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午休时间了。
林小雨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屏幕上是一封写好的邮件，收件人是陈景明，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如果用小号给我发过几个带附件的邮件。那中午去旁边肯德基吃饭吧。”
她反复读了几遍，确认没有任何歧义，然后点击了发送。
邮件飞出去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种奇怪的解脱，像是终于把憋在胸口的一口气吐了出来
，她发这邮件意味着她要开始对自己的男友进行调查了，而从这一块开始，她再也无法用说自己是相信王伟的了。
她很快抹去这些不快的感觉，事情开始了就要做到结束，她现在没空想其他的。
方琳那边她也发了消息，很简单的一句话：“午休你来约我去隔壁街肯德基，避开王伟。”方琳秒回了两个字：“明白。”
……
陈景明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正在调整一个模型的UV贴图。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网格线让他眼睛有些发酸，他眨了眨眼，余光瞥见右下角弹出了新邮件的通知。
他点开看了一眼，发件人是林小雨，主题是空的。
他看了那行字。
一遍。
两遍。
三遍。
然后他关掉了邮件窗口，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又打开，确认了一下邮件确实来自林小雨的公司邮箱，不是假冒的，不是垃圾邮件，是林小雨亲手打出来的每一个字。
他关掉了邮件客户端。
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半寸，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去趟厕所。”他低声对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没等回应，就快步走出了办公区。
走廊里没有人。
他的脚步很快，皮鞋踩在地板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的，和他的心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推开卫生间的门，走进去，反手锁上，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张脸在笑。
他拼命想忍住，但嘴角就是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在往上拽，拽得他整张脸都在微微发颤。
他低下头，双手撑在洗手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深呼吸。
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昨晚才发出的邮件，今天林小雨就找上门来了。而且不是质问，不是指责，而是——约他出去谈。
他开始分析。
林小雨能直接找到他，说明她已经把怀疑的范围缩小到了公司内部，而且很可能已经有了具体的目标。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暴露的，也许是之前发的邮件里有什么蛛丝马迹，也许是她从别的渠道得到了什么信息，但无论如何，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选择了约他出来谈。
一个对自己男朋友百分之百信任的女人，收到这种匿名邮件，第一反应应该是直接删掉，或者拿给男朋友看，笑着说“你看有人想挑拨我们”。
但林小雨现在选择了调查，选择了追根溯源，选择了约发邮件的人出来见面。
如果是其他人，没准还有把发匿名邮件的人骗出来打一顿的可能，但林小雨不会这样，她如果认为邮件是骚扰，只会无视，哪怕知道是他发的，最多就是回个邮件暗示她知道了，仅此而已。
约他这个发邮件的人，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一种“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清白的”的信号。
而只要她不确定，只要她心里有了哪怕一丝一毫的裂痕，他就有机会。
陈景明直起身，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冰凉的水打在皮肤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脑子却更加清醒了。
他擦了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那股过于明显的笑意压了下去，换成了一副平静的、略带担忧的表情。
他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那个表情，觉得差不多了，才推门出去。
回工位的路上，他的脑子里还在飞速地运转着。
林小雨会怎么开场？
她会直接质问吗？
还是先试探？
他该怎么回答？
承认是自己发的，但要用什么理由？
不能说是因为嫉妒王伟，也不能说是因为喜欢林小雨，太直白了，会让她起戒心。
应该说——是出于善意？
对，善意。
看到同事的男朋友可能有问题，出于好心提醒一下，但又不想惹麻烦，所以选择了匿名。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既解释了他的行为，又不会显得别有用心。
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两遍，确认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才走回到工位上，坐下来，重新面对那个还没调整完的模型。
但他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工作上了。
他的脑海里反复模拟着中午肯能开展的对话，他要做好一切预案。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定了一个新目标：今天中午的谈话，无论如何，都要让林小雨彻底倒向他这一边。
不一定要立刻接受他，但至少，要让她把他当成一个可以信任的、站在她这边的人。
FLAG立起来了。
这种中二的、带着点游戏感的说法，此刻是他心里唯一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不是一个坐在办公室里的普通设计师，而是一个站在命运岔路口的主角，面前有两条路，一条通往平庸的日常，一条通往未知的、充满可能性的未来。
他已经选好了路。
现在只需要走下去。
午休时间到了。
方琳准时出现在林小雨的工位旁边 “小雨，走走走，今天不想吃盒饭了，腻得慌，陪我去隔壁街吃肯德基，我想吃辣翅想了两天了！”
林小雨抬起头，笑着白了她一眼：“你不是在减肥吗？昨天还吃草呢。”
“减肥也要有欺骗餐嘛，不然身体以为在闹饥荒，代谢会降的。”方琳振振有词，伸手去拉林小雨的胳膊，“快点快点，再不去一会儿人多要排队了。”
不远处的王伟正在收拾桌面，听到这边的动静，抬头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林小雨身上，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语气是那种熟悉的、带着宠溺的叮嘱：“少吃点高热量的，你不是说想穿那条新裙子吗？”
“就吃一次，没事的。”林小雨冲他笑了笑，从包里掏出外套穿上，和方琳一起往外走。
两个人走出办公区，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方琳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大半。她转头看着林小雨，压低声音问：“他走了吗？”
“谁？”
“陈景明。”
“应该先走了。”林小雨看了看手机，没有新消息，“我让他去肯德基等，没说具体时间，他应该会早点到。”
方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下，数字从12跳到1，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大厅，外面的冷风迎面扑来，林小雨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隔壁街的肯德基不远，走路不到十分钟。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在各自整理思绪的沉默。
方琳偶尔侧头看林小雨一眼，看到她脸上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心里就忍不住一阵酸涩。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这个时候，什么安慰都是空的，不如什么都不说，就陪着她。
肯德基到了。
正是午饭时间，店里人不少，到处都是端着托盘找位置的人，空气里弥漫着炸鸡的油脂味和可乐的甜腻味。
林小雨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很快就在最里面的拐角处看到了陈景明——他坐在一个四人位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可乐，没有点吃的，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像是一个在等面试通知的求职者。
他看到她们了，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挥手，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们走过来。
方琳去点餐，林小雨在陈景明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铺满了广告单页的塑料桌布，桌布上印着最新的套餐促销信息，色彩鲜艳得有些刺眼。
“你吃什么？”林小雨问，语气很普通，像是在和一个同事正常地吃午饭。
“我不饿。”陈景明说，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方琳端着托盘回来了，上面堆了两份套餐，辣翅、薯条、汉堡、可乐，满满当当的。
她把东西分好，在林小雨旁边坐下来，三个人形成了一个三角形——林小雨和方琳坐在一边，陈景明独自坐在对面。
方琳拿起一根薯条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然后看着陈景明，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不太客气的味道。
陈景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他没有回避，而是迎了上去，眼神平静而坦然。
方琳的出现并不让他意外，林小雨如果需要倾诉，方琳这个闺蜜无疑是第一人选，她的出现也说明林小雨应该已经收到打击，需要闺蜜陪伴开解才能正常行动了，他感到林小雨可能比想象的更收打击，这让他更加激动了一些。
林小雨没有急着说话。
她先喝了一口可乐，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些。
然后她把可乐放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看着陈景明，开口了。
“方琳和我都觉得王伟最近有些事情不太对。”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方琳接过话头，三言两语把围绕流光健身馆对王伟行动进行调查的事情说了一遍，林小雨补充其他具体细节。
陈景明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偶尔点一下头，表示他在听。
他明白为什么林小雨受到打击这么大了，原来王伟早就有迹象了。
林小雨不知道陈景明心里想什么，只是继续说着“而你这边的东西，比健身馆的事情更有说服力。”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一些，但语气却更坚定了，“那些图片和视频，几乎可以实锤一些事情。我们今天约你出来，是想知道准确信息。你能不能确认视频里的人就是王伟？”
陈景明沉默了几秒钟。
他垂下眼睛，看着桌面上那张皱巴巴的广告单页，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小雨，开口了。
“我先说清楚，我不是故意要偷拍或者跟踪谁。”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仔细的斟酌，“我平时喜欢看一些动漫相关的东西，也会关注一些coser的账号。大概两个月前，我在一个福利姬的图包里看到了几套图，里面的男coser身材很好，我当时就觉得——那个身材和王伟很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林小雨的反应。林小雨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当时也没多想，觉得可能是巧合，毕竟身材好的人挺多的。但后来那个福利姬又发了几套图，里面的男coser还是同一个人，身材、轮廓、甚至连一些细节都和我在温泉那次看到的王伟的身材对得上。我就开始觉得不太对劲了。”他像是在说一件让他自己也困扰了很久的事情，“我纠结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因为我怕你觉得我是在挑拨离间，或者觉得我别有用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低了一些：“最后我还是决定发给你，匿名发。因为我觉得如果王伟真的在外面有什么问题，你不知道的话可能会受更深的伤害。但我不想惹麻烦，也不想被人误会，所以就选择了匿名。”
他说完了，抬起头，看着林小雨。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恳求的东西 “你能理解我吗”。
林小雨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我能理解。”她说，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你只是胆小谨慎了些，这个我能接受。你不用紧张，我不怪你发匿名邮件这件事。”
方琳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一直在观察陈景明的表情和肢体语言。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陈景明说话的方式有一种微妙的、不太自然的“设计感”，像是一个不太专业的演员在背台词，但她没有点破。
陈景明这个人本来就是那种内向的、不善于表达的类型，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不自然也是正常的。
而且他暗恋林小雨这么久了，现在终于有机会在林小雨面前表现一下，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这也是人之常情。
林小雨靠在椅背上，把双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了膝盖上。
她的表情比刚进来的时候放松了一些，但那种放松不是真正的放松，而是一种“我已经决定了要相信这个人”的、主动卸下防备的放松。
“你能不能确认视频里的那个人就是王伟？”她又问了一遍，这次问得更直接。
陈景明摇了摇头。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认。”他说得很诚实，“那个人的脸毕竟经过化妆，而且这种图片视频也都会进行后期处理，这也意味着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能证明他就是王伟。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我查到的信息，你自己来判断。”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截图和一些文字记录。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林小雨面前。
“这个男coser目前为止只和CoCo合作过——CoCo就是那个福利姬的艺名，真名叫什么我还不知道。他没有出现在任何其他福利姬的作品里，也没有任何独立的社交账号或者作品发布渠道。这说明他不是职业的coser或者模特，他只是以私人身份和CoCo合作，两个人应该有私交，不是单纯的业务关系。”
林小雨低头看着那些截图，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方琳也凑过来看，嘴里还嚼着半根薯条，眼睛却盯得很认真。
陈景明继续说下去。
“CoCo的其他作品里有一些外景的照片，背景是海城的几个地标建筑——跨海大桥、滨海公园、还有城东那个老码头。这些外景照片的发布时间跨度将近三年，从三年前到现在都有，说明CoCo本人应该就在海城，或者至少长期待在海城。所以和她合作的这个男coser，在海城的概率也非常大。”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了下一页。
“另外，我翻了一下CoCo最早期的作品，三年前她刚开始发图的时候，是没有这个男coser的。这个男coser第一次出现大概是四个月前，从那以后就频繁地和CoCo合作，基本上一半以上的新作品都有他。这说明两个人是近几个月才认识的，关系发展得很快。”
他说完，把手机收了回来，重新放进口袋里，然后看着林小雨，等着她的反应。
林小雨沉默了很久。
她在消化陈景明说的那些信息——海城，近几个月，私交密切，非职业。
每一条都在把那个模糊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像一幅逐渐显影的照片，越来越接近那个她不想看到的真相。
“如果——”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如果我想实锤，有没有办法？”
陈景明犹豫了一下。
“有。”他说，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保留，“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开盒’CoCo，查她的真实身份和地址，然后直接去找她对质。但是这个——”
“这个涉嫌违法了。”方琳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很干脆，“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搞不好要坐牢的，这个不行。”
林小雨也摇了摇头：“不行，我们不能做违法的事。”
陈景明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心里却在暗暗高兴——这个结果他早就料到了。
林小雨这个人，骨子里是守规矩的，不可能接受这种越界的手段。
而他要的，就是她拒绝这条路，然后接受他准备好的另一条路。
果然，林小雨看了他一眼，问：“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陈景明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认真思考。然后他缓缓开口“还有一个办法，不需要去查任何人，不需要做任何违法的事，只需要——”
他抬起头，看着林小雨的眼睛。
“打草惊蛇。”
方琳的眉毛挑了一下。林小雨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认真听。
“什么意思？”她问。
“我们现在手里有什么？我有视频和图片，方琳有健身馆的证词，你有你自己的观察和发现——他身上的痕迹、时间上的矛盾、还有你自己的直觉。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可能都不够实锤，但把它们放在一起，就像拼图一样，能拼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在林小雨和方琳之间来回了一下。
“我的想法是，不继续查了，直接把我们现在有的这些东西，一股脑地摆在王伟面前，让他自己解释。”
方琳皱起了眉头：“直接问他？他要是死不承认呢？”
“他可能会死不承认。”陈景明点了点头，“但重点不是他承认不承认，重点是他看到这些东西之后的反应。一个问心无愧的人，看到这些东西，反应应该是——坦然。他会一条一条地解释，健身馆的事情他会说清楚，视频的事情他会否认，他可能会生气，可能会觉得被冒犯，但他就算是生气也坦荡的，是‘你怎么可以怀疑我’的那种生气。”
他的语气变得更深了一些。
“但一个心里有鬼的人，看到这些东西的反应是完全不同的。他会慌，会露出破绽，会前言不搭后语，甚至会以为我们已经什么都知道了，直接不打自招。只要注意技巧，一件一件依次摆出来让他解释，摆出一副这个你能解释那下一件呢？伪装出我们除了这些还有更多证据的样子，最关键的是气势，像是手里还有更大牌的样子，这种情况他会自己吓自己，最终败给自己的心虚。”
他说完，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上面写着他刚才说的那些关键词：视频、图片、健身馆、痕迹、矛盾。
三个人都沉默了。
肯德基里的嘈杂声像一层厚厚的膜，把这张小小的桌子包裹在里面，形成了一种奇异的、与世隔绝的安静。
旁边桌有个妈妈在哄孩子吃饭，孩子的哭声尖利而执拗；收银台前排着长队，有人在对着手机大声说话；背景音乐放着一首快节奏的流行歌，鼓点密集得像是在追赶什么。
但这些声音都没有进入这个三角形的空间。
林小雨看着桌上那部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些关键词，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
她在想象那个场景——她坐在王伟对面，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问他“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这个，那你能不能再解释一下这个呢？”
她想象王伟的脸，想象他的表情，想象他的回答。
她能想象出他坦荡生气的样子，也能想象出他慌张失措的样子。
但她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这个办法——”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有了一些力气，“可以试一试。”
方琳在旁边想了一下，也点了点头：“我觉得可行。反正最坏的结果就是你跟他道个歉，说怀疑错了，他就算生气也不会因为这种事跟你分手吧？但如果他真的有问题——”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两个人都看向了陈景明。
陈景明的表情平静、略带担忧的样子，可能他觉着自己的办法不完美。
“我没想到你脑子这么快。”林小雨看着他，有些意外的感觉，“这个办法确实不错，比我想的要好。”
方琳也附和了一句：“是啊，陈景明你平时不怎么说话，我还以为你就是那种闷闷的类型，没想到关键时刻挺有主意的。”
陈景明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的耳朵尖泛了一点红，声音也变得更低了一些：“这都是打牌时用的方法，虚张声势嘛，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也只是——想帮上忙。”
他抬起头，看着林小雨，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郑重的东西。
“无论你最后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那句话说得不重，但分量很足。林小雨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个男人，真的只是单纯地想帮她。
不管他发匿名邮件的方式对不对，不管他是不是暗恋她，至少此刻，他是站在她这边的。
“谢谢你。”林小雨说，声音轻了一些，真诚了一些。
方琳在旁边没有插话，但她一直在观察。
她看着陈景明耳朵尖那抹红，看着他微微低头的姿态，听着他说的那句“我会支持你”，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家伙，怕不是等着趁虚而入吧？
但随即她又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陈景明这个人吧，条件确实一般，长得普通，身材偏胖，工资也不高，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开着辆不知道哪年买的二手车。
但他至少老实，至少不会像王伟那样——如果王伟真的出轨了的话——在外面乱搞。
他是那种典型的宅男，喜欢动漫游戏，社交圈子小，不会来事，但也因为这样，他不会出去拈花惹草。
如果林小雨真的和王伟分手了，她一定会很受伤。
一个受伤的女人，需要的不是另一个让她提心吊胆的男人，而是一个安安稳稳的、会宠她、会怕她、不会乱来的男人。
方琳看了看陈景明，又看了看林小雨，在心里给这个可能性打了个标签——备选方案。
虽然条件差了点，但胜在安全。
她拿起一根辣翅，继续啃了起来，决定暂时不发表意见。
陈景明先走了。
他说他还有个模型没调完，下午要交，得早点回去。
林小雨和方琳点了点头，没有留他。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椅子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冲两个人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走向了门口。
推开门的那一刻，冷风涌进来，吹得他头发微微飘了一下。
他像完全没感觉的样子直接迎风走了出去。
走出去大概一百米，确认身后没有任何人在看他的时候，他开始笑。
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溢出身体的、带着强烈满足感的笑。
他的嘴角咧到了最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整张脸都在发光，像是一个刚中了彩票的人，又像一个在最后关头绝杀对手的运动员。
他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走，步伐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
打草惊蛇。
他说的那个办法，听起来合情合理，无懈可击。林小雨和方琳都觉得这个办法好，都觉得他脑子快，都觉得他是真心实意地在帮忙。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办法的真正目的，从来都不是帮林小雨查明真相。
那个办法的精髓在于——不管王伟有没有出轨，结果都是一样的。
如果王伟真的出轨了，那当然最好。
那些证据——视频、图片、方琳的证词、林小雨自己的发现——加起来足以让任何出轨的男人乱了阵脚。
王伟再厉害，也不可能在那种被骑脸质问的情况下瞬间编出一套完美的说辞，他的慌乱、他的破绽、他的不打自招，都会被林小雨看在眼里。
以林小雨外柔内刚的性格，她不会哭闹，不会纠缠，她只会很平静地说一句“我们分手吧”，然后转身离开。
如果王伟是无辜的呢？
那这个办法的效果，甚至可能更好。
一个被女朋友带着朋友、拿着偷拍视频和匿名邮件来质问的男人，会是什么感受？
被怀疑，被调查，被当成出轨的嫌疑人一样审问——那种感觉，比出轨本身更让人难以接受。
王伟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羞辱？
恐怕他也会提出分手吧？
哪怕最坏的结果是王伟清白而且没有提出分手，但哪怕林小雨事后哭着跟他道歉，那道裂痕也已经存在了。
信任这种东西，一旦碎了，就算粘回去，裂纹也永远在那里。
而一个有了裂痕的关系，就像一栋地基松动的房子，随时都可能坍塌。
陈景明走在路上，冷风迎面吹来，他不但不觉得冷，反而觉得浑身发热，热得他想把外套脱了。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的感觉让他热血沸腾。
林小雨开始信任他了，方琳虽然有点怀疑，但也没有拆台，而王伟那边，还什么都不知道，还沉浸在他和林小雨的甜蜜日常里。
等到摊牌的那一刻，王伟会措手不及，林小雨会心碎失望，而他——他会在旁边，安静地、耐心地、像一个可靠的朋友一样，陪着林小雨，等她慢慢走出阴影，等她慢慢发现，那个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那个对她撒谎的王伟，而是他。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笑意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平静的、略带疲惫的表情。
他推开公司的玻璃门，走进大厅，刷卡，等电梯，和电梯里的同事点头打招呼，回到工位上，坐下来，打开模型文件，继续调整那些密密麻麻的网格线。
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在街上笑得像个疯子，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正在酝酿着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就是那个躲在匿名邮件背后的人，也没有人知道，他刚刚扔出了一颗骰子，那颗骰子还在空中旋转，还没有落地，但他已经看到了它落地的样子。
不管哪一面朝上，赢家都只有一个。
林小雨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屏幕上是一封写好的邮件，收件人是陈景明，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如果用小号给我发过几个带附件的邮件。那中午去旁边肯德基吃饭吧。”
她反复读了几遍，确认没有任何歧义，然后点击了发送。
邮件飞出去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种奇怪的解脱，像是终于把憋在胸口的一口气吐了出来
，她发这邮件意味着她要开始对自己的男友进行调查了，而从这一块开始，她再也无法用说自己是相信王伟的了。
她很快抹去这些不快的感觉，事情开始了就要做到结束，她现在没空想其他的。
方琳那边她也发了消息，很简单的一句话：“午休你来约我去隔壁街肯德基，避开王伟。”方琳秒回了两个字：“明白。”
……
陈景明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正在调整一个模型的UV贴图。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网格线让他眼睛有些发酸，他眨了眨眼，余光瞥见右下角弹出了新邮件的通知。
他点开看了一眼，发件人是林小雨，主题是空的。
他看了那行字。
一遍。
两遍。
三遍。
然后他关掉了邮件窗口，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又打开，确认了一下邮件确实来自林小雨的公司邮箱，不是假冒的，不是垃圾邮件，是林小雨亲手打出来的每一个字。
他关掉了邮件客户端。
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半寸，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去趟厕所。”他低声对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没等回应，就快步走出了办公区。
走廊里没有人。
他的脚步很快，皮鞋踩在地板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的，和他的心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推开卫生间的门，走进去，反手锁上，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张脸在笑。
他拼命想忍住，但嘴角就是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在往上拽，拽得他整张脸都在微微发颤。
他低下头，双手撑在洗手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深呼吸。
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昨晚才发出的邮件，今天林小雨就找上门来了。而且不是质问，不是指责，而是——约他出去谈。
他开始分析。
林小雨能直接找到他，说明她已经把怀疑的范围缩小到了公司内部，而且很可能已经有了具体的目标。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暴露的，也许是之前发的邮件里有什么蛛丝马迹，也许是她从别的渠道得到了什么信息，但无论如何，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选择了约他出来谈。
一个对自己男朋友百分之百信任的女人，收到这种匿名邮件，第一反应应该是直接删掉，或者拿给男朋友看，笑着说“你看有人想挑拨我们”。
但林小雨现在选择了调查，选择了追根溯源，选择了约发邮件的人出来见面。
如果是其他人，没准还有把发匿名邮件的人骗出来打一顿的可能，但林小雨不会这样，她如果认为邮件是骚扰，只会无视，哪怕知道是他发的，最多就是回个邮件暗示她知道了，仅此而已。
约他这个发邮件的人，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一种“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清白的”的信号。
而只要她不确定，只要她心里有了哪怕一丝一毫的裂痕，他就有机会。
陈景明直起身，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冰凉的水打在皮肤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脑子却更加清醒了。
他擦了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那股过于明显的笑意压了下去，换成了一副平静的、略带担忧的表情。
他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那个表情，觉得差不多了，才推门出去。
回工位的路上，他的脑子里还在飞速地运转着。
林小雨会怎么开场？
她会直接质问吗？
还是先试探？
他该怎么回答？
承认是自己发的，但要用什么理由？
不能说是因为嫉妒王伟，也不能说是因为喜欢林小雨，太直白了，会让她起戒心。
应该说——是出于善意？
对，善意。
看到同事的男朋友可能有问题，出于好心提醒一下，但又不想惹麻烦，所以选择了匿名。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既解释了他的行为，又不会显得别有用心。
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两遍，确认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才走回到工位上，坐下来，重新面对那个还没调整完的模型。
但他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工作上了。
他的脑海里反复模拟着中午肯能开展的对话，他要做好一切预案。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定了一个新目标：今天中午的谈话，无论如何，都要让林小雨彻底倒向他这一边。
不一定要立刻接受他，但至少，要让她把他当成一个可以信任的、站在她这边的人。
FLAG立起来了。
这种中二的、带着点游戏感的说法，此刻是他心里唯一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不是一个坐在办公室里的普通设计师，而是一个站在命运岔路口的主角，面前有两条路，一条通往平庸的日常，一条通往未知的、充满可能性的未来。
他已经选好了路。
现在只需要走下去。
午休时间到了。
方琳准时出现在林小雨的工位旁边 “小雨，走走走，今天不想吃盒饭了，腻得慌，陪我去隔壁街吃肯德基，我想吃辣翅想了两天了！”
林小雨抬起头，笑着白了她一眼：“你不是在减肥吗？昨天还吃草呢。”
“减肥也要有欺骗餐嘛，不然身体以为在闹饥荒，代谢会降的。”方琳振振有词，伸手去拉林小雨的胳膊，“快点快点，再不去一会儿人多要排队了。”
不远处的王伟正在收拾桌面，听到这边的动静，抬头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林小雨身上，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语气是那种熟悉的、带着宠溺的叮嘱：“少吃点高热量的，你不是说想穿那条新裙子吗？”
“就吃一次，没事的。”林小雨冲他笑了笑，从包里掏出外套穿上，和方琳一起往外走。
两个人走出办公区，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方琳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大半。她转头看着林小雨，压低声音问：“他走了吗？”
“谁？”
“陈景明。”
“应该先走了。”林小雨看了看手机，没有新消息，“我让他去肯德基等，没说具体时间，他应该会早点到。”
方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下，数字从12跳到1，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大厅，外面的冷风迎面扑来，林小雨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隔壁街的肯德基不远，走路不到十分钟。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在各自整理思绪的沉默。
方琳偶尔侧头看林小雨一眼，看到她脸上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心里就忍不住一阵酸涩。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这个时候，什么安慰都是空的，不如什么都不说，就陪着她。
肯德基到了。
正是午饭时间，店里人不少，到处都是端着托盘找位置的人，空气里弥漫着炸鸡的油脂味和可乐的甜腻味。
林小雨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很快就在最里面的拐角处看到了陈景明——他坐在一个四人位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可乐，没有点吃的，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像是一个在等面试通知的求职者。
他看到她们了，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挥手，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们走过来。
方琳去点餐，林小雨在陈景明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铺满了广告单页的塑料桌布，桌布上印着最新的套餐促销信息，色彩鲜艳得有些刺眼。
“你吃什么？”林小雨问，语气很普通，像是在和一个同事正常地吃午饭。
“我不饿。”陈景明说，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方琳端着托盘回来了，上面堆了两份套餐，辣翅、薯条、汉堡、可乐，满满当当的。
她把东西分好，在林小雨旁边坐下来，三个人形成了一个三角形——林小雨和方琳坐在一边，陈景明独自坐在对面。
方琳拿起一根薯条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然后看着陈景明，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不太客气的味道。
陈景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他没有回避，而是迎了上去，眼神平静而坦然。
方琳的出现并不让他意外，林小雨如果需要倾诉，方琳这个闺蜜无疑是第一人选，她的出现也说明林小雨应该已经收到打击，需要闺蜜陪伴开解才能正常行动了，他感到林小雨可能比想象的更收打击，这让他更加激动了一些。
林小雨没有急着说话。
她先喝了一口可乐，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些。
然后她把可乐放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看着陈景明，开口了。
“方琳和我都觉得王伟最近有些事情不太对。”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方琳接过话头，三言两语把围绕流光健身馆对王伟行动进行调查的事情说了一遍，林小雨补充其他具体细节。
陈景明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偶尔点一下头，表示他在听。
他明白为什么林小雨受到打击这么大了，原来王伟早就有迹象了。
林小雨不知道陈景明心里想什么，只是继续说着“而你这边的东西，比健身馆的事情更有说服力。”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一些，但语气却更坚定了，“那些图片和视频，几乎可以实锤一些事情。我们今天约你出来，是想知道准确信息。你能不能确认视频里的人就是王伟？”
陈景明沉默了几秒钟。
他垂下眼睛，看着桌面上那张皱巴巴的广告单页，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小雨，开口了。
“我先说清楚，我不是故意要偷拍或者跟踪谁。”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仔细的斟酌，“我平时喜欢看一些动漫相关的东西，也会关注一些coser的账号。大概两个月前，我在一个福利姬的图包里看到了几套图，里面的男coser身材很好，我当时就觉得——那个身材和王伟很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林小雨的反应。林小雨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当时也没多想，觉得可能是巧合，毕竟身材好的人挺多的。但后来那个福利姬又发了几套图，里面的男coser还是同一个人，身材、轮廓、甚至连一些细节都和我在温泉那次看到的王伟的身材对得上。我就开始觉得不太对劲了。”他像是在说一件让他自己也困扰了很久的事情，“我纠结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因为我怕你觉得我是在挑拨离间，或者觉得我别有用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低了一些：“最后我还是决定发给你，匿名发。因为我觉得如果王伟真的在外面有什么问题，你不知道的话可能会受更深的伤害。但我不想惹麻烦，也不想被人误会，所以就选择了匿名。”
他说完了，抬起头，看着林小雨。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恳求的东西 “你能理解我吗”。
林小雨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我能理解。”她说，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你只是胆小谨慎了些，这个我能接受。你不用紧张，我不怪你发匿名邮件这件事。”
方琳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一直在观察陈景明的表情和肢体语言。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陈景明说话的方式有一种微妙的、不太自然的“设计感”，像是一个不太专业的演员在背台词，但她没有点破。
陈景明这个人本来就是那种内向的、不善于表达的类型，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不自然也是正常的。
而且他暗恋林小雨这么久了，现在终于有机会在林小雨面前表现一下，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这也是人之常情。
林小雨靠在椅背上，把双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了膝盖上。
她的表情比刚进来的时候放松了一些，但那种放松不是真正的放松，而是一种“我已经决定了要相信这个人”的、主动卸下防备的放松。
“你能不能确认视频里的那个人就是王伟？”她又问了一遍，这次问得更直接。
陈景明摇了摇头。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认。”他说得很诚实，“那个人的脸毕竟经过化妆，而且这种图片视频也都会进行后期处理，这也意味着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能证明他就是王伟。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我查到的信息，你自己来判断。”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截图和一些文字记录。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林小雨面前。
“这个男coser目前为止只和CoCo合作过——CoCo就是那个福利姬的艺名，真名叫什么我还不知道。他没有出现在任何其他福利姬的作品里，也没有任何独立的社交账号或者作品发布渠道。这说明他不是职业的coser或者模特，他只是以私人身份和CoCo合作，两个人应该有私交，不是单纯的业务关系。”
林小雨低头看着那些截图，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方琳也凑过来看，嘴里还嚼着半根薯条，眼睛却盯得很认真。
陈景明继续说下去。
“CoCo的其他作品里有一些外景的照片，背景是海城的几个地标建筑——跨海大桥、滨海公园、还有城东那个老码头。这些外景照片的发布时间跨度将近三年，从三年前到现在都有，说明CoCo本人应该就在海城，或者至少长期待在海城。所以和她合作的这个男coser，在海城的概率也非常大。”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了下一页。
“另外，我翻了一下CoCo最早期的作品，三年前她刚开始发图的时候，是没有这个男coser的。这个男coser第一次出现大概是四个月前，从那以后就频繁地和CoCo合作，基本上一半以上的新作品都有他。这说明两个人是近几个月才认识的，关系发展得很快。”
他说完，把手机收了回来，重新放进口袋里，然后看着林小雨，等着她的反应。
林小雨沉默了很久。
她在消化陈景明说的那些信息——海城，近几个月，私交密切，非职业。
每一条都在把那个模糊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像一幅逐渐显影的照片，越来越接近那个她不想看到的真相。
“如果——”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如果我想实锤，有没有办法？”
陈景明犹豫了一下。
“有。”他说，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保留，“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开盒’CoCo，查她的真实身份和地址，然后直接去找她对质。但是这个——”
“这个涉嫌违法了。”方琳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很干脆，“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搞不好要坐牢的，这个不行。”
林小雨也摇了摇头：“不行，我们不能做违法的事。”
陈景明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心里却在暗暗高兴——这个结果他早就料到了。
林小雨这个人，骨子里是守规矩的，不可能接受这种越界的手段。
而他要的，就是她拒绝这条路，然后接受他准备好的另一条路。
果然，林小雨看了他一眼，问：“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陈景明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认真思考。然后他缓缓开口“还有一个办法，不需要去查任何人，不需要做任何违法的事，只需要——”
他抬起头，看着林小雨的眼睛。
“打草惊蛇。”
方琳的眉毛挑了一下。林小雨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认真听。
“什么意思？”她问。
“我们现在手里有什么？我有视频和图片，方琳有健身馆的证词，你有你自己的观察和发现——他身上的痕迹、时间上的矛盾、还有你自己的直觉。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可能都不够实锤，但把它们放在一起，就像拼图一样，能拼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在林小雨和方琳之间来回了一下。
“我的想法是，不继续查了，直接把我们现在有的这些东西，一股脑地摆在王伟面前，让他自己解释。”
方琳皱起了眉头：“直接问他？他要是死不承认呢？”
“他可能会死不承认。”陈景明点了点头，“但重点不是他承认不承认，重点是他看到这些东西之后的反应。一个问心无愧的人，看到这些东西，反应应该是——坦然。他会一条一条地解释，健身馆的事情他会说清楚，视频的事情他会否认，他可能会生气，可能会觉得被冒犯，但他就算是生气也坦荡的，是‘你怎么可以怀疑我’的那种生气。”
他的语气变得更深了一些。
“但一个心里有鬼的人，看到这些东西的反应是完全不同的。他会慌，会露出破绽，会前言不搭后语，甚至会以为我们已经什么都知道了，直接不打自招。只要注意技巧，一件一件依次摆出来让他解释，摆出一副这个你能解释那下一件呢？伪装出我们除了这些还有更多证据的样子，最关键的是气势，像是手里还有更大牌的样子，这种情况他会自己吓自己，最终败给自己的心虚。”
他说完，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上面写着他刚才说的那些关键词：视频、图片、健身馆、痕迹、矛盾。
三个人都沉默了。
肯德基里的嘈杂声像一层厚厚的膜，把这张小小的桌子包裹在里面，形成了一种奇异的、与世隔绝的安静。
旁边桌有个妈妈在哄孩子吃饭，孩子的哭声尖利而执拗；收银台前排着长队，有人在对着手机大声说话；背景音乐放着一首快节奏的流行歌，鼓点密集得像是在追赶什么。
但这些声音都没有进入这个三角形的空间。
林小雨看着桌上那部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些关键词，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
她在想象那个场景——她坐在王伟对面，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问他“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这个，那你能不能再解释一下这个呢？”
她想象王伟的脸，想象他的表情，想象他的回答。
她能想象出他坦荡生气的样子，也能想象出他慌张失措的样子。
但她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这个办法——”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有了一些力气，“可以试一试。”
方琳在旁边想了一下，也点了点头：“我觉得可行。反正最坏的结果就是你跟他道个歉，说怀疑错了，他就算生气也不会因为这种事跟你分手吧？但如果他真的有问题——”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两个人都看向了陈景明。
陈景明的表情平静、略带担忧的样子，可能他觉着自己的办法不完美。
“我没想到你脑子这么快。”林小雨看着他，有些意外的感觉，“这个办法确实不错，比我想的要好。”
方琳也附和了一句：“是啊，陈景明你平时不怎么说话，我还以为你就是那种闷闷的类型，没想到关键时刻挺有主意的。”
陈景明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的耳朵尖泛了一点红，声音也变得更低了一些：“这都是打牌时用的方法，虚张声势嘛，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也只是——想帮上忙。”
他抬起头，看着林小雨，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郑重的东西。
“无论你最后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那句话说得不重，但分量很足。林小雨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个男人，真的只是单纯地想帮她。
不管他发匿名邮件的方式对不对，不管他是不是暗恋她，至少此刻，他是站在她这边的。
“谢谢你。”林小雨说，声音轻了一些，真诚了一些。
方琳在旁边没有插话，但她一直在观察。
她看着陈景明耳朵尖那抹红，看着他微微低头的姿态，听着他说的那句“我会支持你”，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家伙，怕不是等着趁虚而入吧？
但随即她又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陈景明这个人吧，条件确实一般，长得普通，身材偏胖，工资也不高，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开着辆不知道哪年买的二手车。
但他至少老实，至少不会像王伟那样——如果王伟真的出轨了的话——在外面乱搞。
他是那种典型的宅男，喜欢动漫游戏，社交圈子小，不会来事，但也因为这样，他不会出去拈花惹草。
如果林小雨真的和王伟分手了，她一定会很受伤。
一个受伤的女人，需要的不是另一个让她提心吊胆的男人，而是一个安安稳稳的、会宠她、会怕她、不会乱来的男人。
方琳看了看陈景明，又看了看林小雨，在心里给这个可能性打了个标签——备选方案。
虽然条件差了点，但胜在安全。
她拿起一根辣翅，继续啃了起来，决定暂时不发表意见。
陈景明先走了。
他说他还有个模型没调完，下午要交，得早点回去。
林小雨和方琳点了点头，没有留他。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椅子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冲两个人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走向了门口。
推开门的那一刻，冷风涌进来，吹得他头发微微飘了一下。
他像完全没感觉的样子直接迎风走了出去。
走出去大概一百米，确认身后没有任何人在看他的时候，他开始笑。
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溢出身体的、带着强烈满足感的笑。
他的嘴角咧到了最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整张脸都在发光，像是一个刚中了彩票的人，又像一个在最后关头绝杀对手的运动员。
他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走，步伐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
打草惊蛇。
他说的那个办法，听起来合情合理，无懈可击。林小雨和方琳都觉得这个办法好，都觉得他脑子快，都觉得他是真心实意地在帮忙。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办法的真正目的，从来都不是帮林小雨查明真相。
那个办法的精髓在于——不管王伟有没有出轨，结果都是一样的。
如果王伟真的出轨了，那当然最好。
那些证据——视频、图片、方琳的证词、林小雨自己的发现——加起来足以让任何出轨的男人乱了阵脚。
王伟再厉害，也不可能在那种被骑脸质问的情况下瞬间编出一套完美的说辞，他的慌乱、他的破绽、他的不打自招，都会被林小雨看在眼里。
以林小雨外柔内刚的性格，她不会哭闹，不会纠缠，她只会很平静地说一句“我们分手吧”，然后转身离开。
如果王伟是无辜的呢？
那这个办法的效果，甚至可能更好。
一个被女朋友带着朋友、拿着偷拍视频和匿名邮件来质问的男人，会是什么感受？
被怀疑，被调查，被当成出轨的嫌疑人一样审问——那种感觉，比出轨本身更让人难以接受。
王伟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羞辱？
恐怕他也会提出分手吧？
哪怕最坏的结果是王伟清白而且没有提出分手，但哪怕林小雨事后哭着跟他道歉，那道裂痕也已经存在了。
信任这种东西，一旦碎了，就算粘回去，裂纹也永远在那里。
而一个有了裂痕的关系，就像一栋地基松动的房子，随时都可能坍塌。
陈景明走在路上，冷风迎面吹来，他不但不觉得冷，反而觉得浑身发热，热得他想把外套脱了。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的感觉让他热血沸腾。
林小雨开始信任他了，方琳虽然有点怀疑，但也没有拆台，而王伟那边，还什么都不知道，还沉浸在他和林小雨的甜蜜日常里。
等到摊牌的那一刻，王伟会措手不及，林小雨会心碎失望，而他——他会在旁边，安静地、耐心地、像一个可靠的朋友一样，陪着林小雨，等她慢慢走出阴影，等她慢慢发现，那个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那个对她撒谎的王伟，而是他。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笑意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平静的、略带疲惫的表情。
他推开公司的玻璃门，走进大厅，刷卡，等电梯，和电梯里的同事点头打招呼，回到工位上，坐下来，打开模型文件，继续调整那些密密麻麻的网格线。
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在街上笑得像个疯子，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正在酝酿着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就是那个躲在匿名邮件背后的人，也没有人知道，他刚刚扔出了一颗骰子，那颗骰子还在空中旋转，还没有落地，但他已经看到了它落地的样子。
不管哪一面朝上，赢家都只有一个。
![[乱伦] 爸爸的小母狗](/static/nvshen/img/thumb_1.p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