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白素素的破绽

3小时前 玄幻 1
【天玄历四九九八年·二月初三·午后·百草殿·药圃】

陈长生蹲在一畦紫苏旁边,看似专注地修剪着枯叶,实则脑中正在反复推演一条逻辑链。

秘境中的血月暗子突袭发生在正月十五夜,比甲一组进入核心区早了整整一天,暗子精准地选在苏婉清落单的时机动手,情蛊之毒的配方直指血月魔君亲手炼制,这说明至少在入秘境之前,血月魔宫就已经掌握了甲一组的人员构成和行动路线。

谁泄露的?

分组信息在正月初八公布,距入秘境有七天时间,能接触到分组名单的人不少,但能将信息传递到血月魔宫并在七天内部署暗杀行动的人,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一,身在天玄宗内部;二,拥有与血月魔宫的即时通讯手段。

这意味着,天玄宗里有一个血月的内应。

而且这个内应的位置不低,至少是内门弟子层级以上,否则接触不到分组信息。

陈长生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面孔。

白素素。

他放下手中的剪刀,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不,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他对白素素的怀疑源于更早之前,甚至比秘境事件早得多,第一次产生违和感是去年秋天,他刚调入百草殿不久,白素素主动与他攀谈,给了他一块自制的桂花糕,那次接触本身并无异常,内门弟子之间的普通社交而已,但事后他复盘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白素素选择接近他的时间点,恰好是他开始频繁出入静心阁之后的第三天。

巧合?

或许是。

但一个前世做了十年商业咨询的人,对“恰好”两个字有着本能的警惕。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直觉,是证据。

三条线,同时推进。

第一条:核实白素素的入门文牒。

第二条:在日常交流中测试她的知识体系。

第三条:那块桂花糕,他一直没舍得吃完,留了一小块用灵玉盒密封保存。

陈长生看了看天色,收好工具,向百草殿的藏经阁方向走去。

……

【天玄历四九九八年·二月初五·申时·百草殿·藏经阁·三楼档案室】

百草殿的藏经阁除了收藏各类丹方、草药典籍之外,三楼还设有一间档案室,存放着百草殿近五百年来所有弟子的入门文牒副本,作为殿主直属的试药童子,陈长生有权进入三楼查阅资料,这是秦若兰赋予他的便利之一。

档案室的管理执事是一位面容枯瘦的老修士,金丹初期的修为,姓周,在百草殿当了两百多年的文牍执事,对档案室里每一份文牒的位置了如指掌。

“周执事。”陈长生走进档案室时,老修士正在用毛笔抄录一份什么东西。

“打扰了。”

周执事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

“陈师弟?稀客,你来查什么?”

“殿主让我整理一份近三十年内入门弟子的籍贯汇总表。”陈长生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上面有秦若兰的灵力印记。

“说是配合宗门的人事核查。”

周执事接过玉牌验看了一下,点点头。

“三十年内的?那不多,百草殿近三十年一共收了四十七名弟子,架子在东边第三排,按年份排列。”

“多谢周执事。”

陈长生走到东边第三排档案架前,看似随意地翻阅着一份份文牒。

他找到了白素素的那一份。

文牒上记载:白素素,女,入门时骨龄十六,灵根木属中品,籍贯云州清河县白家村,父白有才,母刘氏,家中务农,幼时被游方散修发现灵根,自行修炼至练气圆满后投入天玄宗外门考核,于天玄历四九七一年通过外门考核入宗,四九七五年通过内门考核晋升内门弟子。

陈长生将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中。

云州清河县。

这个地名他在秘境出来后的这几天已经查过了,天玄宗的宗门杂志《天玄月报》上有记载:天玄历四九六五年秋,云州东部爆发五阶灵兽潮,清河县、临水镇、桃源村等十三处凡人聚居地被兽潮摧毁,幸存者不足百人,被迁往云州州城安置。

白素素的文牒上写着入宗时间是四九七一年,而清河县在四九六五年就被毁了,她入宗时声称籍贯是清河县,如果真是白家村人,她应该在兽潮中经历过那场灾难,但她的文牒中对此只字未提。

当然,这也可以有合理的解释:她在兽潮前就被散修带走修炼了,所以没有亲历灾难。

但关键在于:清河县已经不存在了,无法核实。

一个无法被核实的籍贯,对于一个潜伏者来说,是完美的掩护。

陈长生将文牒放回原处,又随意翻看了十几份其他弟子的文牒,确保自己的行为看起来像是在做正常的汇总工作。

“周执事。”他走回前台时问道。

“弟子有个问题想请教,入门文牒上的籍贯信息,宗门会派人核实吗?”

周执事头也不抬地继续抄写。

“外门弟子不核实,人太多了,每年上千人投考,哪有那么多人手去一一查验,内门弟子会做简单的背景调查,但也只是向当地城镇的仙盟据点发函询问,如果对方回函确认,就算通过了。”

“如果籍贯所在地已经不存在了呢?比如被灵兽潮毁了。”

“那就标注‘无法核实’,只要本人自述合理、推荐人或考核长老没有异议,一般就过了。”周执事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有什么问题?”

“没有,只是汇总时想确认一下流程。”陈长生笑了笑。

“多谢周执事。”

他离开了档案室。

第一条线的结论:白素素的籍贯无法核实,文牒信息存疑但不构成直接证据。

需要更多东西。

……

【天玄历四九九八年·二月初九·午时·百草殿·药圃旁凉亭】

二月的天气回暖了些,正午的阳光透过凉亭的藤蔓洒下斑驳的光影,陈长生坐在石凳上翻看一本《中州毒草图鉴》,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两盒午食和一壶灵茶。

脚步声从左侧的碎石小径上传来。

“陈师兄!”

清脆温柔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活泼。

陈长生抬头,看到白素素正沿着小径走来。

她今天穿着百草殿的标准女弟子袍,浅绿色,领口竖起,袖口收紧,将身材遮得严严实实,黑色的双辫垂在胸前,素净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温柔寡淡的内门弟子。

但陈长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半息。

那件宽松的弟子袍确实遮得很好,但如果仔细看,能发现她的胸口处布料的垂坠弧度比普通女弟子大了不少,她在刻意收敛身材曲线,但有些东西不是衣服能完全掩盖的。

“白师妹。”他收回目光,露出温和的笑容。

“用午食了?”

“还没呢。”白素素走到凉亭里,看到石桌上的两盒午食,歪了歪头。

“陈师兄怎么拿了两份?”

“多拿了一份,想着万一有同门路过可以分享。”陈长生将其中一盒推向她那一侧。

“白师妹不嫌弃的话?”

“那就谢谢陈师兄了!”白素素在对面坐下,笑盈盈地打开了食盒。

“上次陈师兄去秘境,好久没见了,一切都还好吧?”

“还好,就是累了点。”陈长生说。

“白师妹没去秘境,这段时间在殿里做什么?”

“殿主安排我整理药圃北区的灵草名录,都是些琐碎活计。”白素素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对了,陈师兄在看什么书?毒草图鉴?”

“嗯,秘境里遇到了些有毒植物,回来后想系统学习一下。”陈长生将手中的书翻到其中一页,像是不经意地递了过去。

“白师妹看看这个,我怎么都查不到这种草的解毒方法。”

白素素接过书看了一眼,书页上画的是一种藤蔓状的植物,叶片呈暗红色,边缘有锯齿。

“这是……”她看了两息,摇了摇头。

“我没见过这种草呢,图鉴上怎么标注的?”

“标注的是‘血藤草’,产地不详,毒性未知。”陈长生观察着她的表情。

“我在秘境里远远见过类似的植物,想确认一下。”

“血藤草。”白素素又看了一遍图画。

“名字挺吓人的,叶片是暗红色的,茎部有细刺……嗯,我确实没有印象,百草殿的常用草药库里好像没有收录这种东西。”

“可能是太罕见了。”陈长生点了点头,将书收回。

“白师妹来百草殿几年了?对殿里的草药体系应该很熟悉了吧?”

“二十三年了呢。”白素素笑了笑。

“说熟悉也不敢,百草殿收录的灵草种类上万种,我也只是对常用的那几百种比较了解。”

“那比我强多了。”陈长生故意露出一个苦笑。

“我调来百草殿才不到一年,好多草药的名字都还记不全。”

“陈师兄要是有不懂的随时问我就好。”白素素善意地说。

“我虽然不如殿主博学,但基础的东西还是能帮上忙的。”

“那我还真有个问题。”陈长生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

“前天我在整理殿主的丹方存档时看到一张旧方子,里面有一味辅料叫‘七星兰’,我查了好几本典籍都找不到,白师妹知道吗?”

白素素歪着头想了想。

“七星兰……花瓣上有七个蓝色斑点的那种?”

“对,是那种。”

“我知道。”白素素说。

“它是一种中品灵草,主要产在西州的万泉谷附近,性寒,入丹可安神定志,不过天玄宗很少用它,因为西州路远,运输成本太高,殿里一般用同类功效的‘碧心莲’替代,所以很多百草殿弟子对它不太熟悉。”

“原来如此。”陈长生点头。

“多谢白师妹。”

第一道测试题,通过了,七星兰确实是天玄宗不常用的灵草,白素素能答出来,说明她的基础知识是扎实的,不是随便糊弄的伪装。

但这正常,一个训练有素的暗子,基本功不可能有漏洞。

他需要的是更隐蔽的测试。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白师妹,我在秘境里看到一种奇怪的藤蔓,跟刚才那个‘血藤草’不太一样,但也是红色的,整株植物缠绕在大树上,会……怎么说呢,会缓慢收紧,像在勒杀宿主一样,你有听说过类似的东西吗?”

他描述的特征指向的是“噬心藤”,一种血月魔宫特有的邪修培育毒草,在正道典籍中几乎没有记载,但在魔修体系中是常用的暗杀材料。

白素素的筷子动作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几乎不可察觉。

然后她皱起了眉头,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红色的藤蔓?会勒杀宿主?听起来好可怕……是灵兽还是灵草?”

“灵草。”陈长生说。

“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没敢靠近。”

“嗯……”白素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红色的,缠绕型的,有寄生绞杀特性的……”

她摇了摇头。

“我一时想不起来有什么灵草符合这个描述,陈师兄确定是灵草不是妖藤?有些低阶妖兽的幼体也像藤蔓……”

“可能是妖藤吧。”陈长生笑了笑。

“我也不太确定。”

“不过……”白素素似乎在认真思考。

“如果真是一种灵草的话,那种缠绕绞杀的特性听起来像是木属偏阴的品种,这类灵草通常需要特殊的生长环境,比如阴暗潮湿、灵气浑浊的地方,正道宗门的药圃里一般不会培育这种东西,倒是一些偏僻的山谷或者……”

她的声音停了。

只停了半息。

“或者一些比较偏门的散修会研究这类东西。”她完成了这句话,语气自然。

“陈师兄要是想查的话,可以去藏经阁找找偏门灵草的分类典籍。”

“好,回头找找看。”

陈长生将这个反应记在心中。

白素素的回答很完美,她没有表现出对“缠绕绞杀型红色藤蔓”的任何特殊了解,只是从普通百草殿弟子的知识库中给出了合理的分析方向。

但她在说“或者一些偏僻的山谷或者”的时候停了。

那个停顿太短了,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想说的下一个词,不是“散修”。

她想说的是另一个地方。

然后她改口了。

这是第一个异常。

但还不够。

……

【天玄历四九九八年·二月十五·未时·百草殿·药圃北区】

半个月来,陈长生又制造了三次“偶遇”白素素的机会,每次聊天都很自然,话题从秘境见闻到丹道基础到宗门逸事,看起来就是两个相熟的同门弟子之间的普通闲谈。

但每次聊天中,陈长生都会不着痕迹地抛出一两个“诱导性话题”。

第二次测试的话题是关于解毒丹的配方变体。

陈长生提到自己在研读一本古旧丹方时,看到了一种“以毒攻毒”的解毒理念,用弱毒引出强毒再一并排解。

白素素听后笑着说:“以毒攻毒这个理念虽然不常用,但确实有效,关键是要精确控制引毒剂的用量,差一厘都可能适得其反,百草殿的‘清心解毒丹’就是这个原理,只不过我们用的引毒成分非常温和,所以风险极低。”

这个回答完全正确,没有任何破绽。

第三次测试更加隐蔽。

二月十五日下午,陈长生在药圃北区“巧遇”白素素时,聊到了最近中州的局势。

“听说血月魔宫那边最近动作很大。”陈长生随口说道。

“好像在大量收购一种叫‘赤魂石’的矿物?”

“赤魂石?”白素素摘下手上的药草手套,擦了擦额头的薄汗。

“那是什么?”

“一种稀有矿石,据说能炼制一种特殊的通讯法器。”陈长生说。

“万象阁的情报上提了一嘴。”

“哦,通讯法器啊。”白素素点了点头。

“魔修的东西我不太了解,陈师兄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随口一说。”陈长生笑了笑。

“不过我好奇,血月魔宫不是以毒术和血修功法闻名吗?他们的毒术跟正道的炼毒有什么区别?”

“这个我倒是听说过一些。”白素素的语气很自然。

“据说魔修的毒术更偏向‘活物培育’,就是用活的灵虫或者灵草来充当毒源,而不是像正道这样将毒素提炼成丹,好处是毒性更活泼、更难解,坏处是培育过程复杂、不稳定。”

“活物培育。”陈长生重复了一遍。

“那具体用什么灵草作为毒源比较常见?”

“这我就不清楚了。”白素素摇了摇头。

“毕竟不是正道的研究方向,陈师兄真想了解的话,藏经阁里有几本关于魔修体系的概论书籍,但涉及具体的毒术配方肯定是没有的。”

这个回答也很完美。

她对魔修毒术有“听说过”的认知(合理,内门弟子多少会了解对手),但不涉及具体细节。

但陈长生要的不是这一次的回答。

他要的是等待一个“下意识反应”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二月十九日出现了。

……

【天玄历四九九八年·二月十九日·辰时·百草殿·炼丹房外走廊】

陈长生端着一个木盘从炼丹房走出来,盘中放着几瓶刚炼好的丹药和一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废弃药渣。

白素素恰好从对面走来,两人在走廊中相遇。

“陈师兄早。”她笑着打了个招呼,然后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盘上。

“在帮殿主炼丹?”

“嗯,炼了一炉清心丹。”陈长生停下脚步,让出一半走廊的宽度。

“不过废品率有点高,十成里只成了四成。”

“四成已经不错了。”白素素安慰道。

“清心丹虽然是基础丹药,但火候要求很精细的。”

“是啊,主要是其中一味辅料的处理出了问题。”陈长生叹了口气,低头看着木盘中的药渣。

“白师妹你看,这个是‘翠灵草’的残余,我研磨的粗细度没控制好,导致融入丹液的速度太慢了。”

他用筷子拨了拨药渣中的一块碎片。

那块碎片是翠绿色的,很普通。

但在它旁边,他“无意中”露出了另一块药渣,暗红色,叶片边缘有锯齿状的细纹。

那是他事先放进去的。

不是真正的噬心藤,只是一种无毒的暗红色灵草“赤叶兰”的茎部碎片,但外形与噬心藤的叶片有七成相似。

白素素的目光扫过木盘。

她的瞳孔在接触到那块暗红色碎片时,收缩了一下。

极其微弱的一下。

如果不是陈长生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观察她的瞳孔上,绝不可能注意到这个变化。

然后她的目光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翠灵草确实难处理。”她说。

“下次研磨的时候试试先浸泡半个时辰,让它的纤维软化,再磨就容易控制粗细了。”

“多谢白师妹指点。”陈长生笑道。

但他注意到,白素素接下来的十几息里,她的右手无意识地在大腿侧面轻轻摩挲了两下。

那是紧张时的微动作。

她看到了那块暗红色碎片,她认出了那个形态。

一个对血月魔宫特产毒草一无所知的普通百草殿弟子,看到一块不认识的红色药渣,最多只会好奇。

但白素素不是好奇。

她是紧张。

紧张意味着她认出了那个东西与什么有关联,并且她知道那个关联对她来说是危险的。

第二条线的结论:白素素对血月魔宫的特有产物有超出普通正道弟子认知水平的了解,且在面对可能暴露其认知的情境时表现出了下意识的警觉反应。

两条线已经完成。

现在是第三条线。

……

【天玄历四九九八年·二月二十一日·酉时·百草殿·静心阁·炼丹房】

秦若兰站在丹炉旁,一手托着一只灵玉浅碟,碟中放着一小块干裂发硬的桂花糕残片,她的另一手凌空悬于碟上,指尖有微弱的灵光闪烁。

陈长生站在她身后三步处,安静等待。

片刻后,秦若兰收了灵力,转过身来。

“你从哪里得到这东西的?”她问,凤眸微微眯起。

“去年秋天,一位同门师妹给的。”陈长生如实说。

“说是自己做的桂花糕,弟子当时留了一块没吃完。”

“一位同门师妹。”秦若兰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叫什么?”

“白素素。”

秦若兰的凤眸中闪过了一丝光。

“白素素?百草殿的内门弟子,黑发双辫,性子安静那个?”

“是。”

秦若兰看着手中碟子里的糕点残片,沉默了几息。

“你为什么要让本座鉴定这块糕点?”她问。

“你怀疑有毒?”

“弟子当时吃了一块没觉得有什么异常,但近来对这位白师妹产生了一些……不确定的想法,所以想请殿主帮忙确认一下。”

“不确定的想法。”秦若兰将碟子放在了炼丹台上。

“先说结论吧,这块糕点没有毒。”

陈长生微微松了口气,但随即看到秦若兰的表情没有放松的意思。

“但是。”秦若兰说。

“它不干净。”

“怎么说?”

“糕点本身无毒无害,原料是普通的桂花和灵米,做法也没问题。”秦若兰走回炼丹台旁,从碟中捏起那块干硬的糕点,放在烛光下转了转。

“但在桂花糖浆中混入了极微量的‘循迹灵粉’,量非常少,少到普通的验毒手段完全检测不出来,本座是用太阴炼魄诀的灵力感知才发觉的,因为这种粉末的灵力频率与糕点本身的灵力底色有极微弱的差异。”

“循迹灵粉。”陈长生重复了一遍。

“那是什么?”

“一种用于追踪目标位置的暗子手段。”秦若兰的语气变得严肃了。

“服用者体内会残留极少量的灵粉颗粒,附着在经脉壁上,本身无毒无害,不影响修炼,但会发出一种特定频率的灵力波动,只要追踪者手持与之配对的感应法器,就能在一定范围内感知到服用者的方位。”

陈长生的眉头紧锁。

“弟子去年吃了一块……”

“别慌。”秦若兰摆了摆手。

“循迹灵粉的有效期只有三个月左右,之后会被经脉中的灵力自然磨损分解,你去年秋天吃的,到现在已经过了四个多月,体内的灵粉早就消失了。”

陈长生沉默了一息。

“殿主的意思是,白素素给弟子糕点的目的不是下毒,而是标记弟子的位置。”

“对。”秦若兰的凤眸锐利地看着他。

“一个内门弟子,为什么需要标记另一个弟子的位置?”

“弟子也想知道答案。”

“这种循迹灵粉不是普通东西。”秦若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暮色渐浓的天空。

“炼制方法极为冷僻,天玄宗的丹方库中没有收录,本座之所以认得,是因为五十年前宗门清查暗子时,护法堂曾分发过一份关于‘常见暗子手段’的内部资料,里面提到了这种灵粉。”

她转过身来,凤眸直视陈长生。

“那份资料上说,使用循迹灵粉最频繁的势力,是血月魔宫。”

寝室中安静了。

窗外的暮风吹进来,拂动了秦若兰垂在耳际的几缕碎发。

“殿主。”陈长生说。

“如果弟子的推测没错,白素素可能不是她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你怀疑她是血月的暗子。”秦若兰直接说了出来。

“弟子目前还不能百分百确认。”陈长生说。

“但几条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她的入门籍贯无法核实,她对某些特殊产物的认知超出了正道弟子的水平,现在又发现她用过暗子手段标记弟子的位置。”

秦若兰沉默了一阵,然后走回到他面前。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向护法堂举报?”

“不。”陈长生摇头。

“至少现在不行。”

“为什么?”

“三个原因。”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弟子目前掌握的只是间接证据,没有任何一条能直接证明她的身份,如果她真是血月的暗子,以她在宗门潜伏了二十多年的功力,一旦打草惊蛇,她可以在极短时间内销毁一切痕迹,甚至直接逃离,到时候不仅白费功夫,还暴露了弟子对她的警觉。”

“第二?”

“第二,如果她是暗子,她背后必然有更大的网络,一个人不可能在天玄宗潜伏二十余年而不被任何人接应,贸然揪出她,等于打断了一条线索链,弟子更想知道她背后是谁在指挥、还有没有其他暗子、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第三?”

陈长生看着秦若兰。

“第三,一个知道自己被盯上的暗子没有价值,但一个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的暗子,是一枚可以被反向利用的棋子。”

秦若兰看着他,凤眸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才筑基后期。”她说,语气中有一种很难分辨的东西。

“算计倒是一套一套的。”

“弟子只是在分析利害。”

“利害。”秦若兰重复了这个词。

“你打算自己盯着她?”

“弟子会很小心。”陈长生说。

“不会让她察觉到任何异样,对她而言,弟子依然是那个温和好相处的陈师兄。”

秦若兰盯着他看了五息,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有时候本座真觉得,你不像一个十九岁的筑基弟子。”她说。

“殿主过奖了。”

“不是过奖。”秦若兰走近了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胸口,力道比正常的“拍一下”重了三分。

“是提醒你,不要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你的命是本座的,本座不允许你出事。”

“弟子明白。”

“去吧。”秦若兰转过身,重新回到了丹炉旁。

“明天把秘境收获的清单也补交了,拖了一个月了。”

“是。”

陈长生走出了静心阁。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秦若兰正背对着他调配丹方,淡紫色宫装的背影在丹炉的火光中镀上了一层暖红色,乌黑的长发从玉簪下垂落,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肌肤。

他收回目光,走入了夜色中。

……

【天玄历四九九八年·二月二十八日·亥时·百草殿·后山·月下】

二月末的夜晚,月色如水。

百草殿后山有一处悬崖平台,是陈长生平时独自打坐理清思绪的地方,今夜无风,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悬在夜空中,清冷的月光将悬崖上的石面照得通亮。

陈长生坐在崖边的一块青石上,双腿悬在崖外,目光看着远处黑黝黝的山峦轮廓,脑中将过去一个月搜集到的所有信息做了最后一次梳理。

第一条线:白素素的入门文牒籍贯为云州清河县,该地在她入宗前六年就已被灵兽潮摧毁,无法核实,文牒本身不构成直接证据,但提供了“伪造身份”的可能性和便利性。

第二条线:在多次日常交流测试中,白素素对天玄宗常用药草体系表现出偶尔的生疏(有两次他问到百草殿老弟子应该脱口而出的常识时,她需要思考一两息才作答),但对涉及血月魔宫特有产物的话题反应异常:面对疑似噬心藤外形的药渣时瞳孔收缩、手部紧张微动作、谈话中险些说漏嘴又迅速改口,这种“对自己宗门知识偶有生疏、对敌方知识下意识精准”的矛盾模式,高度符合一个“后天学习天玄体系但本源知识属于另一体系”之人的行为特征。

第三条线:桂花糕中含有极微量的循迹灵粉,这是血月魔宫最常用的暗子标记手段,秦若兰已确认了这一点,一个普通的百草殿弟子绝不可能接触到这种东西,更不可能知道如何将它混入食物中而不被普通验毒手段检出。

三条线索分别指向:身份造假的可能→知识体系的矛盾→血月特有手段的使用。

三条线,同一个方向。

陈长生吐出了一口长气,看着气息在月光中化为一缕白雾消散。

白素素。

不,应该叫她真正的名字了,虽然他还不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

她是血月魔宫安插在天玄宗的暗子。

这个结论现在在他心中的确信度已经超过了九成。

剩下的一成不确定性,留给“万一是其他魔修势力”的极小可能,但结合秘境中的情蛊之毒事件、糕点中的循迹灵粉、以及血月魔宫近年来对天玄宗日益明显的觊觎,这个“万一”几乎可以忽略。

月光在他面前的石面上投下了他安静坐着的影子。

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分。

不是笑。

是一个博弈者在棋盘上发现了一枚对手以为藏得很好、实则已被看穿的暗棋时的表情。

白素素。

他不会揭穿她。

不会举报她。

不会远离她。

相反,他会继续扮演那个温和无害的陈师兄,继续与她保持恰到好处的同门交情。

他要让这枚暗棋继续留在棋盘上。

但从今天起,她不再是血月魔宫的暗棋了。

她是他陈长生的暗棋。

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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