上写下几个字。他没有叫师爷代笔,他亲手写的。“令爱入门,自当以正室之礼相待。”

每一个字都清晰端正,墨迹饱满,看不出任何一丝心虚的痕迹。但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回帖递给下人,语气平静地吩咐:“送到上虞虞家,不得耽误。”

下人领命去了。他独自留在书房里,窗外的桂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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