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仔细算起来，十四岁之前顾留年的生活可谓一帆风顺，美满幸福。

他们兄妹三人，优秀稳重的哥哥顾留余长他们三岁，活泼讨喜的妹妹顾景岚和她是双胞胎。

至于他们父母，母亲是本地一所音乐学院的院长，父亲则经营一个庞大的企业，名震一方。

小时候留年最幸福的事是在母亲闲暇时在三楼琴室里依偎母亲身边静静看她弹钢琴。

因着她与向来要强，以父亲和哥哥为标杆自律向上的妹妹不同，从小安静内敛，甚至呆笨，整日懵懂而无欲无求，可母亲那个仙子般美丽善良的女人对这样的她依旧倾注所有温柔，总会微笑着轻轻抚摸她的脑袋，然后为她演奏。

但她虽从小耳濡目染，有母亲亲自教导，可她的技术还是很稚嫩，倒是并未对钢琴表现出热情的哥哥偶尔兴致来了弹上一曲，技术娴熟的让她艳羡得不行。

那么事情是怎么一夜剧变，温柔慈爱的父母变成两张灰暗冰冷的照片被哥哥抱在怀里，由着众人哀悼的呢。

父亲平日工作很忙，但为了维系与母亲的感情陪伴母亲，每年夏天他都会抽出两周时间陪母亲全球旅行。

十四岁这年他们去了法国，去看了卢浮宫和铁塔，也去看了那片美丽的薰衣草。

然而就在他们满载幸福和照片回国时，突传他们乘坐的飞机失事的噩耗。

那段日子至今想来仍是噩梦，他们该怎么接受前一天分享甜蜜也不忘仔细叮嘱他们好好吃饭的两人转眼已阴阳两隔，连最后一眼都见不到。

阿岚哭得很凶，怎么都不肯接受，连续几天的高烧，梦里都在流泪。

向来冷静坚毅的哥哥也红了眼眶，抱着阿岚温柔地哄，一遍一遍地说，“没事，哥哥在，还有哥哥。”

相比之下，留年就平静许多，她向来不曾凭借哭闹获得过什么，她木讷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权利大哭，而哭并不是为人羞耻的。

她悲伤，她痛得不能自已，但她不曾表现出来，她怕给哥哥，给那些叔叔阿姨造成麻烦，尤其哥哥，他也已经足够伤痛。

其实哥哥是这个家里除母亲外她最亲近的人，哥哥简直是母亲的翻版，完美继承父母长相优势，长了一张顶级的美人脸，只是那双标准的瑞凤眼和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清的疏离中和了长相的柔和。

可哥哥终归是个温柔的，会温和地注视她夸她很棒的人，只是不知道那般崇拜他的阿岚为何对他做出截然相反的评价。

阿岚说大哥是个威严的人，平日里总是不苟言笑，细致有余却如一潭死水。

留年觉得不可思议，哥哥明明笑容很多，隔三差五还会给她们准备礼物。

可她习惯性地没有反驳，而是默默观察，发现事实竟然真如阿岚所说。

哥哥在父亲那里沉默恭谨，在母亲那里体贴孝顺，在阿岚面前兄友妹恭，在佣人面前温和宽宥，唯独在她这里，哥哥是明媚的。

哥哥温柔而幸福地对她微笑。

可是为什么呢？

小小的留年想不明白，却也下意识像被一颗星星砸中，小心把星星藏起来，甜蜜而不敢声张。

那段时间留年像被拧紧了发条，她其实也不相信爸妈就那样没了，她跪在祠堂盯着那两张黑白照片，执拗地盯着，直到哥哥来了。

悼念结束，所有人都走了，阿岚哭了一天也累地早早睡去，惟有留年不见踪影。

他沉默地在留年面前蹲下，看着妹妹那双懵懂纯粹的眼睛。

“对不起，这几天忽视你了，怨哥哥吗？”他艰涩地想挤一个笑容却以失败告终，于是改为抚摸她的头发，轻声说。

留年摇头，稚嫩的小手捧住他的脸，说“哥哥瘦了。”

年仅十七，同样失去了父母的少年脊背僵直，喉结剧烈滚动，良久眼泪一颗颗砸在妹妹手上。

“哥哥，妈妈……”留年迟疑了一番，轻轻开口。

“没关系，想哭就哭吧，哥哥在，以后哥哥会永远陪着你。”

于是她嚎啕大哭。

留年终于明白，她不是没有眼泪，不是不想哭，她只是被忽视太久，只是太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