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玄幻 丧尸世界 支持键盘切换:(25/91)

第25章

15小时前 玄幻 1
丧尸世界: (当前日期:2026年3月14日 星期六22:03 → 22:31)

(【丧尸爆发 后第0天】·【亚洲】·【中国】·【北平市】·【朝阳区·太阳宫社区·"日照苑"楼顶天台 ? 萧家别墅院子 ? 北方军区地下指挥中心】·【场景:Z-20直升机接应任务·灾难性失败·萧清瑶母女与外部世界的最后一根线被切断】)

那个声音第一次被苏晚棠的左耳——保持着对空旷环境绝对监听姿态的那一侧听觉器官——清晰捕捉到的精确时间,是晚上二十一点零三分四十二秒。

她的军用电子战术手表在那一秒的下半段,发出了一次几乎不可闻的微弱蜂鸣声。

那是她提前预设的、用于在Z-20通用直升机进入预计物理听觉范围时,给自己提供精确时间锚点的倒计时提醒功能。

她的右眼始终没有从QBU-88狙击步枪的微光瞄准镜目镜上移开,她的左眼也没有停止对周边扇形区域的广角扫描职责。

但是,她大脑注意力的某个不可见的深层分区,已经被那一阵从北方被城市光污染染成紫灰色的天际线下方,缓慢而坚定地推进过来的、特征频率约为每秒二十五赫兹的低频沉闷声响所彻底占据。

那绝对不是单一维度的声音,而是一组在夜空中被距离和空气密度严格分层的复杂声学事件。

最底层的声音,是直升机巨大的主旋翼以每分钟大约一百四十转的恒定频率,暴力切割冰冷空气所产生的低频压力脉冲。

这种脉冲在直升机距离观察者还有约两公里远的时候,只能被人类的骨骼和内脏感知为一种压迫性的“震动”,而不是单纯的听觉“声音”。

中层的声音,是涡轴发动机全速运转时发出的高频啸叫。

WZ-10涡轴发动机内部的压气机叶片,正以每分钟大约三万转的恐怖速度疯狂旋转,其产生的高频机械噪音被遥远的距离物理过滤后,变成了一种细若游丝的、需要极度专注才能从城市夜间杂音中剥离出来的尖锐声调。

最表层的声音,则是尾旋翼在直升机机身侧面高速旋转所产生的、节奏更加急促的切割声。

这种声音的特征频率大约为每秒五十赫兹,比主旋翼的频率整整高出了一倍,带着一种撕裂夜幕的急迫感。

三种不同频段的声音,以一种被物理学定律严格协调过的方式,在寒冷的夜风中同时向她所在的楼顶天台阵地无情地推进。

苏晚棠并没有抬起头去仰望被霓虹灯映照得浑浊的夜空,她的战术射击姿态依然保持着如同花岗岩雕塑般的绝对稳定。

她只是在自己的大脑后台,冷静地完成了一次精确的弹道与速度评估:当前这架Z-20直升机距离她的直线位置大约一千八百米,飞行速度大约保持在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的进近标准,剩余的预计抵达降落窗口时间,大约还有五十四秒。

她将微光瞄准镜的十字准线焦点,从萧家别墅院子中央那个有着微弱地灯照明的椭圆形草坪——也就是预计的最终着陆点——缓缓抬起,沿着直升机可能的下滑抛物线轨迹,向着北方的城市天际线进行了一次快速扫描。

在天际线下方大约两度仰角的黑暗位置,她清晰地看见了那个庞然大物。

一个深绿色的、机身侧面隐约可见海军航空兵低可视度涂装编号的、Z-20通用直升机的庞大轮廓。

庞大的机身在城市下方杂乱的霓虹灯光和路灯的向上漫反射中,呈现出一种属于军用吸波涂料特有的、不带任何刺眼反光的暗沉死寂光泽。

机身腹部和尾部的航空防撞闪光灯,正在以固定频率交替闪烁着刺眼的红色和绿色强光。

巨大的主旋翼在夜空中高速旋转,形成了一个直径大约十六米的、半透明的致命圆盘。

肉眼在微光设备的辅助下,几乎只能看见旋翼边缘那一圈被极高的叶尖线速度彻底模糊化的模糊圆弧。

它正在以大约每秒三十米的水平下降速度,带着巨大的动能,向着她所监控的这片高档别墅区核心位置强行突入。

她将瞄准镜的焦点重新稳稳地压回了院子的草坪上。

直升机着陆后的具体飞行战术动作并不在她的核心关注范围内,她的最高使命是监控周边环境的任何异常变异体,为这架承载着救援希望的飞行器提供绝对的火力净空,而不是去欣赏直升机本身。

而就在她将十字准线重新锁定草坪的那一秒钟里。

萧家别墅三楼那间极致奢华的主卧内,原本深陷在黑暗与死寂中的沈若薇,被那阵越来越强烈的低频震动强行从浅层睡眠中剥离了出来。

低频的旋翼脉冲穿透了别墅厚重的隔音墙壁和双层防弹玻璃,在宽敞的卧室空间内引发了空气的轻微共振。

沈若薇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桃花眼在黑暗中透着一种经历过毁灭性创伤后特有的、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极度神经质与恐慌。

她身上穿着那件象牙白色的La Perla真丝睡袍,丝滑的面料紧紧贴着她因为冷汗而微微发抖的肌肤。

昨日在瑞吉酒店遭受暗网暴徒残忍蹂躏的恐怖记忆,依然如同附骨之疽般死死缠绕着她的神经中枢,让她对任何外界的突发声响都充满了病态的恐惧。

她小心翼翼地从宽大的双人床上坐起身,尽量不惊动身旁依然在沉睡的、年仅十四岁的女儿萧清瑶。

就在她光着脚踩在冰冷柔软的波斯地毯上的瞬间,床头柜上的那部老式加密座机,突然爆发出了刺耳的电子铃声。

“叮——叮——叮——”

急促的铃声在晚上二十一点零四分二十秒的安静卧室内突兀地炸响。

那种专为军方紧急通讯设计的铃声频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沈若薇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颤抖着伸出右手,一把抓起了沉重的电话听筒。

“喂……?”她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明显的颤音。

“若薇。”

那个声音让沈若薇的身体在瞬间僵硬了。

那不是陌生人的声音,而是她名义上的丈夫、那个掌握着生杀大权、却与她维持了整整十三年无性婚姻的北方军区司令员,萧振邦。

“听我说,若薇。”萧振邦的声音从加密军用线路的另一端传来,被某种轻微的电磁干扰杂音所包围,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被精密机床切割过的金属薄片,透着绝对的冷静与威严。

“院子里的直升机,是我派去接你和清瑶回军区地下基地的。它现在正在降落。我会通过这部电话向你传达后续的所有撤离指令。清瑶醒了吗?”

沈若薇在那一刻,产生了一种深切的、无法言喻的荒谬感。外面的世界正在崩溃,而这个男人依然在用这种发号施令的口吻安排着她们的命运。

“她……她还在睡。”沈若薇努力控制着自己声音中的颤抖,将睡袍的领口拉紧了一些,试图掩盖腹部那块粗糙而暴虐的暗黑曼陀罗淫纹带来的耻辱感。

“我……我这就叫醒她。”

“先不要惊动她。”萧振邦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属于一个父亲的紧绷感。

“直升机马上触地。机长是李建国中校,我的老战友,你以前在家宴上见过他。他会带三名全副武装的特种兵下机。你的任务是,立刻下楼,打开一楼的防弹玻璃大门,配合机组人员,把清瑶带到直升机上。任何突发问题,我会通过这个电话直接指挥。明白了吗?”

“明白了。”沈若薇咬着嘴唇,强迫自己答应下来。

她放下电话听筒,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踩着冰冷的大理石楼梯,跌跌撞撞地向一楼的大厅跑去。

巨大的旋翼轰鸣声此刻已经完全笼罩了整栋别墅,连楼梯扶手都在微微震颤。

她穿过空旷的一楼客厅,来到了那扇巨大的、正对着庭院的双层防弹玻璃大门前。

透过厚重的防弹玻璃,她看见了夜空中的那个庞然大物。

Z-20直升机此刻已经降到了距离草坪大约十米的超低空高度。

八吨重的金属机身在草坪上方极其稳定地悬停着。

旋翼产生的恐怖下洗气流,以每秒大约三十米的速度向四周疯狂喷射。

院子里那些枯黄的草坪被狂风死死地压迫在地面上,形成了一片向外辐射的、如同海浪般的放射状图案。

庭院里那棵高大的白玉兰树的枝条在气流的暴力冲击下剧烈地向四周疯狂摆动,树梢上几个最早萌动的脆弱花苞被强劲的气流直接震碎,细小的白色花瓣碎片在狂风中盘旋着、撕裂着飘散在夜空中。

直升机继续沉稳地下降。

直径十六米的旋翼盘距离草坪表面大约六米。四米。两米。

主起落架沉重地触地了。

冲击力控制得极为完美,这是一位拥有数千小时飞行经验的王牌飞行员所表现出的、属于“人机合一”境界的软着陆。

八吨重的庞大机身将草坪下方的泥土向下硬生生地压缩了大约三厘米,形成了四个并排的、深深的轮胎压痕浅坑。

旋翼的转速并没有立即降低。

直升机的标准战区接应程序是“旋翼保持高速运转待命,机组人员快速上下机,绝对不熄火”。

这样在遭遇任何不可预知的紧急情况下,直升机可以在零点几秒内获得最大升力重新起飞脱离危险区域。

机舱侧门,那扇直径大约一米六的、向上翻折式的厚重金属舱门,以液压驱动的方式在直升机降落后的两秒钟内,伴随着沉闷的机械声缓缓向上打开。

四个人从机舱里鱼贯而出。

第一个跳下直升机的,就是机长李建国。

苏晚棠的微光瞄准镜在那一秒钟里,完成了一次极其平滑的焦点切换。

从院子草坪的整体广角扫描,瞬间切换到了对下机第一人的精确面部锁定。

她的瞳孔在目镜狭窄的绿色视野中极度集中,不放过任何一个微观细节。

她看见的是一个大约五十七岁的、身高大约一米七八的、身材在长期的严苛飞行员体能训练下保持得极为精悍的男性。

他穿着深绿色的军用阻燃飞行夹克,头发已经有相当一部分变成了灰白色,但被精心修剪到了极其整齐的、属于一个传统老军官的、只有零点五厘米长度的标准板寸。

脸型方正刚毅,下颌线的肌肉虽然随着年龄的增长而稍微有些松弛,但骨骼的轮廓依然清晰如刀削。

眼睛的特征是重中之重。

苏晚棠在那一瞬间,将瞄准镜的焦距推到了极限,直接给他的面部进行了一次光学特写。

她的右手食指在扳机外侧的位置,没有施加任何额外的危险压力。因为她在那个瞬间需要做的是绝对冷静的生化评估,而不是盲目的开枪射击。

李建国的眼睛在微光屏幕上显示是完全正常的。

虹膜呈现出属于亚洲人的深棕色。

瞳孔保持着正常的黑色圆孔状,对周围光线的反应自然。

巩膜是白色的,只有一些与年龄相符的、属于五十多岁长期熬夜男性的、轻微的浅黄色调和细小红血丝。

眼角有着一些自然的、不深的鱼尾纹。

她在他的眼神里,没有看到任何代表着病毒感染的“死寂”或“疯狂”成分。

那是一个正在执行极度危险的紧急救援任务、神情异常严肃、目光锐利如鹰、且大脑完全处于清醒状态的老军人的标准眼神。

他在确认下机位置的土壤硬度后,向直升机舱内果断地挥手,示意其他武装人员迅速下机。

第二个跳下来的是一个穿着全套空降兵数码迷彩作战服的、大约三十岁的强壮男性。

身高一米八二,黑色精干短发,胸前挂着一把处于待击发状态的95式自动步枪。

第三个同样是一名精锐的空降兵护卫,身高一米七九,与第二个护卫保持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战术警戒动作。

第四个是直升机的副驾驶魏立翔,他并没有完全离开安全的机舱,而是站在机舱门口边缘,左手死死扶着舱门的液压杆,右手紧紧握着一部军用对讲机,负责留守舱门并与机长保持不间断的近距离通讯。

四个人在狂风肆虐的草坪上,以标准的“一前二中一后”的菱形战术队形,开始顶着下洗气流向别墅的入口大门快速推进。

距离直升机舱门:大约二十五米。

距离别墅防弹玻璃大门:大约四十米。

苏晚棠的瞄准镜死死地跟随着李建国的身影,向着别墅方向平移。

她的呼吸节律完美地保持在标准的射击间隙模式,心跳平稳。

别墅一楼的防弹玻璃大门后方,沈若薇正光着脚站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她那件象牙白色的丝绸睡袍在门缝漏进来的冷风中微微飘动。

她透过厚重的玻璃,看见了正大步走来的李建国。

她曾在萧家的内部高级晚宴上见过这位中校,她甚至清楚地记得这位老派军人喝茅台时,总是习惯性地将酒杯擦得一尘不染,然后强迫症般地整齐摆放在餐桌右上角的细节。

沈若薇颤抖着伸出右手,按在了玻璃大门旁边的电子锁控制面板上,准备输入密码开启这道生命之门。

李建国距离别墅入口大门的距离,正在快速缩短。

二十米。十五米。

十二米。

九米。

苏晚棠的微光瞄准镜十字准线,死死地锁定了李建国后脑勺的枕骨位置。

她的手指依然没有在扳机上施加任何额外的压力。

距离她当前所在的十八楼天台射击位置:大约三百一十米。

在这个物理距离上,QBU-88发射的5.8毫米重型钢芯穿甲弹,在空气中的飞行时间大约为零点四八秒。

她拥有绝对的自信,在这个距离上能够以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恐怖概率,精确命中目标后枕骨上任何一个直径只有三厘米的致命区域。

但她目前不需要这么做。

李建国是本次救援任务的机长。

他是最高指挥官信任的执行者。

他身上没有任何病毒感染的异常征兆。

她的首要任务是提供火力掩护,保护他安全完成接应任务。

她将瞄准镜的焦点从他的头部稍微下移,锁定了他的宽厚躯干。

这是她在监控己方人员行动时的标准战术姿态:随时准备提供致命武力协助,但枪口绝对不构成直接的误伤威胁。

七米。

五米。

李建国距离别墅那扇巨大的防弹玻璃大门,还有最后的五米致命距离。

他的右手已经从身侧伸了出来,准备在门开的瞬间,与里面的沈若薇进行极其简短的口头确认和身份验证程序。

他的步伐依然显得那么沉稳有力。

他的左手习惯性地虚掩在腰间的军用手枪枪套上方,这是一种属于老派军官的、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意外的、融入了肌肉记忆的标准防备姿态。

四米。

三米。

然后。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零点几秒内。

苏晚棠的微光瞄准镜,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观物理变化。

不是李建国的虹膜发生了改变。他的虹膜依然是正常的深棕色。

也不是他的瞳孔。

他的瞳孔确实在剧烈缩小,但那是因为他从直升机阴暗的机腹阴影中,猛地走入了别墅庭院明亮的景观地灯照射区域,属于正常的瞳孔对光反射。

发生致命改变的,是他的步态。

李建国的左脚在向前迈出第二十三步的瞬间。

苏晚棠在十二倍放大的瞄准镜中,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左侧膝关节产生了一次极其微妙的、肉眼在正常情况下几乎无法察觉的、向内侧反常偏转了大约三度的不正常扭曲运动。

那绝对不是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军人应该出现的步态物理偏差。

他在过去将近四十年的漫长军旅生涯中,走过的每一段路、被严格的军事步态训练打磨过无数次的标准军人步伐,从来、绝对不会出现这种由于神经控制丧失而导致的内侧偏转。

苏晚棠的瞳孔在目镜后方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猛地将瞄准镜的焦点重新推回了他的面部特写。

李建国的右手,那只刚才还稳稳伸向前方、准备与沈若薇交接的那只手,此刻如同生锈的机械般,僵硬地停滞在了半空中。

门后的沈若薇也看见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原本因为看到救援希望而勉强挤出的一丝苍白微笑,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在了脸上,化作了深深的疑惑与不安。

李建国没有对门后的女人做出任何回应。

苏晚棠在微光瞄准镜中,极其清晰地看见了他的喉结。

那块被他长年累月饮用烈性白酒的习惯训练得格外突出的、属于五十七岁男性的粗大喉结软骨,在他的脖颈上,以一种违背吞咽生理学规律的异常频率,极其狂暴地上下抽动了三次。

那根本不是人类在吞咽口水。

那是某种来自他咽喉最深处的、已经完全脱离了他自身大脑皮层意识控制的、由变异病毒强行接管神经系统后引发的、极度暴烈的痉挛性肌肉反常运动。

门后的沈若薇,那个在晚上二十一点零四分四十一秒,光着脚站在萧家别墅冰冷大理石玄关上的、曾经遭受过非人折磨的脆弱女人,终于凭借着对危险的本能直觉,意识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事情正在发生。

她那只原本已经按在电子锁密码键盘上的右手,在极度的惊恐中猛地触电般缩了回来。她的身体本能地向后倒退了一步。

李建国的头颅,以一种苏晚棠在过去四个小时的战斗中已经反复见识过的、那种彻底违反人类颈椎正常运动力学的、缓慢而机械的诡异旋转方式,死死地转向了玻璃门后的沈若薇。

苏晚棠没有给自己的大脑留下任何多余的、用于感性判断的时间。

她的右手食指在狙击步枪扳机上的压力,从警戒状态的百分之四十,在零点零一秒内瞬间飙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二,毫不犹豫地越过了那道代表着生死的击发临界点。

“——噗!”

QBU-88狙击步枪的枪口,在十八楼天台冰冷的夜风中,产生了一次被加长型军用消音器大幅度物理削弱的、几乎不可能被三百米外的普通居民感知的、极其短促的沉闷声响。

5.8毫米口径的重型钢芯穿甲弹,以每秒八百九十米的恐怖初速,撕裂了枪管前方的空气,进入了它在夜空中那道决定命运的飞行抛物线。

零点四八秒的飞行时间。

在那决定生死的零点四八秒里。

李建国向着玻璃门后的沈若薇,迈出了他生命中的第二十四步。

这一步的步态已经彻底丧失了任何“人类”或“老军人”应有的平衡感与精确度。

他的整个身体,以一种纯粹由被病毒感染的脊髓反射强行驱动的、如同野兽般向前疯狂倾扑的恐怖姿态,狠狠地扑向了那扇厚重的防弹玻璃门,扑向了门后那个距离他只有不到一米五的脆弱女人。

他上下颌的牙齿,在那向前倾扑的狂暴过程中,已经彻底撕裂了嘴角的肌肉,完全张开到了一个人类下颌骨脱臼才能达到的恐怖角度。

门后的沈若薇。

她在那零点四八秒里,瞳孔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放大到了极限。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老军官,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头面目狰狞的食人野兽,张着血盆大口向她的面门扑来。

子弹抵达。

苏晚棠射出的那颗致命弹头,从距离李建国后枕骨上方大约三厘米的精确位置,毫无阻碍地射入了他的颅腔。

坚硬的枕骨骨板在超音速弹头的前方瞬间崩碎,产生了一个极其暴烈的锥形高压冲击波。

滚烫的弹头摧枯拉朽般穿过了他的后颅腔,搅碎了小脑,撕裂了脑桥,洞穿了中脑,最终死死地停滞在了大脑额叶皮层前方的白质区域。

李建国那正在向前疯狂倾扑的庞大身躯。

在半空中猛地僵硬了整整一秒钟。随后,他彻底丧失了所有的神经驱动力,如同一截被砍断的沉重原木,狠狠地向前栽倒。

他的面部,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扇厚重的双层防弹玻璃门上。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肉体撞击声。

一团极其浓稠的、呈现出暗黑色的变异血液,混合着被子弹高压空腔效应挤压出来的灰白色脑组织碎片,从他额头前方的出口创面处呈放射状疯狂喷溅而出。

那幅恐怖的、由鲜血和脑浆构成的死亡画卷,完完全全地、毫无保留地泼洒在了那扇透明的防弹玻璃上。

而玻璃的另一侧,仅仅相隔着几厘米的物理距离,就是沈若薇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彻底扭曲的脸庞。

那摊浓稠的污血顺着光滑的玻璃表面缓慢地向下滑落,留下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轨迹。

李建国的尸体也随之失去支撑,沿着玻璃门瘫软地滑落在入口大门外的浅米色地砖上。

沈若薇向后踉跄着倒退了三步,她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一楼大厅那张昂贵的实木玄关桌上。

桌上的一个明代青花瓷花瓶被震落在地,摔得粉碎,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她没有发出任何尖叫。

她二十八年的人生经验,以及昨天刚刚经历过的那些足以摧毁灵魂的非人折磨,在那一秒钟里彻底剥夺了她声带震动的功能。

极度的心理恐惧引发了严重的生理性失语症。

她只能大张着嘴巴,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在冰冷的空气中徒劳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咯咯”声。

她的身体沿着玄关桌的边缘无力地向下滑落,最终瘫坐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她的双眼死死地盯着玻璃门上那摊正在缓慢干涸的黑色血迹,浑身如同筛糠般剧烈地颤抖着。

院子里。

那两名精锐的空降兵护卫,刚才一直保持着战术距离走在李建国身后大约两米的位置。

在听到那一声被消音器削弱的沉闷枪响,以及亲眼目睹自己的机长突然头部爆出一团血雾栽倒在地的瞬间。

他们的大脑没有经过任何犹豫,直接做出了被千百次特种作战残酷训练死死编码到神经反射最底层的标准战术反应。

他们同时拔出了胸前挂着的95式自动步枪。

一个人迅速单膝跪地,另一个人则极其敏捷地向前卧倒。

两人双双以院子里那棵粗壮的白玉兰树的树干作为坚固的物理掩体。

黑洞洞的枪口,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极其精确地指向了发出微弱枪声的那个高空方位。

那个方向,正是“日照苑”十八层楼顶的露天天台。

苏晚棠的狙击阵地位置,在那一秒钟里,向这两个全军最专业的、装备着大威力自动步枪的空降兵护卫,完全且彻底地暴露了。

但她没有进行任何规避移动。

她的微光瞄准镜十字准线,从李建国倒在地上的尸体上迅速移开,冷酷地锁定了那两个跪地和卧倒的空降兵的头部。

但是,她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却已经果断地移开了。

她在做一件比“是否立刻开枪自卫”更为重要、也更为致命的战术动作。

她正在通过十二倍光学瞄准镜的精确放大功能,极力辨认那两个空降兵胸前佩戴的战术编号,以及,他们身后那架直升机上,正从机舱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的副驾驶魏立翔的面部表情。

她需要通过这些确凿的视觉证据,让远在地下深处的指挥中心清楚地知道,她刚才果断击毙的,绝对不是这架救援直升机上任何一个还保持着人类理智的正常机组人员。

而就在她的瞄准镜十字准线,死死对准副驾驶魏立翔那张脸的那一瞬间。

魏立翔。

那个年仅三十五岁的、被整个军区高层誉为年轻一代陆航飞行员中的绝对精英、未来必定要接班李建国大队长位置的优秀副驾驶。

在直升机那敞开的机舱门口。

发生了一件没有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包括正在用瞄准镜观察的苏晚棠,甚至包括远在指挥中心的萧振邦,都绝对没有预料到的恐怖异变。

他的右手,那只一直紧紧握着军用对讲机、负责保持通讯畅通的手。

突然之间,以一种他自己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控制的恐怖机械力度,硬生生地将那部坚固的工程塑料对讲机,直接捏碎了。

对讲机的强化塑料外壳在他的手掌中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碎裂声。

精密的电子元件和破碎的电路板碎片,混合着黑色的塑料残渣,从他痉挛的指缝间无力地洒落向地面的草坪。

他的脸庞,苏晚棠在微光瞄准镜中以极高的清晰度观察到的那张原本应该是英俊、刚毅、充满军人自信的青年精英飞行员的脸。

正在以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发生着变异转化前最后阶段的、面部肌肉张力彻底崩溃的扭曲过程。

那种诡异的肌肉塌陷和重组,与几个小时前陈副官在行军床上所经历的变异过程,如出一辙,甚至更加暴烈。

他眼球中的虹膜,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内,彻底褪去了人类的色彩,变成了一种死寂的灰白色。

他上下颌的骨骼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摩擦,齿叩反射全面启动。

他的双手猛地抬起,十指扭曲成爪状。

他没有扑向外面的空降兵,而是猛地转身,向着直升机驾驶舱的方向,向着那个依然坐在主驾驶位置上、刚才一直默契配合李建国完成复杂降落程序的、机组中最后一名人类机械师。

疯狂地扑了过去。

直升机狭窄的机舱内部,立刻传出了一声被厚重金属机身大幅度物理压缩后的、极其沉闷的、人体被另一具狂暴人体狠狠撞击在舱壁上的声音。

“砰!”

紧接着,是一声凄厉到了极点的、充满了绝望与剧痛的非人类尖叫。

那声尖叫来自直升机的驾驶舱内部。

是那名正在遭受活生生撕咬的机械师发出的。

苏晚棠通过高倍瞄准镜,可以隐约透过驾驶舱防弹风挡玻璃内侧的反光,看见那两个疯狂交缠在一起的、穿着深绿色军装的人形剪影。

鲜血已经溅到了风挡玻璃的内侧。

院子里那两名正举枪瞄准天台的空降兵。

他们的战术耳机里,通过仍然处于开放状态的军用短波内部通讯频道。

同时、极其清晰地听到了机舱里传来的那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以及令人作呕的骨肉撕裂声。

他们高度集中的战术注意力,在那一瞬间,被硬生生地从“日照苑”楼顶可能存在的未知狙击手身上,强行扯回了身后的直升机本身。

苏晚棠在瞄准镜中,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们肢体语言中流露出的那短暂但致命的犹豫。

她也在瞄准镜中,深刻地理解了那两个身经百战的空降兵此刻所面临的、被任何特种作战训练手册都无法提供标准答案的双重绝境:身后是数百米外高楼顶上随时可能射出致命子弹的不明狙击手,而身前,则是机舱内正在发生恐怖变异屠杀的本队生死战友。

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他们做出了残酷的选择。

那名最资深的空降兵,苏晚棠在瞄准镜中可以清晰地看见他迷彩服袖口上的两条粗横杠,那是代表着丰富实战经验的中士军衔。

他猛地转头,朝着直升机舱门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呼喊。

他的呼喊声在主旋翼巨大的轰鸣噪音中几乎完全不可辨别,但苏晚棠通过他极度扭曲的口型,精准地读出了那两个决定命运的汉字:“起飞——!”

直升机驾驶舱内,那个被变异的魏立翔死死压在身下疯狂撕咬的机械师。

他显然还没有立刻死去,因为驾驶舱内殊死的肉搏争斗仍在极其惨烈地持续着。

在他被怪物的牙齿反复撕裂颈部动脉和面部肌肉的极度痛苦中,他的某只手,在绝望的挣扎中,死死地搭在了主控制台的油门推杆上,并用尽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将其猛地推向了极限位置。

直升机的主旋翼转速,在那一瞬间,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兴奋剂,开始呈指数级疯狂上升。

苏晚棠在瞄准镜中可以清晰地看见,旋翼盘那个巨大的半透明圆盘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相对平缓的“待命转速”瞬间切换到了撕裂空气的“起飞转速”。

直升机沉重的起落架轮胎,开始在一阵剧烈的机械颤抖中,缓缓离开被压出深坑的草坪。

院子里的那两个空降兵。

他们在零点八秒内,做出了一个完全属于精锐特种兵的、纯粹基于战场存活效率的、冷酷到极点的判断。

直升机要强行起飞了。

如果他们不立刻登上那架摇摇欲坠的机器,他们将被彻底遗弃在这个充满未知的、刚刚发生了一名机长当场尸变爆头事件的、被不明狙击手死死锁定的、敌情完全处于黑箱状态的绝境庭院里。

他们毫不犹豫地转身,端着枪冲向了正在缓缓升起的直升机。

苏晚棠在瞄准镜中,冷漠地看着那两个空降兵以百米冲刺的极限速度,冲向了已经离地大约一米的直升机那敞开的侧面舱门。

那名中士在零点四秒内展现出了惊人的爆发力,一把抓住了舱门边缘的把手,翻身跃入了机舱。

另一个人紧随其后,在零点六秒内被先上去的中士死死拉住了手臂,硬生生地拽了上去。

沉重的金属机舱门。

并没有被完全关闭。它在直升机剧烈的机械晃动中,处于一种半开半合的失控状态,在夜风中发出“哐当哐当”的金属撞击声。

直升机的离地高度,在狂暴的发动机推力下,从一米快速增加到了三米。五米。八米。

旋翼产生的巨大噪音,从院子里狂暴地传出。那股声波被瘫坐在大厅地板上、浑身发抖的沈若薇所真切地感知到。

那股噪音,同样穿透了三楼主卧的防弹玻璃。

三楼主卧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

萧清瑶。

在那一刻,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并没有被最初的旋翼声惊醒。

在过去的二十分钟里,她那处于浅层睡眠边缘的大脑,已经在持续增强的、低频的、震动性的旋翼声中逐步被推到了清醒的临界点。

但她大脑深处的丘脑感觉门控系统,在每一次旋翼频率波动试图突破意识防线时,都会极其尽职地做出一次“判定:非家庭内部直接物理威胁——继续执行抑制程序”的本能性过滤。

直到刚才。

直到那架直升机在失去主驾驶控制的情况下,发动机发出那种撕心裂肺的、濒临极限的金属啸叫声。

那种声音的频率结构,彻底打破了所有正常的声学规律,对她大脑里那个负责“识别极端环境警报”的、最原始、最古老的神经回路,产生了直接且暴力的激活效应。

她的那双眼睛,在零点二秒内从深度的N3慢波睡眠中,强行跳过了所有生理上的过渡阶段,直接进入了绝对的、高度警惕的清醒状态。

第一个映入她那双清冷眼眸的,不是卧室奢华的欧式吊顶天花板。

而是她母亲沈若薇那头深棕色的大波浪卷发。

那些带着成熟女人香气的发丝,在纯白色的埃及长绒棉枕面上,以一种她过去十四年生命中从未见过的、极其亲密的近距离方式,与她自己乌黑柔顺的长直发紧紧地交缠在一起。

第二个映入她视野的,是她母亲的脸。

距离她的脸庞,仅仅只有不到二十厘米的微小距离。

母亲并不在床上。

母亲是刚刚从楼下像个疯子一样逃上来的。

沈若薇此刻正以一种极度崩溃的姿态,半个身子瘫倒在床铺的边缘。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溺水。

她的双眼紧紧闭着,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身体在不可抑制地痉挛着。

第三个进入萧清瑶冰冷意识范围的。

是母亲身上的那件睡袍。

那件象牙白色的La Perla真丝睡袍,因为沈若薇刚才在楼梯上的连滚带爬和此刻瘫倒在床上的剧烈动作,衣襟已经完全散开了。

睡袍的带子早已不知去向,丝滑的面料顺着她颤抖的肩膀和腰肢,无力地向两侧滑落。

露出了。

母亲那平坦、白皙的下腹部。

以及,腹部上的那个图案。

萧清瑶那双原本因为刚醒而略显迷茫的瞳孔,在那一秒钟里,如同遭遇了强光刺激的猫眼般,瞬间收缩成了两条极其危险的细线。

那个图案。

那个由粗糙的深黑色墨水刺入皮下组织、线条边缘还在微微渗着血丝、充满了暴虐与屈辱气息的图案。

由阴道通道的直肠切面、子宫颈的肌肉环、子宫腔的倒三角轮廓、输卵管那蜿蜒的S形弧线、以及卵巢那饱满的椭圆形,共同构成的一幅极其露骨的——女性生殖系统解剖学剖面图。

它与萧清瑶自己下腹部那幅由顶级医美纹身师精心雕琢的、全彩色的、被称为“内映”的淫纹。

在几何结构和解剖学比例上。

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同一个图案。

萧清瑶的呼吸,在这一刻,完全停止了。

她那颗属于十四岁少女的心脏,在胸腔里漏跳了一拍。

她那被顶级精英教育武装起来的大脑,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将昨天下午母亲失踪、暗网勒索者的威胁邮件、以及此刻母亲腹部这幅带着鲜血的粗糙复刻版淫纹,用一条冰冷的逻辑链条死死地串联在了一起。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惊恐或悲伤。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令人胆寒的冰冷与死寂。

窗外,直升机的轰鸣声正在变得越来越疯狂。

那架失去了主飞行员控制的、由一个正在被丧尸撕咬的机械师和两名惊魂未定的空降兵在机舱内绝望挣扎的Z-20直升机。

正在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空气动力学的紧急逃生模式,强行向上爬升。

苏晚棠在十八楼的天台上,通过瞄准镜目睹了这架直升机最后的疯狂。

直升机在离开地面向上爬升的过程中,庞大的机身突然向左侧严重倾斜了大约二十度。

紧接着,似乎是机舱内有人试图抢夺操纵杆,机身又猛地向右侧进行了过度纠正,倾斜角度达到了恐怖的二十五度。

随后再次向左侧过度纠正,倾斜角度逼近了致命的三十度。

那是一架彻底失去了灵魂的、被死亡接管的钢铁巨兽在天空中发出的最后痉挛。

苏晚棠的瞄准镜十字准线,冰冷地跟随着它在夜空中不规则地向上移动。

直升机在爬升到距离地面大约二十米的危险高度时,开始以一种极度不稳定的、剧烈摇摆的醉汉姿态,向着北方的夜空——远离萧家别墅的方向——盲目地飞去。

它暂时没有直接坠毁。

它在数百米外被霓虹灯映照的城市天空中,像一只受了致命重伤的、被切断了中枢神经的巨型钢铁蜻蜓,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向北方逃遁。

苏晚棠的瞄准镜在它飞离萧家别墅院子大约两百米的物理位置上,捕捉到了它在视野中的最后状态:

机身的倾斜角度在失控中持续增大,已经达到了不可逆转的大约四十度。

狂暴的旋翼下洗气流,将下方一栋十二层老旧居民楼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集热板,如同脆弱的纸牌般掀飞了至少三块。

破碎的玻璃管和金属支架在夜空中四处飞溅。

然后,它从苏晚棠的十二倍瞄准镜视野中,彻底消失在了北方天际某栋新建的高层商业建筑巨大的阴影后方。

她没有听到预想中那种惊天动地的坠毁爆炸声。

她也没有听到它重新恢复平稳着陆的引擎声。

它就那样。

以一种充满了未知与绝望的悬而未决的方式。

消失在了北平那已经化为地狱的夜幕深处。

北方军区。位于西郊京西山脉地下深处的联合作战指挥中心。主作战室。

萧振邦身姿笔挺地站在那张巨大的椭圆形胡桃木作战桌的首位。

他的右手,那只刚才一直紧紧握着红色保密座机听筒的、布满老茧的右手。

此刻僵硬地悬停在半空中。

听筒里。

沈若薇在那一头因为极度恐惧而发出的那声变调的喘息和随后的死寂。

通过那条依然保持着物理连接的地下军用专线,极其清晰地传导到了他的耳膜上。

紧接着。

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静电杂音。

然后。

是一阵从遥远的听筒另一端传来的、模糊不清的、被直升机巨大的背景噪音所覆盖的、沉重的物体砸碎玻璃和撞击地面的恐怖声响。

而他左耳佩戴的单边战术耳机——那副同时连接着Z-20直升机机组加密短波频道的耳机。

里面传来了截然不同、却同样代表着毁灭的声音。

那是副驾驶魏立翔的对讲机,在被他自己异变的双手捏碎之前,向整个指挥中心发送出的最后一段绝望的广播。

“——咝——李……李机长——被……被——咝——”

随后是机械师那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接着是机舱内部沉闷而血腥的肉体撞击声和撕裂声。

然后是一声短促的、被旋翼噪音几乎完全淹没的、那名空降兵中士绝望的呼喊:“起飞——!”

再然后。

是Z-20直升机的主旋翼转速突然从待命模式疯狂跳升到起飞模式的、特征性的、属于WZ-10涡轴发动机被强行推到物理极限时发出的尖锐金属啸叫。

紧接着。

是长达十二秒钟的、充满了失控感与混乱的、不稳定的飞行气流噪音。

然后。

是耳机里彻底的静电噪音。

最后。

是代表着信号源彻底物理消失的、绝对的静默。

萧振邦的右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的动作,将那部红色的座机听筒,轻轻地放回了通讯底座上。

他的鹰眼,那双在过去三十年波澜壮阔的军旅生涯中,从未失去过其鹰隼般精确度与威慑力的鹰眼。

此刻,痛苦地闭上了。

时间大约持续了两秒钟。

在他周围的这个庞大而高度现代化的主作战室里。

至少有十二名肩扛将星的高级军官和高级作战参谋。

全部如同泥塑木雕般,沉默地注视着他。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没有人敢提出任何下一步的战术行动建议。甚至没有人敢去翻动桌面上那些沙沙作响的战术地图。

他们在屏息凝神地等待,等待这位最高指挥官重新睁开眼睛。

萧振邦睁开了眼睛。眼底的痛苦已经被一层绝对冰冷的钢铁意志所彻底覆盖。

他转头看向了正前方的主屏幕。

那面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的、高达240英寸的超高清液晶显示屏上,显示着整个北平市的卫星俯瞰地图。

而此刻,地图上代表着已确认生化感染爆发点的红色高亮标记。

已经密密麻麻地超过了三百个,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增殖、扩散。

“……第二支接应力量的情况。”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都清晰地捕捉到了这道指令。

副参谋长,那位在过去三个小时里已经被各种灾难性战报折磨得焦头烂额的中年将官,第二次步履沉重地走到了萧振邦的身边。

“司令员。”副参谋长的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与绝望。

“我们……我们刚刚向太阳宫社区派出的Z-20救援直升机,已经确认失联。雷达捕捉到的最后一段飞行轨迹显示,它在强行起飞后向北飞行了大约一点八公里,最终在亚运村东侧某栋高层居民楼的楼顶附近彻底消失了雷达反射截面积。坠机地面的现场情况目前完全处于黑箱状态。”

副参谋长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停顿了零点五秒,继续汇报警情。

“我们目前在军区机场,已经没有任何一架处于待命状态的备用直升机可以立即起飞执行救援任务了。所有的备用飞行机组,在过去的四个小时内,都已经被全部派往了市区执行其他最高级别的紧急阻击任务。其中三架重型武装直升机被派往了昌平区的生化封锁线进行火力压制,两架运输直升机被派往了八宝山方向执行核心人员的紧急疏散任务,还有一架……在过去四十分钟内,在飞越国贸上空时同样失去了联系……”

“转为陆地装甲接应。”萧振邦的命令简短而冷酷。

副参谋长再次痛苦地停顿了。

“司令员。目前从我们军区驻地前往太阳宫社区的所有主要城市路面通道,都已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由于恐慌逃离而导致的灾难性事故堵塞。我们刚刚收到交管部门的最后一次通报,四环路主路上的那起连环车祸现场,目前已经像滚雪球一样扩大到了至少二十辆大型车辆连环相撞的恐怖规模。所有原本计划经过四环路快速抵达太阳宫的特种装甲车辆,都必须被迫改道。北三环方向也已经确认出现了至少两起类似规模的毁灭性车祸。市内主干道的交通监控探头系统,在过去的十五分钟内,有大约三分之一的节点被人为破坏或因为电网波动而自动关闭了。我们现在根本无法准确评估剩余备用路面的实际可通行性。”

“规划绕行路线。”

“司令员!”副参谋长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

“所有的地面绕行路线,都不可避免地需要穿过至少两个目前已经明确标注有高密度感染事件报告的密集居民区。如果我们现在强行派出一支特勤装甲组,他们将面临与第一支特勤五组完全相同、甚至更加恶劣的致命威胁:路面上到处都是不可预测的、单点爆发的转化事件。每遭遇一起,都极有可能导致我们的一名精锐队员遭受暴露感染。我们不能再把宝贵的兵力填进这个无底洞了!”

萧振邦再次闭上了眼睛。

时间又是一秒钟的死寂。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张千疮百孔的城市地图。

他做出了在他长达三十年波澜壮阔的军旅生涯中、可能是最让他感到撕心裂肺、最无法向自己作为父亲的内心去解释的那个残酷决定。

他没有立即下令强行派出第二支地面接应力量。

他的理智告诉他,以特勤五组的失败和Z-20的坠毁为血淋淋的参照,任何在当前这种情报极度缺失、态势极度混乱的情况下被仓促派出的地面接应力量,都将面临几乎百分之百的团灭结局。

更重要的是,作为一名统帅数万大军的最高指挥官,他绝对不能再让任何一架宝贵的直升机,或者任何一支精锐的地面特种部队,仅仅为了执行接应他个人家属的私兵任务,而毫无意义地暴露在他完全无法预知和控制的巨大风险之下。

他的军区,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已经损失惨重。

一名经验丰富的直升机机长李建国,一名被寄予厚望的副驾驶魏立翔,一名死在驾驶舱内的机械师,两名下落不明的空降兵护卫,一名在撤退途中正在遭受病毒折磨的特勤五组下士周大壮,以及,他刚才才得知、孙少校在十分钟前向他通报但他当时根本没有时间去消化其含义的——他最信任的副官陈中校。

陈中校已经确认尸变,并在被制伏后由军医亲手处死。

整整七条鲜活的生命。在过去短短的四个半小时里。仅仅是为了去接他的妻子和女儿。

他不能,也绝对没有权力,再去要求第八个士兵的生命,来为这个被诅咒的任务买单。

至少,在他对整个北平市的生化态势重新建立起完整的把握之前,绝对不能。

他伸出颤抖的右手,重新拿起了那部红色的保密座机听筒。

他熟练地拨下了萧家别墅的那个专属座机号码。

电话铃声在盲音中回荡。

铃响。

铃响。

铃响。

直到漫长的第七声铃响过后,沈若薇的声音才终于在那一头极其虚弱地出现。

她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完全是破碎的,充满了颤抖、断续的抽泣,几乎无法形成一句拥有完整语义的句子。

“……萧、萧家。”

“若薇。”萧振邦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缓,“是我。”

“……司令员——”沈若薇的声音里爆发出了她过去二十八年生命中从未有过的、纯粹的绝望与崩溃。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李中校——他……他刚才在门外——他的头爆开了——血,到处都是血!直升机……直升机也飞走了——我们该怎么办?!”

“我知道了。”萧振邦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打断了她的崩溃。“若薇。现在,立刻闭嘴,听我说。”

“……”电话那头只剩下沈若薇压抑的抽泣声。

“现在,你立刻去做一件事。”萧振邦用他能想到的最简单、最不需要对方进行任何复杂逻辑思考的指令命令道,“回到主卧去。把门反锁。利用主卧墙上的那个智能中控面板,启动最高级别的安保防御系统。把别墅所有的防弹卷帘窗和钛合金防护门全部降下来。三楼,二楼,一楼,包括地下室的通风口。全部物理锁死。然后告诉清瑶……”

他在提到女儿的名字时,喉咙里仿佛卡了一块尖锐的玻璃,停顿了足足零点八秒。

“——告诉清瑶。不要离开那个房间半步。不要试图打开任何一扇门窗。无论听到外面有任何声音,无论是求救声还是撞击声,绝对不要回应任何敲门声。除非,是你亲耳听到我的声音在门外叫你们。直到我亲自带人过去,告诉你们可以出来为止。听明白了吗?”

沈若薇在电话那头,握着听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她停顿了大约两秒钟,努力消化着这道代表着被暂时放弃的指令。

“……听明白了,司令员。”她的声音如同一缕游丝。

“我会——”萧振邦干涩的嘴唇动了动。“——我会尽快——”

他痛苦地停顿了。

他原本想说“我会尽快派人去接你们回来”。

但是那几个字,以他在过去四个半小时里所掌握的、关于这座城市正在如何毁灭的全部绝密信息为依据。

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将这句谎言说出口。

作为一名军人,他不能向自己的妻子承诺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保证能够实现的虚幻希望。

“——我会尽快再想办法联系你们。”他最终选择了这样一句苍白的话语作为结束。

“在那之前,别墅内部那套最高级别的安保系统,就是你们目前唯一的物理屏障。把卧室里能找到的所有高热量食物、瓶装水和急救用品集中起来。死死地守在那个房间里。等我的下一步消息。”

“是,司令员。”

沈若薇无力地放下了电话听筒。

她瘫坐在主卧那张凌乱的大床上,呆滞了大约五秒钟。

萧清瑶那双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但沈若薇此刻已经没有精力去顾及女儿的目光了。

她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身下来,扑向了镶嵌在卧室墙壁上的那块黑色的智能家居中控面板。

她颤抖着手指,输入了那串只有她和萧振邦知道的十二位最高权限密码。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那个被红色警示框包围的“绝对物理封锁”按钮。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充满了工业力量感的机械电机轰鸣声。

整栋别墅的所有外部薄弱环节——一楼正面的双层防弹玻璃大门、侧面的佣人通道、后方的花园推拉门、甚至包括地下车库的防爆门。

全部被一层厚达十毫米的、从墙壁夹层中降下的高强度钛合金安全卷帘死死地覆盖、锁死。

电子锁扣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整齐划一的“咔嗒”锁定声。

太阳宫社区西北角旁边的萧家别墅。在晚上二十二点二十七分四十一秒。

正式进入了与外部世界彻底隔绝的全封闭堡垒状态。

沈若薇做完这一切后,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萧清瑶床上搂着萧清瑶沉沉睡去。

而在“日照苑”十八层的楼顶天台上。

苏晚棠依然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般,静静地趴在冰冷的水泥女儿墙后方。

她的微光瞄准镜十字准线,锁定的方向已经不再是萧家别墅那个空荡荡的院子了。

而是转向了亚运村方向,那片被周围高耸建筑物遮挡住视线的、刚刚吞噬了Z-20直升机的未知坠机区域。

她左耳佩戴的战术耳机里,那条一直保持着静默的加密短波频道。

突然传来了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声音。

不是她的直接上级孙少校。也不是那个刻板的副参谋长。

是最高指挥官萧振邦本人。

“……特勤五组列兵,苏晚棠。”

苏晚棠的右手食指,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下意识地、完全出于军人本能地从扳机外侧的危险位置移开了。

“在。司令员。”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异常清冷和坚定。

“……Z-20直升机,已经确认坠毁失联了。”萧振邦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机长李建国……是你刚才在门外击毙的。是因为你通过瞄准镜,确认他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转化征兆?”

“是。”苏晚棠没有任何犹豫地汇报道。

“射击距离三百一十米。命中部位为后枕骨脑干区域。射击时机,在他彻底丧失人类理智、向萧家内部人员发起致命扑击前的大约零点二秒。”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零点五秒的沉重沉默。

“……谢谢你。”萧振邦低声说道。

苏晚棠在那两个代表着最高长官私人感激的字眼面前,她那双始终古井无波的丹凤眼,第一次产生了一次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情感震颤。

“司令员,这是我的职责——”

“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备用接应力量了,苏晚棠。”萧振邦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出现了一种他在过去三十年铁血军旅生涯中,几乎从未让任何下属听见过的、属于一个绝望父亲的、克制到了极致的深沉悲哀。

“我没有第二架可以立刻起飞的直升机,我也没有可以立刻派出的、能够保证存活率的第二支地面装甲接应组。我需要至少三到六个小时的时间,来重新抽调和组织一支拥有重火力掩护的部队,去强行打通前往太阳宫的道路。而这个时间窗口……在目前这种全城失控的态势下,我根本无法向任何人保证。”

“……我完全明白,司令员。”

“我的女儿……和我的妻子。她们现在被物理锁死在那栋别墅里了。”萧振邦深吸了一口气。

“我刚才已经下达了最高安保指令,别墅所有的出入口都已经被钛合金卷帘彻底封死。她们暂时在内部是绝对安全的。但是……”

他停顿了整整一秒钟。

“……苏晚棠。作为军区司令,我没有任何军事法理上的权力,去命令一个列兵独自留在敌后执行这种必死的任务。”萧振邦的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我现在,是以一个父亲和丈夫的个人名义,向你提出一个私人的请求。在你决定撤回军区的任何时间点之前,如果你个人愿意的话,请尽可能地延迟你的撤退计划。请尽可能地保持你与那栋别墅之间的战术视觉接触。请尽可能地,为我的妻子和女儿,提供你所能提供的、最极限的远程狙击火力警戒支持。”

“这不是一道军事命令。如果你现在选择拒绝并立刻撤离,没有任何人、任何军事法庭会因此追究你哪怕一丝一毫的责任。但是,如果你选择接受这个请求……你将面临的,是在没有任何后勤弹药补给、没有任何后续兵力支援、没有任何明确撤退时间表的情况下,独自一人趴在那栋冰冷的楼顶上。你要待多久,完全由你自己决定。生与死,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苏晚棠在那个沉重的请求面前。

她的右眼,缓缓地离开了微光瞄准镜那柔软的橡胶目镜。

她的左眼,也同时停止了对周边黑暗环境的战术扫描。

她缓缓地抬起头。

在“日照苑”十八层楼顶天台西北角那堵冰冷的水泥女儿墙后方。她将视线越过墙头,穿过被霓虹灯污染的夜空。

看向了三百一十米外,那栋被黑暗彻底吞噬的萧家别墅。

那栋别墅此刻的院子里,地灯依然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李建国的无头尸体依然趴在入口大门外的地砖上。

浓稠的血液在浅米色的地砖上已经开始凝固,扩散成了一大片不规则的、令人作呕的深黑色污渍。

别墅所有的窗户,都已经降下了厚重的钛合金防弹卷帘,严丝合缝,透不出一丝光亮。

但她心里很清楚。她可以通过自己瞄准镜的倍率和方位推算出,在三楼主卧那扇被死死封锁的窗户后面。

那两个她至今素未谋面、却将命运与她绑在一起的女人。

此刻肯定已经从睡梦中惊醒了。

她不知道她们此刻在那个密闭的堡垒里做些什么。

她不知道那个年仅十四岁的女孩,那个她在军区绝密档案中只瞥见过一张两寸证件照的、穿着北大附中精致校服、眼神冷漠得像一块被精密仪器切割过的冰雕般的女孩。

此刻是不是正蜷缩在床角,对刚才发生在她家院子里的血腥屠杀一无所知,对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恐怖变异感到茫然无措。

苏晚棠的右手。

重新、坚定地握住了QBU-88狙击步枪那冰冷的工程塑料握把。

她的右眼。

再次死死地贴上了微光瞄准镜的目镜。

“司令员。”她的声音在夜风中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

“……”

“我接受您的请求。”

“……谢谢你。苏晚棠。”

通讯频道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彻底切断了。

苏晚棠的微光瞄准镜。

重新开始以一种极其冷酷和机械的频率,扫描萧家别墅周边的、社区内部和外围的、所有可能隐藏着致命威胁的扇形辐射区域。

第一圈:别墅高大的院墙之内。李建国的尸体静静地趴着。没有检测到其他活动热源。无威胁。

第二圈:别墅院墙之外的内部辅路。那只流浪猫早就被直升机的噪音吓跑了。无威胁。

第三圈:周边一百米内的相邻独栋别墅。

八栋别墅的窗户全部紧闭。

东北方向那栋别墅二楼的台灯已经熄灭。

那个失眠的老年男性大概已经重新躺回了床上。

第四圈:周边二百米内的社区主干道。空无一人,死寂得令人发指。

第五圈:周边五百米内的社区高大围墙外侧。城市的主干道人行道上。

她的十字准线,在西围墙外那个被她几分钟前一枪爆头的环卫工尸体旁边。

突然捕捉到了一个新的、正在缓慢移动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藏蓝色保安制服的强壮男人。

年龄大约在四十岁上下。

他绝对不是这个高档社区内部的安保人员,因为他的制服上没有任何苏晚棠能够通过高倍镜辨认出来的、属于太阳宫物业的金色徽章。

他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趴在那个橘红色马甲的环卫工尸体旁边。

他的姿势。

绝对不是在检查伤者的生命体征。

苏晚棠毫不犹豫地将微光瞄准镜的焦距推到了极限,将焦点直接怼在了那个保安的面部特写上。

微光屏幕的幽绿色画面中。

那个保安正抬起头,他的嘴里咀嚼着一块血肉模糊的组织。而他的虹膜,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种令人绝望的、死寂的灰白色。

苏晚棠的右手食指。在扳机上的压力,开始从安全的基线位置,向着击发临界点,以一种极其稳定和冷酷的速率,缓慢推进。

她将瞄准镜那代表着死亡的十字准线。

极其精确地,锁定在了那个正在进食的保安后枕骨上方大约三厘米的、虚空中的、经过子弹下坠完美修正后的那个坐标点上。

她的呼吸,已经重新回到了狙击手射击间隙那种绵长而完美的节律中。

距离:四百四十米。

风偏修正:左偏四点八厘米。

弹道下坠修正:枪口上抬一点一二米。

城市夜晚那浑浊的霓虹灯光从东方斜斜地照在她单薄的背部。

将她整个身体的剪影,清晰地投射在了“日照苑”十八层楼顶天台那深灰色的、冰冷的防水卷材地面上。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那个影子的形状——一个年仅二十岁的、穿着深绿色数码迷彩作战服的、肩上扛着重型狙击步枪的年轻女性。

孤独地趴在冰冷的水泥女儿墙后方,将枪口瞄准着远方某个她从未谋面、但已经被她用生命纳入了绝对责任保护范围的人。

那个静止在她身后天台地面上的黑色影子。

随着她食指扣动扳机、突破最后那一毫米极限压力的瞬间。

伴随着枪身微弱的后坐力。

极其轻微地。

震动了一下。
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