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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归港

2天前 都市 413
……

汤喝到第三口,手机震了。

罗律师。

“程总,沈砚山签了。”

我放下勺子。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方咏珊坐在餐桌对面,筷子停在半空。

“全部条款?”

“全部。一个字没改。”

罗律师顿了一下。

“他还加了一条。”

“什么?”

“他要求病房的窗户正对冯昭慧的房间。他说.她要能看见我,我也要能看见她。每天。”

厨房里抽油烟机还在转。嗡嗡的声音填满了我和方咏珊之间的沉默。

“什么时候搬?”

“今天下午。浅水湾疗养院已经安排好了。B座三楼,三零七。冯女士对面是三零八。”

“知道了。”

我挂掉电话。

方咏珊把筷子放下。

“他签了?”

“签了。”

“全部?”

“全部。还主动要求窗户对着。”

方咏珊没有说话。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喝得很慢,像在品什么东西.不是汤的味道。是某种比汤更难以吞咽的东西。

“二十六年。”

她说。

“他把所有人拖进地狱二十六年。最后只要住进一间能看见她的房间,就还完了。”

“不是还完。”

我看着她。

“是他剩下的人生,每一秒都要待在地狱的隔壁。”

……

吃完饭,方咏珊去厨房洗碗。

我站在院子里。中午的太阳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青色的花苞在枝头晃,米粒大小,被风吹得轻轻打颤。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沈若琳。

“听说他签了。”

“签了。”

“我下午去疗养院看他搬进来。你也在?”

“去吧。”

那边安静了几秒。

“谢谢你。没有送他进监狱。”

“不是为了你。”

我说。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

“是为了若诗姨。为了你妈。为了所有人除了你自己。”

她挂掉了。

我捏着手机站在桂花树下。一只麻雀从围墙上跳下来,在草地上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方咏珊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滴着水,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下午去浅水湾?”

“嗯。”

“我跟你一起去。”

她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门后的钩子上。灰麻布的围裙,洗得发白了,上面绣着一朵褪色的桂花。

“不是为了看他。”

她说。

“是想看昭慧。”

……

下午三点。浅水湾疗养院。

海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盐味和水汽。

疗养院的白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被风掀起,露出背面灰绿色的脉络。

院子里有人推着轮椅散步,轮子碾过碎石路,嘎吱嘎吱地响。

方咏珊走在前面。她换了一身藏蓝色的棉麻长裙,头发还是披着,只在鬓角别了一枚银色的发夹。我走在她侧后方半步。

B座三楼。

电梯门开的瞬间,我看到了沈砚山。

他坐在新病房的轮椅上,背对门口,面对着窗户。窗外的阳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两个护工正在整理床头柜。

他的私人物品很少.一个皮箱,一个剃须刀,一本翻烂了的《资治通鉴》,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放在床头柜上,面朝他的枕头。

我走近了才看清。

是冯昭慧年轻时的照片。碎花裙子,头发披肩。就是昨天他给我看的那张合影里,截图出来的一部分。

“来了。”

沈砚山没有回头。

“来了。”

方咏珊站在门口。她看着沈砚山的背影,眼神很复杂。不是恨。不是怜悯。是某种更淡的东西.像一杯泡了无数遍的茶,只剩下水色。

“方咏珊。”

沈砚山转过来。

“这么多年,第一次听你主动来见我。”

“我不是来看你的。”

方咏珊走到窗边,望向对面。

三零八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里面藤编椅子的靠背。冯昭慧坐在上面,侧影落在窗帘上,像一幅剪影画。

“她的头发全白了。”

方咏珊说。

“上次见她还是三年前。那时候还有一半是黑的。”

沈砚山没有说话。

“你有什么要跟她说的吗?”

方咏珊转过身看着沈砚山。

“不能当面说。我可以帮你带过去。”

沈砚山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照片。手指摩挲着相纸的边缘。那张照片被摸过太多次,边角全起了毛,冯昭慧脸上的碎花裙子已经磨出了白底。

“告诉她.”

他说。

声音很低,像是怕对面听见。

“那张照片,我留了四十一年。”

方咏珊没有回话。

她转身走出病房。

我跟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砚山把照片放回床头柜,面朝对面窗户。然后他转动轮椅,退到窗帘后面。

只露出一只手。

枯瘦的。全是老年斑。搁在轮椅扶手上。

像一只被冲上岸的贝壳。

……

方咏珊敲了三零八的门。

来开门的是沈若琳。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头发剪短了,齐耳。

跟她妈年轻时那张照片上的发型很像。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冯昭慧坐在藤椅上。

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开衫,腿上盖着一条米色的毯子。

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用一枚银色的发卡别在耳后。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本翻开的《诗经》。

看到方咏珊,她的手颤了一下。

“咏珊。”

“昭慧。”

方咏珊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女人,面对面坐着。一个穿藏蓝,一个穿淡蓝。一个是养了我三十四年的妈,一个是生了我却没法养的生母。

“他住进来了。”

方咏珊说。

“我知道。”

冯昭慧的声音很轻。

“刚才窗帘缝里看到了。他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我的照片。”

她端起茶几上的温水杯。手很稳。

“三十年了。他终于住到了我能看到的地方。”

“你打算怎么办?”

方咏珊问。

冯昭慧没有回答。

她把水杯放下,转头看向窗外。

三零八的窗户正对着三零七的窗户。

中间隔着一条走廊宽的绿化带,种了一排紫荆花。

现在不是花期,只有叶子。

“他说什么了?”

冯昭慧问。

“他说那张照片他留了四十一年。”

冯昭慧的手又颤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水杯里的水晃了出来,洒在米色的毯子上,洇成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四十一年。”

她重复了一遍。

“他第一次来我家提亲的时候,我妈把我的一张照片塞给他。说.沈先生,这是我女儿昭慧。那时候我十七岁。”

她笑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他要的根本不是我的照片。他想要的,是我爸的码头。”

……

沈若琳站在门口,靠着门框。

她的短发被过道的风吹得一晃一晃。她看着我,我看着她。谁都没有说话。但我看得出她想说什么。

方咏珊站起来。

“我出去透透气。”

她走到门口,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腕。

很轻。像桂花树上的花苞被风晃了一下。

门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冯昭慧、沈若琳和我。三个人。一个母亲,一个女儿,还有一个.既是前夫也是儿子。

“砚清。”

冯昭慧叫我。

“过来。”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她伸手摸我的脸。

她的手指很凉,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下面的青色血管。

她从太阳穴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颌,最后停在我左耳后面。

那颗朱砂痣。

“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她说。

“除了这颗。”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你爸这辈子,做了两件错事。第一件,是爱上一个他娶不了的女人。第二件,是娶了一个他不爱的女人。”

我握住她的手。

“第二件不是错。”

我说。

“咏珊妈妈养了我。她是我的母亲。”

冯昭慧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淡,但比刚才笑沈砚山的时候多了些温度。

“你说得对。”

她说。

“她是你的母亲。我只是.”

她停了很久。

“只是一个把你生下来的人。”

……

沈若琳从门口走过来。

她站在冯昭慧身边,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你也是我妈。”

她说。

“你把她生下来,送给咏珊阿姨养。你嫁给沈砚山,忍了三十年。你保护了所有人。妈.你从来都不是『只是』。”

冯昭慧抬头看她。

眼眶红了。

但没有哭。

沈若琳转过身看我。

“离婚协议我签了。手续下个月就能走完。”

“我知道。”

“毕架山那套房子,你留着。我不要。”

“协议写了的.”

“改了。”

她说。

“我让罗律师重新拟了附件。浅水湾那套公寓和两百万够了。毕架山的房子是你妈住的地方。我不是程家的人了。”

她顿了一下。

“从来都不是。对吧?”

血缘上她是冯昭慧和沈砚山的女儿。

法律上我跟她是兄妹。

但在毕架山的桂花树下,她是我的妻子。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但错的事情,不代表没有真的发生过。

“你是。”

冯昭慧忽然开口。

沈若琳愣住了。

“你是程家的人。”

冯昭慧的声音不大。

“因为砚清姓程。你嫁给了砚清。不管你们离婚不离婚,不管你姓什么.你是我生的。他是他爸生的。你们是兄妹。但你们也是夫妻。”

她把沈若琳的手和我的手叠在一起。

“我不管外面的法律怎么说。在这个房间里.你们都是我的孩子。”

……

冯昭慧的手很凉。沈若琳的手很热。我被两只手夹在中间,一冷一热,像那年台风夜里方咏珊贴在落地窗上的手掌。

沈若琳把手抽了回去。

“我要走了。”

她说。

“下午约了律所面试。中环。新开的,三个人,专做法律援助。”

她走到门口,拿起挂在衣钩上的黑色小西装外套。

“若琳。”

我叫她。

她回头。

女律师的样子。

短发齐耳,眉眼干净。

跟她第一次在港大法律系的走廊里回头看我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她穿白衬衫,我穿蓝T恤,我们都以为人生就是一条路走到黑。

“加油。”

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你也是。”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跟上次在疗养院走廊里听到的节奏一样。只是这一次,不是走远.是走向某个地方。

电梯门开了。门关了。

沈若琳离开了。

……

方咏珊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她手里端了两杯咖啡,一杯递给我,一杯自己拿着。

“若琳走了?”

“走了。”

“她剪了头发。”

“嗯。”

“跟你妈年轻时候很像。”

方咏珊抿了一口咖啡。

“我第一次见昭慧的时候,她就是那个发型。齐耳短发。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潮州会馆门口。你爸看见她,整个人的魂都飞了。”

她靠在走廊墙上。墙上的乳胶漆有点凉,她把后背贴上去,像是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不可能是你爸心里那个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嫁给他?”

方咏珊转过头,看着我。

“因为那天你爸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那个婴儿看着我的眼睛,笑了一下。”

她用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

“你跟昭慧生得像。但是笑起来,特别像我。”

她把手收回去。

“所以我不是嫁给你爸。我是嫁给了你。”

……

走廊里的灯管又嗡嗡响了。跟空调同一个频率。跟海浪同一个频率。跟二十六年前养和医院的ICU里呼吸机报警的尖叫声同一个频率。

但今天我听起来,觉得它没那么刺耳了。

“沈砚山的事完了。”

我说。

“许怀远走了。沈若琳走了。罗启正醒了。我爸在康复。何家裕要去尼泊尔。”

我看着手里的咖啡。

“接下来呢?”

方咏珊想了一下。

“接下来你该去养和了。”

“去养和干嘛?”

“接你爸。”

她看着我。

“他要去看若诗。”

……

下午五点半。养和医院。

陈启年坐在轮椅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唐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方咏珊蹲在地上,帮他把鞋带系好。

他的右手还不大利索,搁在轮椅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攥着什么东西。

“头发梳了。”

方咏珊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镜子。

陈启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歪了一下。

“老了。”

他说。

吐字比昨天清楚了一点。

“老了也是要去见人的。”

方咏珊收起镜子。推着他往走廊走。

我跟在后面。

电梯很慢。

从十三楼下到一楼,每一层都停。

护士推着药车进进出出,病人的家属抱着水果篮和保温桶挤在角落里。

陈启年坐在轮椅里,被挤在电梯最里面,他的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

一楼到了。

港大医院的通道连着养和。方咏珊提前安排了救护车。司机是熟人,看到陈启年,喊了一声陈老板。

陈启年没说话。他看着车窗外面。

跑马地的绿地在下午五点半变成了金色。马场的围栏投下长长的影子。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路染成了橘红色。

“以前骑单车带若诗来看跑马。”

陈启年忽然说。

“她小时候。”

方咏珊看了他一眼。

“她十一岁?”

“十二。”

他说。

“穿一条白裙子。骑在后面。摔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费力,但眼睛里真的有笑意。

“爬起来。说.启年哥哥,再骑一次。”

……

港大医院肿瘤科。

方若诗不在病房里。

护士说她去了天台的康复花园。这个时间,夕阳正好。

我们推着陈启年坐电梯到顶楼。天台的铁门虚掩着,方咏珊推开门,一阵带着消毒水和栀子花味道的风扑过来。

康复花园很小。

几十平米的天台,靠墙种了一排栀子花,中间放了四张长椅。

地上铺着人造草坪,绿得很假,但被夕阳一照,看起来跟真的差不多。

方若诗坐在最里面那张长椅上。

背对着我们。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外面披了一条浅灰色的披肩。

头发.她的头发还在。

至少现在还在。

被夕阳染成深棕色,用一根橡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

轮椅碾过人造草坪,发出沙沙声。

方若诗转过头。

她先看到了陈启年。

……

那一刻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不是电影里那种慢动作。不是音乐响起。不是眼泪涌上来。

就是两个都生了病、都老了、都快要走到头的人,隔着几米远的人造草坪,看着彼此。

方若诗站起来。

披肩从肩膀滑下来,落在长椅上。她没有捡。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病号服的袖子很长,盖住了她手背上的针孔。

陈启年想从轮椅上站起来。

方咏珊按住他肩膀。

“医生说你不能站。”

他放弃了。

只是把手伸出去。

方若诗走过去。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玻璃上。她在轮椅面前跪下来.就像我昨天跪在她床边那样.两只手握住陈启年伸出来的那只手。

“启年哥哥。”

她说。

声音很低。但很稳。

“你老了。”

陈启年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突出的颧骨。看着她眼窝下面的青灰色。

“你瘦了。”

他说。

“这么多年.你一直在程家。”

“嗯。”

“没有人给你发工资。”

方若诗笑了一下。笑得眼睛里全是光。

“包吃包住。”

她说。

“还包了一个儿子。”

……

方咏珊转过身去。她的肩膀在轻微的抖。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她伸出手,攥住我的手腕,攥得很紧,指甲陷进我的皮肤里。

我没出声。让她攥着。

陈启年把手从方若诗手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她的手。

“对不起。”

他说。

两个字。很轻。

“对不起什么?”

方若诗问他。

“让你等了那么久。”

方若诗摇头。

“我没有等。”

她说。

“我只是.留下来了。”

夕阳把天台上的栀子花染成金红色。那些白花在晚风里轻轻摆动,像一群停在枝头的蝴蝶。

“留下来。不用等。”

方若诗把陈启年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因为留下来的那个人,本来就不是为了等到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

“是为了不让走的那个人,找不到回家的路。”

……

陈启年的眼眶湿了。

他的右手攥紧方若诗的手,指节发白。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方咏珊松开了我的手腕。她走到轮椅后面,把手放在陈启年肩膀上。

“天快黑了。”

她说。

“若诗,你该回去休息了。”

方若诗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人造草坪的绿色碎屑,她没有拍。只是把滑落的披肩捡起来,重新披上。

“明天还来吗?”

她问陈启年。

“来。”

她说。

“明天带叉烧包。潮州会馆对面那家。”

方若诗笑了。

“那家还在?”

“在。”

陈启年点头。

“还在。”

……

送方若诗回了病房之后,天完全黑了。

方咏珊推着陈启年回养和。

港大医院和养和之间的通道在晚上关了,要从街面绕。

她从侧门推出来,穿过薄扶林道,路灯把轮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在后面。离他们三步远。

陈启年的手搁在轮椅扶手上。

方咏珊推着轮椅。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晃了一下,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段白色耳根。

耳根上有一粒珍珠,很小。

是陈启年年轻时送她的那对。

戴了快三十年。

“咏珊。”

陈启年说。

“嗯?”

“潮州会馆对面那家。”

他停了一下。

“明天你也来。”

方咏珊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推。

“你请客。”

她说。

“我请。”

陈启年说。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在努力说清楚。

“叉烧包。糯米鸡。还有.”

他停了一下。

“还有你最爱吃的蛋挞。”

方咏珊的步子又顿了一下。

这次顿得更久。

“你还记得。”

她说。声音很平,但推轮椅的手在抖。

“记得。”

陈启年说。

他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慢慢伸到肩膀上,覆在方咏珊握着轮椅把手的手背上。

“都记得。”

……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

薄扶林道的夜晚很安静。

偶尔有一辆的士从身边驶过,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对岸是南丫岛,山影黑魆魆的,半山腰有几点零星的灯光。

我停下脚步。

看着前面三米远的地方。一个坐着轮椅的老头。一个推着轮椅的女人。手叠着手。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合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我把手插进口袋。

摸到了一样东西。

是许怀远留给我的那张便签。叠了两折,边缘已经起毛。我拿出来,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最后那句。

如果有一天你站在维港边上,看着对岸的灯,想起以前我们一起在中环骑单车的事。

我把便签折回去。放进口袋。

然后抬头看着夜空。

香港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映成了暗红色。没有星星。只有一架飞机的尾灯,一闪一闪地往东南方向飞去。

新加坡的方向。

……

回到毕架山,已经快十点。

方咏珊在厨房里热牛奶。她把围裙重新穿上,煤气灶上的蓝色火苗舔着奶锅的底。瓷碗里的牛奶开始起泡,咕嘟咕嘟地响。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

“今天若诗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哪句?”

“留下来的那个人。不是为了等。是为了让走的人能找到回来的路。”

方咏珊把牛奶倒进两个杯子。一杯推给我,一杯自己端着。她靠在橱柜边上,对着杯子吹了一口气。

“听到了。”

她说。

“你是留下来的那个人吗?”

“我是。”

她抿了一口牛奶。

“你呢?”

我问。

方咏珊没有马上回答。她用手指擦去杯沿上的一小圈奶沫,然后抬头看我。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她的眼睛在灯光下面显出淡淡的琥珀色。

“以前是。”

她说。

“以前是帮他守着宏业。守着奇境。守着毕架山的房子。守着你。等着他醒过来。”

“现在呢?”

“现在他醒了。”

方咏珊把杯子放在橱柜台面上。

“所以现在.”

她走到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鬓角那枚银色发夹上的花纹。

“我留下来,不是因为要等了。”

“那因为什么?”

她伸手。把手指放在我左边锁骨上方。

那里有一个浅浅的疤印。是小时候在毕架山院子里骑单车摔的。她抱着我跑了三条街,跑到医院缝了四针。

“因为这里本来就是我该在的地方。”

她说。

手指很暖。带着刚碰过牛奶杯的余温。

……

那天晚上,毕架山上起了雾。

从海面上漫上来的雾,绕过半山的豪宅,漫过树梢,一点一点淹没院子里的桂花树。

花苞在雾里看不清了。

只剩下树的轮廓,像一群沉默的巨人,站在白色的潮水里。

我在二楼的房间里,坐在床边。

手机亮了一下。

微信。许怀远。

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码头。

不是香港的码头。

海水的颜色不对。

太蓝了。

蓝得不真实,像方若诗病房里那条旧裙子。

码头边上坐着一个人,背对镜头,对着海。

是许怀远自己。

下面一行字。

“到了一个小岛。没有中环。没有单车。但有一家卖蛋挞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

“蛋挞好吃吗?”

过了两分钟。

“太甜。不如潮州会馆对面那家。”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雾还在漫。

但桂花树的枝头上,那些青色的花苞还挂着。一粒一粒。挤在一起。

等着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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