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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看守所

8小时前 都市 1
铁窗之内,十个人像沙丁鱼一样挤在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囚室里。

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尿骚味、陈年汗臭味和廉价消毒水混合在一起,发酵出一种直冲天灵盖的恶臭。

我缩在最里面那张紧挨着厕所的床铺上,身下那张薄得能看见弹簧的褥子散发着阴冷的潮气,硬邦邦地硌得我后背生疼。

只要稍微侧过头,就能看见厕所门框上积年的黄垢,瓷砖缝里藏着黑霉,偶尔还有几只细小的蠓虫从地漏缝隙里钻出来,不知死活地绕着昏黄的灯泡打转。

上铺的床板离我的脸只有三十公分,那是一块粗糙的复合板,边缘被磕碰得毛毛糙糙,像是一张咧开的烂嘴。

板子中间有一块深褐色的圆形水渍,不知道是陈年的菜汤还是什么液体浸透了木头,像只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就这么仰面躺着,目光涣散地聚焦在那块水渍上,脑子里像灌了铅,来来回回只转着一个荒谬的念头——我白宾,华盾的白总,怎么就混到这步田地,进看守所了?

半个小时前,孙律师隔着铁栏杆见了我。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用那种见惯了大场面的、公事公办的口吻告诉我:“对方被你从楼梯上推下去,断了几根肋骨,还有轻微脑震荡,医院鉴定是轻伤二级。没有谅解书的话,最少六个月起步,上不封顶。”

六个月。

这三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太阳穴上。

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黑暗并没有带来安宁,反而让思念像决堤的洪水般涌来,瞬间将我淹没。

家里的老婆女儿妹妹侄女,她们都怎么样了?是不是每天都以泪洗面。

而且等我六个月后出去的时候,公司那边会怎么样?

那是我拿命拼出来的江山啊。

刚谈下来的地铁大单子,还得重新谈判,还有那帮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会不会因为我这一进去,就人心惶惶,甚至被人趁虚而入?

十几年前,我还是威虎押运公司里一个不起眼的小队长。

那时候的日子,是被汗水和柴油味腌入味的。

每天天不亮,我就得把自己塞进那件闷得人透不过气的防弹背心里,手里端着沉甸甸的霰弹枪,像只被困在铁笼里的野兽,随着运钞车在城市的各个银行网点间机械地穿梭。

一个月一千八的工资,在这个房价飞涨、霓虹闪烁的年代,连养活我自己都捉襟见肘,更别提给老婆李清月一个像样的家。

也就是在那段充满柴油味和金属撞击声的灰暗日子里,我遇到了林凡。

那时的林凡刚从部队退伍,比我小了六岁,整个人像根刚出膛的标枪,精瘦,皮肤黝黑,眼角眉梢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他脑子活,眼力见儿更是没得挑,每天“老班长、老班长”地喊,喊得我心里既热乎,又发虚。

出事那天是个闷热的午后,运钞车里的空调坏了,像个大蒸笼。

林凡坐在我对面,突然从兜里掏出一副银光闪闪的手铐,“咔嚓”一声,把自己的一只手腕和装钱的箱子提手铐在了一起。

他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老班长,你看!这样别人绝对抢不走了,除非把我的手剁下来。”

我看得眼皮直跳,一股无名火蹭地冒了上来:“你脑子进水了?手铐是警用器械,非法持有和使用是要进局子的!赶紧给我收起来!”

林凡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老班长,瞧您吓的。这是假的,地摊上买的道具,不过挺牢固。”

说着,他另一只手摸出把钥匙,插进锁孔里一转。

“咔哒。”

锁芯转了,但铐环没开。

林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开。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他有些慌乱地抬头看我:“老班长……完了,这锁……打不开了。”

我看了一眼窗外,车子马上就要进华夏银行的交接区了。

“给我!”我一把夺过钥匙,用力拽了几下那手铐。虽然是假货,但也是实心铁打的,纹丝不动。

没办法,车停稳后,林凡只能像个残废一样,单手托着沉重的钱箱,姿势怪异地挪进银行金库。

最后没办法,还是找了银行的维修工,拿液压钳硬生生把那个该死的“道具”给砸开的。

这事儿当然瞒不住。华夏银行的负责人当场就给我们经理打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和林凡并排站在经理办公室挨训,每人背了一个严重的处分,当月的奖金全扣。

晚上,大排档。

烟熏火燎的摊位上,林凡开了一瓶二锅头,满脸通红地给我敬酒,眼神里全是愧疚:“老班长,真对不住,连累你跟我一起受罚。”

我闷了一口酒,没说话,心里却并不怎么生气,更多的是一种对现状的无力感。

林凡突然抬起头,眼神越过嘈杂的街道,死死盯着远处那片灯火辉煌的高楼大厦。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些光怪陆离的霓虹,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子野火般的狂热:

“老班长,咱们这么干一辈子,能有什么出息?天天守着那几辆破车,看着那点死钱,命都不是自己的!”

他猛地转过头,眼里的光比烟头还要亮,那是野心,也是不甘:

“现在世道变了,有钱人越来越多,他们怕死,怕丢东西。他们缺的不是钱,是命,是安全感!咱们要是自己干,拉个队伍,接私人保镖,包小区安保,那不比在这儿当活靶子强?”

林凡的话,像一颗带着火星的烟头,狠狠掉进了我早就干透的心原上。

那一刻,我听见了野草疯长的声音。

那时候李清月刚硕士毕业,正准备读博,家里的开销大头全靠她那点奖学金和补助撑着。

她看着我每天提心吊胆地出门,常常半夜惊醒,心里早就心疼坏了。

当我把林凡的想法告诉她时,她没犹豫,把攒了多年的积蓄全掏了出来,又厚着脸皮找岳母方翠阿姨借了一笔钱。

林凡更绝,直接把退伍费连本带利地砸了进来。

我们在城东那个鱼龙混杂的地界,租了个只有四十平米的破办公室。

墙皮脱落,夏天漏雨,但门口挂上“华盾保安公司”那块牌子时,我们俩站在风里,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气派的招牌。

创业初期的苦,是那种咽进肚子里吐不出来的涩。

头半年,公司账上的钱少得可怜。

为了省钱,我和林凡轮流跑业务。

有时候为了拿下一个老小区的安保单子,我能在物业经理门口蹲上一整天,赔着笑脸递烟倒水。

林凡那张嘴是真好使,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把那些刁钻的经理哄得团团转;而我负责练兵,把招来的那帮退伍兵练得身强体壮,动作整齐划一,眼神犀利。

客户不傻,谁的人好用,一眼就能看出来。慢慢地,华盾的口碑在圈子里立住了。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第三年的一个雨夜。

那天我带队巡逻经过一家夜总会后门,正好撞见金老板被一帮手持砍刀的社会人堵在停车场。那场面,刀光剑影,血水混着雨水流。

我没多想,吼了一嗓子“上”,带着兄弟就冲了进去。

那是真刀真枪的干,三下五除二,把那帮混混全撂倒在泥水里,硬生生把吓得钻到车底下的金老板拖了出来。

金老板是个讲究人,那一晚之后,他不仅成了我们的大客户,把他名下几家场子的安保全给了我们,还把他那个圈子里的富商朋友全介绍给了我们。

从那以后,华盾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我们开始洗白上岸,夜总会那种灰色产业慢慢剥离,转头攻向商场、超市、医院、银行。

我们从那个漏雨的四十平米小屋,搬到了东湖边最气派的写字楼,整整一层。

手底下的兄弟,从最初的十几人,发展到了现在的五百多人。

如今,林凡主管金融押运和大客户安保,那是公司的钱袋子;商超医院酒店的业务归我管,那是公司的基本盘。

今年马上投标的地铁安保,那可是大项目。

我白宾,用了整整十年。

从一个拿着霰弹枪、月薪一千八的押运员,变成了如今身价近千万的保安公司老板。在这座城市里,我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而在家庭方面,上天待我不薄。

我的老婆李清月,今年三十七岁,正是女人最有韵味的时候。

她身材丰腴饱满,该凸的凸该翘的翘,穿上白大褂的时候端庄知性,脱下白大褂回到家,换上那件薄薄的丝绸睡裙,胸前那对饱满的乳房把衣料撑得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微微颤颤,看得我心痒难耐。

她现在是安抚医院心理科的主任医师,在医院里是出了名的美女医生,门诊挂她的号都要排到下个月。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保养得极好,皮肤依然白皙细嫩,脸上几乎看不到什么皱纹,比她实际年龄看起来要年轻好几岁。

唯一的变化大概就是她眼神里的那股气质——以前是青涩的、带着一丝学生气的单纯,现在则多了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从容和知性美。

我们的女儿白凰雪,今年十四岁,在市实验中学读初二。

那丫头简直就是老天爷偏心眼儿的杰作——完全继承了她妈妈的漂亮基因,小小年纪就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留着一头黑长直的秀发,发质好得可以去拍洗发水广告,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校花,每次我去开家长会,都能听到别的家长在那儿议论“那谁谁家的姑娘长得真俊”。

她那双眼睛随了她妈,水灵灵的,深得仿佛能把人吸进去,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一样,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冷艳的气质,跟她妈年轻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大概是长得太漂亮了,从小到大追她的小男生能从教室排到校门口。

刚上初一那会儿,这丫头进入了叛逆期,凡事都想跟我们对着干,我跟她妈说什么她都顶嘴,甚至还策划过和同桌一起离家出走。

当时我气得浑身发抖,准备把她关在家里狠狠毒打一顿,可看着她那倔强又委屈的小脸,最终心疼战胜了愤怒,高高举起的手还是没舍得落下。

没想到升了初二,暑假过完之后,这丫头好像一夜之间就懂事了,不再跟我们顶嘴了,回到家也会主动写作业了,甚至还跟我说“爸爸你别担心我,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那一刻,我背过身去,眼眶酸涩得差点没绷住掉下眼泪。我的女儿,真的长大了。

可是现在,我自己却进了看守所。

我望着上铺那张硬邦邦的床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被子上的那股味道呛得我直皱眉头,但更让我难受的是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感。

十年打拼,从一无所有到身家近千万,我白宾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了,可以给家人一个安稳的生活了。

结果一失足,就有可能成千古恨。

我看着斜对面的墙壁。

墙上有人用指甲刻了字,歪歪扭扭的,看不太清,大概是什么人的名字和进来的日期。

看守所就是这样,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进来的出去的,一茬一茬,墙上的刻痕层层叠叠。

同仓室里其他人都在午睡,或者假装在午睡。

我左手边的铺位上睡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因为打架斗殴进来的,头发染成亚麻色,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张,发出均匀的鼾声。

右手边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因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进来的,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睡姿规规矩矩两手交叠放在胸前,像个退休教师。

谁都能睡着,但是我可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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