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旗袍裹住的身段太销魂

4天前 都市 1033
手机响的时候,陈逸正趴在工作台上翻《光影美学》,翻到那一章讲镜头还原油画色调的,旁边摊着一个本子,记着几条笔记,字迹有些潦草。

来电显示:何秀兰。

他把书面朝下扣在桌上,接起来。

"陈逸啊!"何秀兰的声音比电话听筒的体积大,带着一股居委会主任特有的、对所有事情都充满热情的能量,"今天下午两点,文化中心有个古琴雅集,我给你报了名,你来不来?"

陈逸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是棱镜市上午的阳光,还有一个小时不到到两点:

"何阿姨,您给我报名……需要我提前说一声吗?"

"哎呀,不需要不需要,"何秀兰在电话那头摆手的声音都能感觉到,"社区活动,来的都是街坊,白老师的古琴弹得可好了,你那个相机带去,说不定能拍几张好的!你不是摄影师吗,这种场合最出片了!"

陈逸想了一下。

古琴。文化中心。雅集。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和他正在翻的那本书形成了某种意外的交叠——书里有一段专门讲东方古典美学在摄影构图里的运用,他还没读完,但刚才已经看了个开头,有意思。

"好,"他把书合上,"我去。"

"那就这样!两点,文化中心三楼,不见不散!"

电话挂断,陈逸放下手机,起身去找相机包。

哈苏X2D今天不带,太重,换索尼α7系列,轻便,对焦快,更适合这种抓拍为主的人文场合。

镜头选85mm定焦,人像专属的焦段,背景虚化好,在那种室内聚集的环境里能把主体从背景里干净地切出来。

他把相机包拎上,换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长袖,在门口换鞋,出门。

社区文化中心在翡翠湾配套的社区服务楼里,从6号楼走过去不到五分钟,但陈逸进门稍微晚了几分钟,是因为在楼下顺路买了一杯咖啡,结果被收银的阿姨多问了几句"是新搬来的吗"。

三楼的走廊已经能听到古琴声了。

不是那种商业场合的、背景音乐性质的古琴,那种往往会失去琴弦本身的质感,被压缩成一种"东方氛围音"。

这里的琴声是现场的,有房间里的混响,有弦振动的空气在传播过程里的细微衰减,每一个音的起落都是真实的,带着演奏者手指和弦的摩擦质感。

陈逸在走廊里停了半步,把那道声音在耳朵里过了一遍,感觉到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是那种日常里不常被激活的、偏安静的那一块区域。

他推开三楼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雅集室不大,但布置用心到了一种几乎过分的程度。

地面铺了一块深蓝色的地毯,上面摆着七八张矮几,蒲团分散在矮几两侧,二三十个中老年听众已经落座,大多数穿着素色的中式服饰,整个空间的色调是低饱和度的、克制的,偏暖。

侧面是一排仿古木格窗,窗棂细,下午两点的阳光从那里切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了一格一格的菱形光影,光影交叠,带着木格的纹路,打在地毯上变成一道道若实若虚的光带,往房间里延伸进去,一直延伸到房间正中那张古琴案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女人在弹琴。

陈逸在门口停了几秒,把整个场景在眼睛里过了一遍,然后他的视线定在了那个位置,没有再移开。

白素贞坐在古琴案后面,身姿端正,脊背微微挺直,不是那种刻意的挺,是从身体最深处发出来的、长年习琴形成的姿态,骨子里的,改不了的。

改良旗袍,颜色是深墨绿,不是正绿,是偏向苍色的那种绿,低调,和房间整体的色调是融合的,但又因为面料的质感和光线的作用从周围的环境里精确地分离出来。

领口是盘扣的,两粒,紧贴颈部的弧度,把颈部的线条框出来,那道线从颈根延伸到锁骨,在领口盘扣以下的地方收住,留白,让那道锁骨的影子自己去说它想说的。

腰部的收束是旗袍本身的剪裁做到的,没有腰带,面料顺着腰部的弧度自然贴合,把腰腹的比例精准地呈现,从腰到臀的过渡是流线型的,旗袍的侧缝线在这个过渡里被拉成一道干净的曲线,在她坐姿的状态下尤其清晰——她坐得很正,这个坐姿让腰部以上的面料和腰部以下的面料形成了两种不同的受力状态,腰以上微微撑起,腰以下因重力自然垂落,这道分界点在视觉上把她的腰拦截得极其纤细。

侧开叉在她落座之后被压在腿侧,但因为坐的姿势和腿的角度,裙摆在右腿外侧有一道很轻微的浮起,就那么一点,隐约透出来的是旗袍里面衬裙的边缘,米白色的,极淡,不去细看几乎不存在,去细看了就会发现那道边缘的位置刚好在膝上两三寸。

陈逸的手放在相机包的拉链上,没有打开。

现在不是拍照的时候。

他往靠近门口的一个空蒲团走过去,坐下来,把相机包放在腿旁边,重新抬头,把注意力放回到白素贞身上,去听那道琴声。

白素贞的手在弦上走的时候,陈逸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了"走弦"这个词的意思。

不是指弹,是走,手指是真的在弦上走路,每个音的落点都有一道轻微的摩擦感先于声音出来,那道摩擦感不是噪音,是音的前缀,是声音在空气里正式落脚之前的一道细微的预告。

白素贞的左手在弦上按弦的时候,指节的弧度是一种训练之后才能有的、恰好的弧度,不多,不少,把弦按住的同时还要留出右手走弦的空间,那道恰好的弧度让她左手的每一根手指都像是有意识的,每一个关节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的位置对整首曲子意味着什么。

右手走弦时,腕部的运动是主导的,不是手指在动,是腕部在带着手指走,每一次拨弦,腕部都有一道非常小的、从内向外的翻转,那道翻转在袖口改良旗袍窄袖的衬托下,在侧窗光打过来的角度里,把腕部的骨感和皮肤的质感同时呈现出来,白的,在光里略微透出一点暖色,像是某种贵重的物件。

陈逸在坐下来大约三分钟后,把相机包拉开了。

他没有站起来,保持坐姿,把相机端起来,调好参数,把镜头对准白素贞。

取景器里的世界比肉眼看到的更细,85mm的焦段把空间压缩,把白素贞从中老年听众的背景里单独提取出来,在取景器这个方寸之间的画面里,只有她,和她周围那道侧窗的光,和那张古琴案,和她手指在弦上走动的弧度。

陈逸按下了快门。

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他在拍摄的过程中没有刻意选时机,让快门跟着他的感知走,感知到某一个瞬间有什么东西值得被记录,就按下去,不犹豫。

白素贞的眼睛在演奏时是微微低垂的,不是闭上,是那种把注意力收进自己内部的低垂,视线落在古琴案的某处,或者落在比那更远的、看不见的地方,那道低垂里有一种极其安静的专注,像是她暂时把自己从这个雅集室里抽出来,放进了另一个只有她和琴的地方。

陈逸在取景器里长时间地停留在那道神情上,没有按快门,只是看。

他在做摄影师的直觉判断:这道神情不属于任何可以被复制的构图,它是独一份的,因为它是真实的,是一个女人把自己内心里某个平时不轻易打开的东西打开之后呈现出来的样子。

他按下快门。

这张是今天下午到目前为止最好的一张,他知道,不用看回放,拍下去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古琴曲结束的方式是极其克制的,最后几个音是渐弱的,弦的振动在末尾被手掌轻轻按住,声音收干净,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听众里有几个人在轻声鼓掌,没有大声的那种,是那种尊重演奏氛围的、收着的掌声,带着一点棱镜市中老年文艺爱好者特有的、自我修养型的克制。

白素贞把手从琴弦上收回来,把双手放在膝上,微微低头,是那种演奏者在结束之后的、向听众致意的姿态,然后抬起头来。

陈逸在这个抬头的瞬间按下了快门。

白素贞的视线在抬起来的过程里扫过了听众席,在扫到陈逸那里的时候,停了不到一秒,那停顿是因为发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雅集的常规听众她基本都认识,一个年轻男性,拿着一台相机对着她,是不在她预期里的。

那道停顿里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视线在他身上停了那半秒,然后继续往旁边扫过去,接受完这一圈致意,重新低下头去,开始整理琴弦。

陈逸把相机放下来,在脑子里回顾了一下刚才拍到的那几张。

然后他听到旁边有人落座的声音,侧过头。

一个中年男人坐到了他旁边的蒲团上,对他点了一个头,那个点头是文人式的,带着一点点长辈对晚辈的居高临下,但不显刻薄,是那种习惯了高位俯视但本性不坏的那种:

"年轻人,方才观汝执机而拍,莫非有意留存内子演奏之姿?"

陈逸看了他一眼,山羊胡,中式对襟衫,藏蓝色的,领口有一道细细的白色滚边,清瘦,戴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那种见过很多书的、带着一点书卷气的沉稳。

胡德明。

陈逸没有立刻确认,但把这个判断放在心里,开口:

"是,被琴声吸引了,顺手拍了几张,如果打扰了演奏,抱歉。"

胡德明摆了一下手,那个姿势是文人式的,手腕松,动作在半空中画了一道弧:

"无妨,无妨,汝之相机,声响极微,不碍雅兴。"他把视线落在陈逸的相机上,眼神里有一道鉴赏性质的东西,"索尼?"

"α7R系列,"陈逸把相机往他那边侧了一下,"今天带的是85mm定焦。"

胡德明对这些型号显然是没有概念的,但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把那种"我不懂但我在认真听"的气质保持得很好:

"老夫不通此道,然方才所见,汝构图颇有章法,对那道侧窗之光的利用,颇得古人'以少胜多'之意,深得留白之妙。"

陈逸有点意外,看了胡德明一眼:

"您能看出构图?"

"老夫教古典文学四十年,"胡德明捋了一下山羊胡,那个动作带着一点自得,"虽不懂摄影,然构图之道与文章之道,异曲同工,起承转合,虚实相生,道理是一样的。"他把视线从相机上收回来,看向前面的古琴案,白素贞还在那里,已经起身,正在和几位听众寒暄,"汝方才那几张,想必拍到了她抚琴入神时的那道神情,那道神情……"胡德明停了一下,语气里有一点什么,是丈夫对妻子的、经年的、复杂的,"四十三岁,弹了三十年,入神时的模样,这三十年没怎么变过。"

陈逸顺着胡德明的视线看过去,白素贞此刻站在古琴案旁边,在和一位阿姨说话,笑容是那种端庄里带着温度的笑,不是应酬式的,是真实的,但同时又是克制的,把那道温度收在一道合适的范围里,不让它溢出来。

"您方才说,"陈逸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胡德明身上,"能否为令夫人拍几张?"

胡德明没有开口,但陈逸看出来他的意思,于是先把这个意图说清楚。

胡德明的眼睛亮了一下,是那种被人看穿了想法之后的、略微惊喜的反应:

"正有此意!"他拍了一下膝盖,那个动作是豪迈的,和他整体的文人气质不太搭,但刚好因为这个不搭,显出了某种可爱来,"老夫有意为内子留几张弹琴的雅照,奈何老夫不擅此道,手机拍出来的总是差了气韵,汝若有意,可否……?"

"可以,"陈逸直接点头,"等听众散了之后,光线会更干净,我帮您拍一组,您觉得怎么样?"

胡德明捋山羊胡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那只手放下来,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甚好,甚好。少候,老夫去知会内子。"

他起身,往前面走,在白素贞旁边低声说了几句。

白素贞听着,侧过头来,视线越过胡德明的肩膀,落在陈逸身上,那道目光是平的,但不冷,是一种出于礼貌的打量,在打量之后给出了一个轻微的点头,然后把视线收回去,继续和旁边的阿姨说话。

大约二十分钟后,听众陆续散尽,文化中心的工作人员来收拾矮几和蒲团,白素贞站在古琴案旁边等着,胡德明在旁边和一位老教授寒暄,中间有几次看向白素贞,是那种"你等着,我马上就好"的眼神,白素贞对那道眼神回了一个微微的颔首,不说话,只是站着,把双手叠在腹前,旗袍的裙摆在她站立的姿势里垂直落下来,侧开叉的位置在她略微交叠的两腿之间形成一道收束,把裙摆的走向框出来。

陈逸在场边调参数。

室内,自然光,下午两点半,光线是斜的,从侧面来,这个角度对人物拍摄来说是最理想的侧逆光,会在面部轮廓上形成一道非常干净的受光面和背光面的对比,把轮廓硬化,把皮肤质感柔化,是一种天然的减龄修饰,同时不失真实。

他把快门速度调好,光圈开到2.0,让背景虚化足够,然后走过去,在白素贞面前大概两米的位置站定:

"白老师,可以开始了,您按平时演奏的姿势坐好就行,不需要特别配合镜头,越自然越好。"

白素贞把他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落座,把双手放在膝上,调整了一下坐姿,那个调整的过程很短,几乎是本能的,是三十年的肌肉记忆在起作用,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己就到了正确的位置。

旗袍的腰部在她落座之后又重新被收束了一遍,裙摆的受力方式改变,面料重新贴合腿部的走向,侧开叉那道缝合在她落座之后往上移了一点点,轻微地,在腿的侧面呈现出一道更清晰的、轮廓性质的线,陈逸的眼睛在取景器里扫过那个位置,快门按下去,然后往上移,移到腰部,再到胸口盘扣的位置,然后是颈部,然后是脸。

"白老师,"陈逸从取景器旁边开口,声音保持平静,是工作时的语气,"弹一段,我跟着拍。"

白素贞没有点头,直接把双手放上了琴弦,右手的腕部开始了那道从内向外的翻转,第一个音从弦上走出来,比刚才演奏时的声音低一点,是那种只有演奏者在练习或者在独处时才会有的音量,不是给听众的,是给自己的。

陈逸在这道低了一格的琴声里开始拍。

他往右移了两步,换一个角度,把侧窗的光纳进来作为背景光,让白素贞的轮廓在光里被描边。

从这个角度,旗袍从腰到臀的那道侧缝线是完整可见的,在侧逆光里,那道线的阴影被加深,把曲线的幅度放大,腰和臀之间的过渡在这道阴影里变得更立体。

"白老师,肩膀稍微沉一点,"陈逸开口,还是工作语气,平,准确,"现在有点端,再放松两分。"

白素贞听到这个,把肩膀微微往下沉,那道沉的动作让颈部的线条延伸出来,从颈根到肩膀的过渡在这道下沉里变成一道更长的弧,旗袍领口的盘扣在这道延伸里被衬得更精确,紧贴颈部的那两粒扣子,和颈部皮肤之间的距离是可以感知的,那道距离不是松垮,是贴合,一种精准的、刚好的贴合。

"好,就这个,"陈逸按了几张,然后往前走了一步,"我换一下焦距,白老师眼神往琴那边,不要看镜头。"

白素贞把视线从他的方向收回来,低垂到古琴案上,那道低垂的姿态和刚才演奏时的神情几乎是一样的,但因为此刻没有观众,那道低垂里多了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是在只有自己和琴的情况下才会有的松弛,像是某一道日常一直收着的肌肉,在这个时刻轻微地松开了一道。

陈逸在取景器里看到这个,快门按下去,连按了三张。

"白老师,"他开口,声音压低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这道宁静的氛围催促下来的,"您现在这个状态,比刚才演奏的时候更松,知道吗?"

白素贞没有立刻回答,右手的弦继续走,走完这一个乐句,才停下来,抬起头,看向陈逸,眼镜后面的眼睛是平静的,但那道平静里有一点什么在动:

"演奏时,眼前有听众,"她的声音比刚才对胡德明说话时低了一点,不是刻意,是因为场合里只剩了三个人,音量自然地调整到适合这个空间的大小,"有听众,就多少要顾及一些。"

"顾及什么?"

"节奏,表情,"她停了一下,"还有别的。"

"别的是什么?"

白素贞把手从琴弦上收回来,叠在膝上,看着陈逸,那道目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停得长一点:

"古琴演奏,听的人不一样,弹出来的东西也不一样,"她说,语气是平的,有一种夫子论道的平,但不像胡德明那种居高临下的平,而是一种同等的、对等的,"今天那些听众,他们来是为了听曲子,不是为了感受演奏者,这两件事是不同的。"

陈逸把相机放下来一点,看着她:

"所以您刚才演奏的时候,是在给他们弹曲子,不是在弹您自己的东西。"

白素贞沉默了一秒,然后颔首,那道颔首非常小,几乎是克制住的,但陈逸看到了:

"有时候是这样。"

"那您自己的东西是什么?"

白素贞在这个问题落地之后,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古琴的弦上,右手的食指轻轻放在一根弦上,没有拨,只是放着,感受那道弦的张力从指尖传进来:

"不知道,"她轻声说,"弹了三十年,有时候还是不知道。"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的方式,和刘芳昨天说"拉得很长,但没有方向"的方式,有某种内在的相似。

陈逸感知到了那道相似,没有开口接,让那句话在空气里留了足够的时间。

然后他把相机重新端起来:

"白老师,就保持这个,手放在弦上,眼睛往下,再弹几个音就行。"

白素贞把视线重新落到弦上,右手的指尖感受着弦的张力,然后轻轻拨了下去。

那道声音是今天下午最低的,也是最真实的,只有一个音,单独的,在空气里振动着,逐渐消失。

陈逸按下快门的那一刻,知道这张是今天下午所有拍摄里最好的一张。

胡德明在旁边看完了整个拍摄过程,一直没有插话,是那种识趣的沉默,他知道打断会破坏什么,但他不一定说得清楚那个"什么"是什么,只是本能地保持安静。

等陈逸把相机放下来,他才开口:

"可否让老夫一观?"

陈逸把相机调到回放模式,递过去。

胡德明把相机接过来,低头看,往后翻了几张,翻到最后那一张,停下来。

那一张是白素贞侧窗逆光的轮廓,面部在背光里是半暗的,但眼睛因为低垂而捕捉到了来自古琴案方向的一道反光,那道反光让眼神在背光的暗里有了一点亮,手指放在弦上的姿势是静止的,但弦的振动被快门捕捉了下来,在画面里是一道轻微的、说明运动存在过的虚影。

胡德明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大概十秒。

"不错,"他把相机递回去,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那道低是真实的,不是表演,"三十年,"他又说了一遍,然后没有再接下去。

他拍了拍陈逸的肩膀,那个动作是长辈式的,但力道比平时轻:

"改日,来寒舍品茶,老夫有几坛岩茶,陈年的,开了可惜,须得有能欣赏的人在场,方能物尽其用。"

陈逸点头:

"好,等胡教授通知我时间。"

胡德明捋了一下山羊胡,满意地点头,然后转身去收拾东西,那边白素贞已经站起来,在把古琴的琴弦复上琴布,动作是熟练的、每次结束都会重复的,肌肉记忆。

陈逸往她那边走过去几步,在旁边停下来:

"白老师,等照片处理好,我发您。"

白素贞把最后一道琴布覆好,双手叠在腹前,抬起头,看向陈逸。

那道目光是平静的,是她一贯的端庄,但在这道端庄的表面之下,在眼尾那一点下垂的弧度里,在她把视线停在陈逸脸上的那几秒里,有一道什么轻轻流过,像是水面上一道被风带起来的细纹,出现,然后在视觉捕捉到它之前消失。

然后她微微地笑了。

那个笑没有弧度很大,没有露齿,是一道最克制的弧,嘴角向上的幅度刚好被礼貌的边界框住,不越出去一分,但那道弧里有一点什么,在礼貌的边界里藏着,不属于礼貌,属于别的东西,陈逸看到了,感知到了,但在他来得及把那道感知翻译成语言之前,白素贞已经把视线收回去,低下头,把手放在琴盒的搭扣上,声音平静:

"有劳。"

就两个字,平静的,收着的,把那道刚刚透出来的什么重新收回去,盖严实了。

陈逸把相机包拎起来,往出口走,在门口回了一下头。

白素贞正侧着身,对着那张古琴案,手按在琴盒的边缘,侧窗的光从她后方打过来,勾出她整个轮廓,旗袍的墨绿色在逆光里变成了更深的颜色,但腰到臀的那道曲线在轮廓光里反而更清晰了,像是某个工笔画里的线,精准,干净,不多余。

她没有回头。

陈逸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推开门,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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