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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镜中之人

3小时前 都市 1
他在书房坐到凌晨四点。

没有看手机,没有翻文件,没有做任何事。

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后背贴着椅背,双手放在扶手上。

窗外的月光从后花园的方向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灰蓝色的矩形。

矩形从书桌边缘爬到墙根,他全程没有动过。

四点半的时候他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关上电脑,走出书房。

上楼的时候经过了主卧。门还是那条缝,里面的壁灯已经关了。她在里面,睡着。他没有停。

客房在走廊尽头。他进去,关上门,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解开袖扣,走进浴室。

浴室的灯是冷白色的。和主卧的暖黄完全不同。

他站在镜子前,打开水龙头,等水变热。

镜子里的人看着他。

眉骨高,眼窝深,瞳色偏浅,淡褐。

眼白里有几根细密的血丝,从眼角往虹膜方向延伸。

嘴唇偏干,下唇中间有一道浅淡的竖纹。

衬衫领口的第二颗扣子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锁骨露出来半截。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伸手把扣子重新扣好。

开始刮胡子。

剃须刀在下巴上走第一道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第二道,左边下颌。

第三道,右边下颌。

刀片刮过皮肤的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被放大了,像一层极薄的纸被缓慢撕开。

他停下来,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泡沫的男人,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不是笑。是检查弧度。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多了两毫米。虎牙没有露出来。和昨天早上那个“晏惊寒的未婚夫”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把剃须刀放在水龙头下冲。白色的泡沫被水流带走,露出底下银色的刀片。他在水流声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水,拿毛巾擦脸。

水温没有调好,毛巾太烫了。他攥着毛巾的左手虎口上那道旧疤被烫得颜色变深,从浅白变成了淡红。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毛巾挂回去。

五点。

他换上备用的衬衫和西裤。

客房衣柜里常年备着几套,因为惊寒偶尔会让他睡客房,她失眠的时候不能有任何人碰到她的身体。

他把袖扣别好,在镜子前最后看了一眼。

头发、领口、袖口、表情。

全部就位。

五点一刻,下楼。

晏惊寒已经坐在餐桌旁了。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丝质睡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领口开到锁骨以下三指的位置。

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

右手端着一杯美式,左手在平板上滑动,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丹凤眼照得微微眯起来。

窗外晨光还没全亮,餐厅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是半明半暗的。

他走进餐厅的时候她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昨晚几点回来的?我都不知道。”

“你睡了。”

“应酬太晚了?”

“嗯。”

他在她对面坐下。桌上放着一杯红茶,已经凉了,是保姆提前泡好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掉的茶在舌根留下涩味。

晏惊寒放下平板,站起来。

睡袍的下摆擦过椅面,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她拿起咖啡壶给他倒了一杯美式,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弯下腰,嘴唇在他左边脸颊上碰了一下。

“今天董事会,中午可能不能陪你吃饭了。”

“好。”

她的手指上戴着订婚钻戒。

倒咖啡的时候钻石的切面反射出壁灯的光,小小的、尖锐的一粒白光从他眼前晃过,落在他的视网膜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程砚。这个名字从他的舌根升起来,滑过舌尖,抵在上颚。

咽回去了。

他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热的。温度沿着喉咙往下走,在胸口的位置停住了。

晏惊寒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翻平板。

她翻页的节奏很快,拇指从屏幕底部往上划,每隔两秒划一次。

她在查季报的数据,他看得出来。

她的眉头在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皱了一下,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他知道她皱眉是因为第三季度的利润率比预期低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他昨天下午已经看过那份报表,把需要调整的三个地方标了黄。

标记好的文档在他电脑里。

他没有发给她。

她在看报表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张开,上唇和牙齿之间留一条很窄的缝。

这个表情他看了六年,每次都是一样的。

每次他都会在她看到第三个错误的时候开口告诉她答案。

这次他没有。

她把平板放下,揉了揉眉心。

“明远今天肯定要拿利润那块说事。”

“嗯。”

“你帮我想想怎么回。”

“好。”

她把咖啡喝完,站起来,顺手把杯子放进水槽。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停。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

“没睡好。”

她点了点头,上楼换衣服去了。

他在餐桌旁又坐了一会儿。

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深褐色的液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油光。

他站起来,把杯子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

水流打在杯底的声音很响,在空旷的厨房里弹了一下,然后被关水的声音截断了。

玄关。

她换好了衣服下楼。

黑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起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比昨晚他在楼梯上听到的皮鞋声响三倍不止。

她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侧身检查了一下腰线的位置,然后把一个文件夹装进包里。

“晚上我可能也要加班。”

“好。”

“你晚上吃什么?我让阿姨提前做。”

“不用管我。”

她把包挎上肩膀,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玄关的衣架旁,手里拿着车钥匙。

“对了,昨天那家日料,等周末我们一起去。”

他手里的车钥匙停在半空中。

“好。”

门关上了。她的高跟鞋声在门外越走越远,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引擎启动了,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从近到远。

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空气里还有她身上的栀子花气味,和皮鞋踩过的大理石地面的冷味混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车钥匙,食指按下解锁键。

门外的车灯闪了一下。

他走出去的时候已经忘了她出门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只记得自己答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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