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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3小时前 都市 1
白噪音机开到雨声。雨打在玻璃上,沙沙一片,没有节奏,不会让人去数。

林栖站在精油架前,手指从薰衣草移到甜橙,两瓶都取下来。

薰衣草是新开的,昨天去供应商那里拿的,瓶口封膜撕掉时薰衣草的草本味冲出来,比旧的那瓶更烈。

甜橙还剩小半瓶,橙黄色液体在玻璃瓶里晃了一下。

葡萄籽基底油倒进量杯,三十毫升,淡黄绿色。

薰衣草四滴。

甜橙三滴。

玻璃棒搅了七圈。

她把量杯放在推车上,又拿起来,放回去,位置偏左了,往右挪了两寸。

窗外南山方向的天是一整片灰白。

没有云裂,分不清是云层还是雾霾。

下午三点的天光薄薄地铺在按摩床的白床罩上。

盐灯亮着,暖橘色把灰白天光冲淡了一些,在白布上留下一个软边的光影。

风铃响了。

她拉开门。

他穿一件黑色短袖T恤,领口紧,袖口卡在肱二头肌中段。

左手上那块黑色电子表,表盘对着她,15:02。

鬓角新剃过,发脚整齐。

他手里捏着一个灰色保温杯,杯身细长,杯盖拧了一半。

“程先生。”

他点头。

换鞋时把保温杯放在鞋柜上。

弯腰,解鞋带,后颈露出来,那道疤,她的视线落上去。

她已经不需要特别注意就能找到它。

它就在那里。

“衣服脱掉,只留内裤。毛巾自己盖。我三分钟后进来。”

他推门进按摩房。

她在走廊里靠着墙。

门板后面布料摩擦,她听见T恤被从头顶脱下来时领口弹在布料上的声音,短而轻。

床架吱了一声。

又吱了一声。

安静。

敲门。

“可以。”

他趴在床上。

白毛巾盖住臀部,折得整齐。

斜方肌上段的轮廓在盐灯下还是高的,但边缘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不是消了,是密度降了。

她把计时器按下去。

60:00。

量杯里的精油沿着他脊柱倒下去。

油柱接到皮肤时鼓起一个圆,然后往两侧摊开。

淡黄色在暖橘光里有一瞬间泛出琥珀色。

她把量杯放回推车。

两手合拢,掌心摩擦。

甜橙的前调先到,然后是薰衣草,今天的薰衣草比之前浓,新开的那瓶还没被空气氧化。

手掌放在他肩胛骨两侧。

推到斜方肌上段时她的拇指自然停在那两个结节上,米粒大小的那个已经快摸不出来了,花生大小的那个变成了扁薄的一片。

拇指压下去。

他的呼气跟着拇指的节奏一起走。

“睡眠最近怎样。”

“可以。”

他的声音从头洞下面传上来。她说“可以”不是标准答案,但他说这两个字时肩胛骨没有收紧。

手掌往下推。

菱形肌下面那个硬节还在,边缘更模糊了。

她的拇指绕着它画了三个圈。

他的后背在呼吸中起伏,起伏的幅度比之前大了,脊柱在皮下滑动的距离变长了。

她把掌根放在竖脊肌两侧,从腰眼推到骨盆上缘,那两条硬棱又缩了一圈,现在只剩两窄条紧致的肌肉带,推过去时能感觉到肌肉纤维一根一根地在掌下滑开。

她推完背,手收回来,在热毛巾上擦了残留的油。

“翻身。仰卧。”

他翻过来。毛巾跟着调整。仰面朝上时她看见他眉心的竖纹,两条,比之前浅了,但还在。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眶下投了一层淡影。

她绕到床头。

拇指放在他太阳穴上,往发际线方向推。

太阳穴的紧张度降了,拇指按上去时不再是之前那种硬板感,皮下有一层薄薄的弹性。

推到咬肌时她把拇指停住,咬肌还是紧,但不像之前那样硬得像被折叠过的厚布了。

“松牙。”

他的嘴唇分开。

呼吸从鼻腔换到嘴唇,气声擦过她的手腕内侧。

她的拇指从咬肌滑到颧骨下缘,再滑回太阳穴。

推到第三遍时他的下颌骨在拇指下微微移动了一下,不是她在推,是他自己松了一下牙关。

她的手指沿着发际线往脑后推。

经过耳尖上方时他的头发擦过她虎口。

推到后脑勺,无名指滑进发际线下面,碰到了那道疤。

她没有停。

无名指在疤面上走了一遍,平滑,比周围皮肤低半度温度,边缘清晰。

然后手指滑出来。

“肩膀。”

她走到他右侧。

把毛巾从上身往下拉到胸口位置。

他的锁骨完全露出来,锁骨窝的深度在盐灯下投了一个小片阴影。

胸大肌上缘从锁骨下延伸出来,皮肤比背部偏白。

她把精油倒在掌心,从锁骨往肩膀推。

推到三角肌时她的拇指绕着肩关节画了一圈,关节囊周围的软组织比斜方肌软,拇指按下去时肌肉回弹的速度更快。

推完右肩,换左肩。同样的流程。左肩的三角肌比右肩松,他不是左撇子,右手的鼠标手。

“手臂。”

她把他的右手从毛巾下拿出来。

涂油,从手腕推到肘部,再推到肩膀。

前臂伸肌群在她拇指下滚动,这些肌肉比背部的软,但比小腿的紧。

推到手腕时她的拇指在他腕横纹上停了一下,桡动脉在拇指下跳,节律均匀。

换左手。推到肘部时她注意到他左手肘外侧有一小块粗糙的皮肤,不是疤,是长期撑在桌面上磨出来的,比周围皮肤硬半度。

她把手放回毛巾旁边。

“腿部。”

她走到床尾。

把他的右腿从毛巾下拿出来。

涂油。

从脚踝推到膝盖窝,再推到膝盖上方一掌,大腿后侧的腘绳肌比小腿粗,肌肉束在掌下滚动的感觉完全不同,更像被拧紧的绳子。

她推到膝盖窝时拇指在腘窝中央轻轻压了一下,腘动脉在拇指下跳。

换左腿。同样的流程。

推完双腿后侧,她把手收回来。

“翻身。”

他翻回俯卧。她把毛巾重新盖好。走到推车前倒了新的精油,三滴薰衣草,两滴甜橙,这次甜橙多放了一点。掌心的精油从凉变温热。

“臀部。”

她的手掌放在他臀大肌上缘,毛巾盖住了下半部分,只露出腰臀交界那一窄条。

她的拇指平推过臀大肌起点,肌肉在掌下硬得像两块叠起来的橡胶。

推到肌肉中段时她加了三分力,他的臀大肌跳了一下,然后又松掉。

推完臀部,她把手收回来。

“翻身。最后一次仰卧。”

他翻过来。

毛巾的位置偏了一点,她看见毛巾上缘刚好压在他的髂前上棘,两侧对称,露出一截小腹。

小腹平坦,腹直肌的轮廓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她的视线在他小腹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大腿前侧。”

她走到床尾。

把他的右腿从毛巾下拿出来。

涂油。

手掌从膝盖上方推到腹股沟,股四头肌在掌下滚动的触感是整个腿部最厚的,肌肉束粗而长,推到中段时她的拇指在股直肌上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小截肌肉特别紧,拇指按上去时他的脚趾蜷了一下。

换左腿。推到股直肌时同样有一小截紧张。她的拇指压住,等了五秒。

“这里也紧。”

“嗯。”

她把他的左腿放回毛巾下。两只手在热毛巾上擦干净。

然后她走到按摩床右侧。站住。

“内收肌群。”

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时和“斜方肌” “竖脊肌”一样平。

但她的手指在碰到毛巾边缘时顿了一拍,这个停顿短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也不会注意到。

她弯下腰,把毛巾从他右腿内侧掀开一角。

他的右腿内侧暴露在盐灯下面。

皮肤比大腿前侧更白,几乎看不到体毛。

内收肌群从腹股沟沿着大腿内侧延伸到膝盖内侧,几束长而薄的肌肉,在皮肤下微微隆起。

她倒了新的精油在掌心,薰衣草一滴,葡萄籽油一小摊。

掌心合拢,摩擦。

油温刚好和体温一致。

她的手掌放在他右膝内侧。拇指朝上,沿内收肌群往腹股沟方向推。

推到第一下时她感觉到他大腿内侧的肌肉在她掌下微微跳了一下。

不是收缩,是颤。

一种不自控的、细微的、皮肤下面的颤动。

她的手掌继续往上推。

推到中段时内收肌的质地比股四头肌更细更薄,肌肉束在皮下滑动的距离更短。

她的手掌推到内收肌上段,离腹股沟还有三指宽,停住。拇指平推,画圈。

毛巾动了一下。

不是她动的。

她感觉到的不是毛巾本身的移动,是毛巾下面的身体。

在毛巾覆盖的腹股沟区域,有什么东西变了。

压力的分布变了。

毛巾上缘微微隆起了不到一指高。

她的手掌还在他大腿内侧。精油让皮肤表面滑得像玻璃。她的拇指画完最后一个圈,从内收肌上滑下来。

她站起来。绕到按摩床左侧。

把毛巾从他左腿内侧掀开。

倒了精油。

掌心合拢。

左手放在他左膝内侧,往上推。

推到中段时她感觉到同样的肌肉颤动。

推到大腿内侧上段,离腹股沟两指宽,她停下拇指。

毛巾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的手掌正好在他大腿内侧,离毛巾边缘不到三指的距离。

她的拇指压在长收肌上,那束肌肉在拇指下有一瞬间突然收紧,然后缓慢地、不彻底地松开。

毛巾下面的隆起没有消失。

它停在那里。

她的拇指继续推。画了一个圈。两个。三个。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白噪音机里的雨声沙沙地响。

窗外南山方向有一辆车的喇叭声,隔着十几层楼,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

盐灯的光照在他小腹上,腹直肌的轮廓旁边,腹外斜肌的纹路浅浅地往腰侧斜过去。

她的拇指在大腿内侧走完最后一圈。手掌从腹股沟旁边滑出来,动作平稳,节奏和推其他部位一样。

她把他的左腿放回毛巾下。毛巾重新盖好。她在热毛巾上擦干净手指。计时器跳到“08:33”。

“颈后。”

她的声音和推拿开始时的频率一样。

她绕到床头,把拇指放在他后颈,风池穴的位置。

拇指画圈。

他的脖子微微往后仰了半寸,喉结在喉咙上滑动了一下。

计时器走到“03:19”。

“头部。”

拇指从太阳穴推到发际线。

牙齿咬合的肌肉今天松得比之前都快,拇指按上去时已经不再是一个硬块,而是一层可以滑动的筋膜。

她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指腹在头皮上画圈,从前额推到头顶,再从头顶推到后脑勺。

推到后脑勺时她无名指的指腹掠过了他的疤。

计时器蜂鸣。

滴,滴,滴。

她把手指从他头发里滑出来。拿起热毛巾,递给他。“擦手。”

他接过毛巾。她背对他,把量杯放进水槽,精油瓶盖好。身后床架吱了一声,他坐起来了。布料摩擦。鞋底碰到地板。

“谢谢。”

她转过身。

他已经穿好T恤,黑色领口卡在喉结下方。

他的眼睛,她看他的眼睛时他的视线已经在看她。

不是扫一眼就移开的那种。

他看了她一秒半。

然后他的视线落下来,停在推车上的精油瓶上,薰衣草、甜橙、葡萄籽基底油。

三瓶,排成一排。

他走向门口。换鞋时弯腰的幅度比之前小,膝盖弯得多,背弯得少。他拿起鞋柜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拧回去。

“下周三见。”

“下周三见。”

门关上了。风铃响。

林栖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进按摩房。盐灯亮着。白噪音机里的雨声还在流。床罩上有一小片精油渍,新沾的,淡黄色。

她把床罩抽出来。团成一团。塞进洗衣篮。

然后她走到门口,手放在开关上。食指停在按键上。

没有按。

她把手收回来。

盐灯留在墙上。

暖橘色的光照着空了的按摩床,白床罩上只有一个极浅的凹痕,他的臀部压出来的。

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截。

南山方向的天灰蓝了一片,快要入夜了,楼下的路灯亮了一排。

她走到接待台。点开预约系统。程屿,下周三,15:00。她看完这一行,退出。点开苏苏的微信。

“我可能出问题了。”

打出来。放在屏幕上。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五秒。发送。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掉。

她走进茶室。按下烧水键。壶嘴开始冒白汽时,手机响了。苏苏:“???”

她拿起手机。打字。删掉。打字。删掉。最后只打了三个字:“下次说。”

水烧开了。

壶嘴尖叫起来。

盐灯的光从按摩房漏出来,铺在接待区的木地板上,暖橘色的一条,从门框下面泄出来。

她走过去,靠在按摩房的门框上,看着那盏灯。

墙上那个开关在灯下面,安静地待在白色面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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